第一百零一章 师徒大战
作者:三戒大师
第325章 师徒大战
那天之后,王守仁就陷入了长考,从早到晚把自己关在屋里,除了吃饭上厕所便见不着人。
苏录大体明白阳明先生现在的状态……这时候他还没有真正『悟道』,没建立自己的理论体系,也没有彻底离开程朱理学。
但是多年无法格物致知,已经让他强烈质疑起理学的那一套,只待顿悟的刹那,就与程朱分道扬镳,创立自己的心学了!
如果自己没出现的话,事情应该就会这样发展……
可自己用『假说演绎法』给了王老师当头一棒,让他意识到,光靠顿悟是格不出理来的,还得靠实证探究……他已经模模糊糊意识到的那条路,显然也有问题。
这下王老师就更迷茫了,不知道是要继续向自己的道走下去,还是退回到程朱的老路上?
日复一日的苦思没有答案,王守仁的心情可想而知,众人时不时就能听到,他在房间里传出鬼哭狼嚎的声音。
「啊!诚心正意为什幺要从物上格?!」
「成个圣贤怎幺就这幺难?!」
「老天爷,你下雷把我脑袋劈开吧……」
听他越说越离谱,屋外吃饭的众人面面相觑。
「阳明先生不会是中瘴了吧?开始说胡话了都。」苏泰端着大碗,一边大口扒饭,一边担忧道。
「他身体好着呢。放心吧,哲学家都这样,想通了就好了。」苏录夹一筷子金黄的炒鸡蛋,这可是他们自己下的蛋。
「那他要是一直想不通,还永远不出来了?」奢云珞问道。
话音未落,便听砰地一声,堂屋的门猛地推开了,王守仁披散着头发,跣足走出来。
「呀,先生想通了?」众人便齐刷刷回头问道。
「嗯,我想通了!」王守仁点点头,对苏录道:「我差点被你带回老路上去。」
「先生何出此言?」苏录咽下口中饭菜,掏出帕子擦擦嘴。
「朱子说的理也好,你那日为我演示的理也罢,都在具体事物之中,和我诚心正意有什幺关系?」王守仁便挥舞着双手,长发在山风中猎猎飘扬道:
「我要格的是成圣贤的道理,与那日光有七彩、瘴气是虫群有什幺关系?我纵然格得万物之理来,如何诚得我自家之意?」
「呃……」苏录一下子被问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老师给我一点时间,我也需要长考一下……」于是他饭也不吃了,关起门来冥思苦想起来。
「好幺,这下又轮到秋哥儿了。」苏泰两口子彻底无语。
「还能光让老师遭罪吗?也该他伤伤脑筋了,吃饭吃饭。」王守仁却神清气爽地坐到苏录的位置上,端起他的碗,拿起他的筷子,吃起了金灿灿的炒鸡蛋。
「哎嘛,真香……」
~~
房间里,苏录端坐竹床,盘膝静思。
以他今时今日的水平,自然明白王守仁悟到了理学,或者说程朱方法论的重大缺陷——格物致知与正心诚意间,是存在严重脱节的!
因为程朱假定成为圣贤的道理在万事万物中,这话乍一听没什幺毛病,千百年来也无人质疑。
大道嘛,它可不就是无处不在,无所不包。
所以程朱说,你格物也能格出大道来,之所以还没格出大道,是因为格得不够多……
但王守仁离经叛道的发问——具体事物之理与我自己的诚意正心有什幺关系?一下子就动摇了『格物致知』这一理学根基……
一旦被动摇了根基,整座理学大厦都有崩溃的危险,因为程朱理学的起点就是格物致知啊!
动摇理学大厦的种子,就是龙场悟道,它迅速茁长为一棵叫阳明心学的参天大树,导致了明朝后期的思想大解放,当然也可以叫思想大混乱……
苏录也约摸能体会到,王夫之顾炎武为什幺恨阳明心学了,他们认为心学摧毁了理学和礼教体系,让人们空谈心性,不再关心天下事,只知道放纵享乐,导致了明朝的礼崩乐坏,内部瓦解。
苏录对这个说法并不以为然,人家西方也有文艺复兴,怎幺就能解放思想,让欧洲走出了蒙昧的中世纪?
怎幺大明一解放思想,就他幺崩溃了呢?
再说阳明心学可不光『心外无物』『心定万物』,还有『知行合一』『事上磨练』呢!怎幺不见那些所谓的王门后学,像阳明先生一样一生任劳任怨,建功立业呢?
其实根本原因是大明的士大夫病了,长期只享受权利,不承担义务,让他们成了巨婴。
巨婴嘛,自然拈轻怕重,厌恶承担责任,所以才会把王学片面化、极端化,只袖手清谈,空谈心性……
大明需要的是给士大夫换血,在血与火中彻底清洗这群自私自利、目光短浅的虫豸!而不是靠什幺神奇的理论,就能让国家焕发新生。
而且心学对旧秩序的冲击无与伦比,其实是十分宝贵的一股力量,所以苏录从没想过要扼杀它,而是希望能够尽己所能,帮老师改造它,降低它的消极影响,甚至催生出一些进步的新生力量……
眼下,苏录已经打消了王守仁『心外无物』的禅宗理念,王老师应该不会再产生『心定万物』的思想。
下一步就要设法避免他割裂『心』与『理』,彻底走向主观唯心了……
这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对手是一千年来最伟大的头脑,苏录虽然有挂,却依然必须要殚精竭虑,每一句话都要经过深思熟虑——
能不能影响接下来一百年国人的思想,就看这一场了!
~~
三天之后,苏录同样披头散发,破关而出!
「怎幺,你也想通了?」王守仁正在跟苏泰商量盖砖房的事儿,看到苏录老神在在的样子,便笑问道。
「是的!」苏录便朗声道:
「老师觉得程朱那套不对劲——『格物致知』求的是物理,『正心诚意』正的是心意,两者怕是存在严重的脱节,甚至没什幺关系?」
「没错。」王守仁点点头,问道:「你苦思后的答案是?」
「学生斗胆以为,老师即对又不对。」苏录沉声道。
「对在哪里?」王守仁问道。
「格物致知格的是物理,诚心正意正的是人心、是思想,两者确实有云泥之别。」苏录便侃侃答道:
「在学生看来,物是客体,心是主体。『物理』是客体的规律,『心意』是主体的标尺。两者来源、用处都截然不同,不能混为一谈。」
说着他随手拔起一根长长的香茅叶子,举例道:「比如这叶子的『物理』,是它春生秋落的生长规律,是遇霜会枯的属性,得靠观察、记录、试种才能摸清——这是『格物致知』要求的,是『人对物的认知』。」
顿一下,他接着道:「而『心意』呢,是你见这香茅叶子,想着『有了它就不用被蚊虫叮咬』的念头,是『希望百姓都可以免于瘴疟』的道德意愿——这是『正心诚意』要正的,是『人对自己的要求』。」
「说得好!」王守仁赞道:「人对物的认知,人对自己的要求,正是格物和正心的区别呀!」
「所以,物理在物身上藏着,得靠『动手查』才能得;心意在心里住着,得靠『向内省』才能明——程朱错就错在,觉得『查完物理,心意自会正』,可就算你摸清了叶子的生长规律,要是没『想帮百姓』的心意,最多当个花匠,成不了『正心』的圣贤——这不就是老师说的『二者非一回事』吗?」
王守仁听得连连点头,又问道:「那我又错在哪里呢?」
「错在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割裂了格物致知与诚心正意之间的联系。」苏录便毫不客气道:
「物与心,主体与客体确实是两码事,但正心意绝对不能只『向内求』——光靠内省,你只能生出『要帮百姓』的念头,但『百姓缺什幺,怎幺帮才管用』,这些靠空想是想不出来的,甚至有可能会因为愚昧好心办坏事!」
「嗯。」王守仁赞同地点点头道:「欲想做好事,确实一需要良知,二需要知识。」
「知识哪里来?还是需要格物才能知道啊!」苏录便沉声道:
「就像这香茅,您若没先格出『它的味道能驱蚊』的物理,就算心里再想帮山民避蚊虫,也只能空着急。」
「而且,错误的知识只能导致错误的认知。比如原先人们都以为虹是『淫征』……郑玄说它是『夫妇过礼』『淫奔之女』的征兆,朱子更说它是『阴阳不当交而交』的『天地淫气』,老师从前见着虹,会不会也觉得这是『不祥之兆』?」
王守仁点头道:「幼时读注疏,确是这幺想的——见着虹便觉是天地示警,心里总绷着根『要避邪祟』的弦。」说着他叹了口气道:「现在知道了,这算不得『正心意』,倒像是愚夫愚妇的妄念了。」
「这就是错在知识根基歪了啊!」苏录语气恳切道:「先生看,一旦知道了虹是自然现象,再看到彩虹,心里便不会有『避邪祟』的妄念,反倒会想『这雨后天晴的景致真美啊』——这时候的心意,才是正的,因为它建在『知物之真』的根基上!」
「没错,正心意非得建立在正确的知识上才行!」王守仁赞同地点点头,又道:「那如何知道知识是对还是错呢?」
师徒俩便异口同声道:「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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