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双姝
作者:三戒大师
第163章 双姝
见苏泰入学的事情完美解决,卢知县便起身告辞。不告辞不行啊,他都憋爆了……
黄兵宪自然也不挽留,便让管家代为送客。
看着卢知县蹒跚离去的背影,黄珂就知道他憋坏了。但官场的规矩如此,在上司家上厕所就是失礼。
他倒是不介意,但卢知县显然很介意……
出来花厅时,那奢云珞已经不见了踪影,苏泰暗暗松了口气,但愿能这幺糊弄过去。
「磨蹭什幺,快走吧!」卢知县催促他道,不知道本老爷的尿泡都快憋爆了?
「哦哦。」苏泰点点头,赶紧跟着卢知县离开了兵备衙门。
卢知县最后是被长随扶着进的轿子,他的声音都变了调。「痰盂,快点!」
「快快。」长随赶紧从小厮手中接过痰盂。
几乎没有间隔,轿子里便响起了长久的哗哗声……
还有大老爷如释重负的叹息声。
待众人簇拥着卢知县的轿子远去,两个罗罗侍女从门房探出头来。
「你跟着他们,看看他们住在哪里。」为首的一个吩咐另一个。
「好。」另一个罗罗侍女应声而去,为首的那个则直入后宅,来到了小姐住的绣楼中。
绣楼二楼,陈设雅致,书香盈室。
整个二层以湘妃竹帘隔开内外,外间为书斋,内间设床榻。
书斋中三面都是书架,唯有向着花园的一面设了琴台。
书架上,层层迭迭摆满了各类书籍,既有大部头的经史子集,也有《昭明文选》《李太白集》《花间集》之类的诗文集;《酉阳杂俎》《博物志》《铁围山丛谈》之类的文人笔记;甚至还有一些梵文和波斯文的书籍,也不知道是什幺内容……
无一例外,所有的书页间都密密匝匝,塞着当作书签用的薛涛笺、银杏叶,显然都不是摆设。
书斋中央设着一张花梨木大案。文房四宝、书卷字帖之外,案上还有水盂、画笔、各种颜料。白玉兔镇纸压着未完的画作,画的竟是泸州城的全景——
只见那画上的长江与沱江如两条青罗带在城外汇合,江面上船只鳞次栉比,桅杆如林。东城垣的青灰色城砖上,凝光门与会津门的飞檐还挑着正月的红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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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台旁设有两张玫瑰椅,中间搁着茶台,茶盏中飘着袅袅热气,旁边碟中盛着新烤的杏仁酥。
两个美丽的少女在此一立一坐。那罗罗少女奢云珞正气呼呼地来回踱步。
另一个端坐椅上的少女,正是黄珂的小女儿黄峨。只见她肤若晨露浸玉,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映月,藏三分灵动、七分清寂。恰似她十二岁时名动蜀中的那句『金钗笑刺红窗纸,引入梅花一线香』。
单看奢云珞已经很漂亮了,但是在黄峨面前,就显得不出色了。因为黄峨交融了天地灵秀与诗书风华于一身,娴静中透出沁人芬芳,眉宇间尽是书卷清气……
此时这位大名鼎鼎的蜀中才女,已经盯着手中的薛涛笺好一会儿了。准确说,是上头苏录对出来的那副下联——
『思退阁,忧国士,历喜雨,经怒涛,涌悲澜,叹惊云,破惧念,临冬历夏读春秋。』
她和奢云珞两人一动一静,居然互不打扰……
直到那罗罗侍女上来,小声对奢云珞道:「穆诗,那人走了,我已经让阿花跟上去了。」
「嗯,一定不能让他们再跑了!」奢云珞这才站定了,肯定道:「我不会认错的,一定是他!」
「其实不用跟,我也问出来了。」小侍女道:「他是跟着合江知县来的,八成住在合江公所里。」
「还挺能干呢,阿彩。」奢云珞开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还有……」侍女却又愤愤道:「他很可能是个骗子!」
「住口,我的恩人绝对不会是骗子!」奢云珞登时愠怒道:「再胡说撕烂你的嘴!」
「可是……」侍女硬着头皮道:「我跟黄管家打听了,那人姓苏叫苏泰,根本不姓郝。」
「你不会搞错了吧?」奢云珞难以置信道。
「姊姊肯定是被骗了。」黄峨忍不住噗嗤一笑道:「哪有人叫郝仁的?很明显是『好人』的谐音嘛。」
「啊?」奢云珞小嘴微张,仔细回忆着当初的细节,忽然使劲一拍侍女的肩膀道:「我想起来了,当时我问他们叫什幺,郝……苏大哥的那个臭弟弟,抢着说他爹叫郝仁!」
说着气得直跺脚道:「原来我被那小子耍了,怪不得找遍了三卫,都找不到一个叫郝仁的!」
「咯咯……」黄峨掩口笑道:「人家用化名,八成就是怕你神通广大,找到人家。」
「我是要报恩的,又不是要报仇。」奢云珞不解道:「他们为什幺躲着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顾虑。」黄峨轻声道:「也许人家不想卷进大人物的恩怨,也许不希望平静的生活被打扰。」
说罢,她敛去笑容道:「总之,既然人家是你的恩人,那就应该尊重人家的决定,而不是用你以为的方式去报答。」
「哦……」奢云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颓然坐下道:「那我不去报恩了……」
「这就对了。」黄峨颔首道:「今天才大年初四,对方能被合江知县带来见我爹,说明人家已经过得不错了,没必要非得为了安心锦上添花。」
顿一下,她又道:「而且,你不是已经自报家门了吗?人家知道你是永宁安抚使的女儿,如果真遇到什幺解决不了的难处,自然会去找你的。到时候雪中送炭,岂不更佳?」
「嗯,妹妹说得真有道理!」奢云珞闻言眼前一亮,大赞道:「我确实不该急着报恩,应该等到他们需要的时候再出手!」
她便又高兴起来,叉着腰道:「到时候看他们还躲不躲我?」
「你想清楚了就好。」黄峨点点头,目光又不由自主落回到那张薛涛笺上。
奢云珞暂时放下了心事,又把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摆摆手让阿彩下去,笑问道:「你这又是怎幺了?从拿到这张纸就一直挪不开眼。」
说着她用胳膊肘轻碰黄峨,挤眉弄眼道:「莫非是什幺鸿雁传……什幺?」
「瞎说什幺。」黄峨无语道:「我都没见过那位苏公子,只是有些懊恼。」
「懊恼个啥子?」奢云珞饶有兴致问道。
「当时那朱家弟弟哭着找朱家姊姊,说被苏公子欺负了。」黄峨道。
「对啊,我也在场。你不是出了个上联,让他再回去,说保准能扳回一城?」奢云珞道。
「我当时太草率,太自大了。」她拿起那张薛涛笺道:「随意间上联都出错了——七彩应该是『青赤黄绿蓝紫白』,我却来了个『白塔街,黄铁匠,生红炉,烧黑炭,冒青烟,闪蓝光,淬紫铁』,误以黑为绿,还让朱家小弟拿去考校人家,真是丢死人了。」
她耳垂都羞得红若玛瑙,以手掩面道:「人家还不知道怎幺笑话我呢。」
「没什幺关系吧?」奢云珞难以理解道:「人家不也对上了吗,错进错出,不就结了!」
「那是人家苏公子在将就我。」黄峨叹气道:「你看他的下联」——」
说着她伸出纤纤玉指,点着苏录那行无可挑剔的馆阁体道:「思、忧、喜、怒、悲、惊、惧……发现了没有,他故意把『恐』换成了『惧』,就是为了将就我呀。」
「啊?那个姓苏的这幺细吗?」奢云珞先是难以置信,旋即又发现了华点道:「咦,他也姓苏?跟苏泰什幺关系?」
「朱家小弟说他叫苏录。」黄峨道:「苏泰,苏录……好像是兄弟哎。」
「他不会就是那个小骗子吧?」奢云珞道。
「怎幺可能!」黄峨却断然摇头道:「苏公子那样的君子,怎幺可能会骗人呢?」顿一下道:「可能是他们还有别的兄弟吧?」
「是吗?」奢云珞不解问道:「你又没见过他,你怎幺知道他是君子?」
「我就是知道。」黄峨的目光落在那行结构稳如松,笔锋藏筋骨的正楷上,只见横平竖直间尽是不卑不亢的坦荡,望而便知字里藏着端方心气。
「思退阁,忧国士,历喜雨,经怒涛,涌悲澜,叹惊云,破惧念,临冬历夏读春秋……」她轻声念诵一遍,轻叹一声道:「只有真君子才能感悟到这样的心境吧?真想跟他道个歉,说一声小女子孟浪了。」
「那不简单?让朱家小弟给你带个话就是了。」奢云珞大大咧咧道。
「那样就更孟浪了。」黄峨苦笑道:「有缘自会相见,到时候我还是当面跟苏公子道歉吧。」
「嘶……」奢云珞一阵无语道:「真搞不懂你们汉人,明明可以现在办的事,为什幺还得等以后呢?」
「我还得要脸啊……」黄峨无奈道。
「好好,你们汉人要脸,我们罗罗人可没那幺多顾忌!」奢云珞刚被压下去的念头,又重新涌了上来。她一拍茶几道:「我决定了,还是按我自己的方式办!」
「感情刚才白说了?」黄峨无奈扶额道:「报恩不是报仇,是可以隔夜的……」
「我没说报恩,报恩的事儿以后再说。」奢云珞却信心满满地笑道:「放心吧,我不会让人知道,是他们救了我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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