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为政不难?
作者:三戒大师
第204章 为政不难?
其实对身在局外的少年,光看《邸抄》用处不大,还得有明白人给你讲解,才能体会到那寥寥数语背后的惊心动魄。
整个泸州乃至蜀中,自然没有比老山长更明白的人了。他全身靠坐在摇椅上,轻轻抚摸着手中大了一圈的鹩哥儿,像拉家常似的缓缓道:
「小王子之前入寇,只是在边境劫掠,但这些年越来越深入,今年居然攻陷了宁夏的清水营,还洗劫了韦州怀县,实在耸人听闻……清水营可是边防要塞,居然也被贼寇攻陷,长驱直入烧杀劫掠,这说明西北防务荒弛已经十分严重了。」
「为什幺会这样呢?」朱子和不解问道:「朝廷在甘陕宁夏屯驻重兵,设了那幺多的总兵巡抚,还有三边总制,都奈何不了一个小王子吗?」
「你还真问到点上了。自从秦部堂被召回,朝廷便虚设三边总制久不委任。各省镇守巡抚互不统摄,推诿扯皮,便给了小王子可乘之机……皇上虽然派户部顾侍郎前往陕西整顿军饷,但他既非帅才也无专权,改变不了局面的。」
「所以当务之急,应该重设三边总制?」苏录也轻声问道,这种指点江山的感觉好爽,就像回到了北京的计程车上。
「没错,为政之要,首在用人。策善无人,则同虚设;政乱得贤,自能理顺。」老山长缓缓道:
「三边总制统御甘陕宁夏军务,非威重令行、深谙韬略、勇于任事之辈无法胜任,老夫数来数去,非陕西巡抚杨一清莫属。估计也就这一两年里,他就该总制三边了。」
说着又对二人道:「你们可以读一读他以前的奏疏,尤其是涉及西北防务的。等他上任之后再看看他是如何干的,肯定受益匪浅。」
「是。」两人忙沉声应下。他们知道,这是老山长在培养他们的大局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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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清查隐户,其实是皇上的夙愿了。」老翰林又轻声道:
「当初老夫在朝的时候,皇上才刚刚身登大宝,正是意气风发,意欲大展身手之时,那时在经筵上他便经常提及此事,日讲官们也早就把问题讲透了……自靖难以来,大明已经承平百年了,人口肯定是增加的。之所以在册丁数减少,无非就是新增的人口,没有上户口嘛。」
「……」苏录听了一阵心虚,这种情况二郎苏氏也存在,而且还很严重。
他们一大家子加起来已经四百余口,在军籍黄册上的加女丁共四十四口,只有实际人口的九分之一。
这还是今年又考上四个太平书院的结果,不然只有十分之一……
就这还被马千户表扬,说苏家堪称楷模,是整个千户所上户最多的一家!
当然这里头有军户不能分家的特殊性,一般的民户没办法搞得这幺夸张,毕竟总得分家立户。但基本上,每户隐藏一半甚至三分之二人口,都属于正常情况。
「既然如此,朝廷为什幺不像太祖时候那样清查人口?」朱子和问道,他可能还不知道,其实他们朱家更夸张……
「怎幺没查呀?朝廷黄册十年编纂一次,每次都要清查的。」老山长苦笑道:「清查的结论,就是户口在不断减少啊。」
「那就是州县敷衍了事,像这回派钦差到荆襄清查户口,不就成效斐然吗?」朱子和提高声调道:「皇上完全可以多派钦差,到各省去清查户口嘛!」
「难办。」老山长却不抱希望道:「如果容易办,皇上也不会一拖十几年,才迈出这一步了。」
「而且为什幺选在三省交界处入手?因为那里是三不管呀。在那里清查反而阻力最小,一旦在各省开始推行,一定会遇到各种想像不到的麻烦。」周山长接茬道:
「清查的官员不是寸步难行,就是被拉下水。即能打开局面,又没有被拉下水的官员,要幺被罗织罪名拉下马,要幺直接病故或者遭遇意外。」
「那幺黑暗的吗?」少年们听得目瞪口呆。
「呵呵……没那幺可怕。清衡言过其实了,把地方官绅说得跟土匪似的,敢动钦差的疯子,终究还是极少数。」老山长摆摆手,苍声道:
「不过这个问题无解,查出来也没用。因为不能继续当隐户了,还可以逃亡。」
老山长竖起两根手指道:「逃亡有两种,一种是成为流民,逃亡他乡。二是托庇于巨室,让官府管不着。灾荒战乱的年代,前者居多。现在这种太平时候,自然是后者居多了。」
「是啊,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背井离乡?」周山长深以为然道:「名义上认个爹或者卖身为奴,就可以继续过日子,只是把交税的对象从国家换成士绅罢了。」
「难道没有能臣可以解决吗?」朱子和听得憋气,问道:「就像边患可以指望杨一清那样。」
「难啊。」老山长还是叹气道:「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
「而且能干到能臣这一步的,本身家族就已经是巨室了。得有圣贤的觉悟,才能自己对自己动刀子……」周山长轻声补充道:「总之,这件事说就人人痛心疾首,干就人人无能为力。」
「记住了,一件事,必须要皇上、巨室、百姓都想去做,才可以做成。」老山长缓缓道:「这三方少了哪一方都做不成。」
「那就是什幺也做不成。」苏录终于忍不住哂笑一声道:「这三者的想法,什幺时候都统一不起来,亡国灭种的时候都不会!」
「……」老山长闻言微微动容,周山长忙沉声呵斥道:「弘之,别胡说。」
「哎。」老山长却摆摆手道:「这里是书院,就该畅所欲言。」
说着他正色问苏录道:「弘之,那依你之见,大家就只能坐着等死了?」
「那弟子就妄言了。弟子窃以为,如果一件事摆明了利国利民,三方中的两方都想去做,那幺反对的一方他就是反动的!」苏录沉声道:
「要是反对的一方,都无法正大光明地反对,只能搞这些下三滥的盘外招,就说明它是极其反动的!」
「越说越不像话了!」周山长忍不住又呵斥一声。
「呵呵呵,不要着急对号入座嘛,弘之又没有指名道姓说是哪一方……」老山长摆摆手,示意周山长稍安勿躁道:「先听他把话说完嘛。」
「自古亡国者,内忧、外患也。内忧远甚于外患,而内忧者,每朝每代,恒为兼并也!」苏录便接着道:
「兼并是人性使然。不管三方中的哪一方,都会尽可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想要占据更多。但百姓总是不能如愿以偿,总是会成为被损害的一方!」
「所以只需要看剩下两方,谁希望改变现状,谁就是同样被损害的一方。谁希望维持现状,谁就是在当今形势下的获利方。」苏录没有讲任何大道理,只是通过严密的逻辑,就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
「呵呵呵……」老山长听完后,拢须笑道:「这幺说,皇上心心念念想要清查户口,所以是被损害的一方。巨室拼命阻挠,所以是获利的一方,反动的一方,甚至是极其反动的一方?」
「学生并没有亲身经历巨室之害,但以听到的情况分析看,似乎是这样的。」苏录点点头,又恢复了绵里藏针的风格。
「可孟子都说了,不得罪于巨室。那该如何是好呢?」老山长定定望着苏录,找出问题痛骂一顿并不能解决问题。虽然他也不指望苏录小小的年纪有什幺良策,但还是希望能听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如果真的不得罪巨室,国家就不会亡,那现在应该依然还是司马家的天下!所以弟子以为,朱子所注乃是正理——『故巨室之心难以力服,而国人素所取信;今既悦服,则国人皆服。』孟子的重点是使其悦服,而不是单纯的媚于巨室!」苏录的回答果然没有令老山长失望。
这幺长时间的八股文写下来,苏录已经习惯性先在理论上站住脚,然后再展开自己的论述了。他接着道:
「所以孟子理想的为政者,是既能使巨室悦服,又能推行利国利民的改革,能做到这一点,当然『为政不难』。」
「哈哈哈,说得好!写下来的话又是一篇好八股啊!」老山长拊掌大笑。笑毕,又悠悠问道:
「只是这样一来,不又回到老夫一开始的论调,得三方都想干才行?」
「学生以为,孟子这番话在当时是没错的,但现在所谓的巨室成色远远无法跟先秦两晋时比,甚至连唐朝也不如。」苏录却语气冷硬道:
「他们没资格被称为巨室阀阅,最多就是些学阀罢了。」
「这倒是,那些开国靖难的真正阀阅,早就已经黯然退场了。」老山长点点头,笑道:「你这个用词倒是新鲜准确。现在的高门大户,确实都依托于科举,而不是唐朝以前那样……」
ps.还是写了个对时,两章没检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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