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八比
作者:三戒大师
「是。」苏录心平气和地讲解起自己笔记的内容。
他本身记忆和概括能力就强,上午的课程内容虽多,却没什幺难点,便当场对照着笔记,讲了个八九不离十。
「看来你确实听讲了。」张先生听完脸色缓和下来,哪怕是已经掌握了这些知识的好学生,也不可能把自己授课的内容,凭空复述出来。
苏录这种后进生,上课时不仔细听讲,更不可能记住这幺多。
他脸上的怒气随之消失,居然真就向苏录拱手欠身道:「为师错怪你了。」
「先生折煞学生。」苏录赶紧侧身让开,一脸惶恐。
「世人以向晚辈认错为耻,吾却独以不向晚辈认错为耻。」张先生一脸坦然道:「错了就是错了,不会因为对象而改变。」
「学生受教了。」苏录忙躬身道,头一回感受到了什幺是『君子之风』。
张先生又好奇问道:「这真是你做的课堂笔记?这都是些什幺意思?」
「是。」苏录点点头,向先生解释道:「比方说,『箭头』是『因为』『所以』的意思。省略号是指这段内容出自《章句》原文,所以只记了首字,后头便省略了。至于方框,是没跟上先生的地方,正准备下课请教先生。」
「还有一些是只有我认识的缩写。」苏录又指着『三ㄍㄌ』的字样道:「这是『三纲领』的意思。」
又指着『入口ㄑ』道:「这是入口气。」
这些符号可不是本子的片假名,而是汉语拼音的前身——『汉语注音符号』,在大陆一直用到五八年,而在台湾则一直沿用了下来。
因为年龄缘故,他中学时玩的电脑游戏大半来自台湾,里头但凡是中文输入,就必须用到注音符号,令他十分头疼。
好在那时的《新华字典》上,有拼音注音对照表,苏录比照着玩久了,也就把注音符号背下来了。其实也很简单,只要将其当成另一种形态的拼音,一一对应即可。
苏录话少心思重,当初学习反切法的时候,就想着升级一下汉语的注音方案。但大明又不学英文,怎能用那西夷文字?所以他就用了这套注音符号。
「你真认识这些玩意儿?」张先生开始感到信服了。他翻了两页笔记,指着『ㄉㄙ人ㄌㄧ』字样道:「这是什幺意思?」
「代圣人立言。」苏录看一眼道。
「那这个呢?」张先生又指着『口ㄑㄐㄧㄌ,ㄧㄌㄐ口ㄐ』,试着猜测道:「莫非是『口气即义理,义理即口气』?」
「先生太厉害了,一看就会!」苏录忙奉上马屁。
「这有什幺厉害的,两个口字我还是认识的。」张先生哑然失笑,又好奇道:「我现在讲你没记下的内容,你现场记给我看看。」
苏录赶紧从笔袋中取出笔,舔了舔笔尖道:「先生请讲。」
「其要三端:明己之明德,亲天下之民,至事理之极善。」便听张先生道。
便见苏录记道:「ㄑㄧ三ㄉ,ㄇ己之ㄇㄉ,ㄑ天下之ㄇ,ㄓㄕㄌ之几山。」
「我大概明白了,你是用这些简化的符号来代替笔画复杂的字,你就不怕记混了吗?」张砚秋好奇问道。
「所以要留那些笔画简单的字做锚点。」苏录道:「但如果句子太长,简单的字太少,为防止混淆,也会用简单的字代替复杂的字。」
「几山,极善……」张先生点点头,赞一声道:「这幺记确实简单。」
「当然保险起见,下课后时间宽裕,还是要趁热整理回正常的文字。」苏录轻声道。
「你这法子不错。」张先生不光实事求是,而且颇为敏锐,问道:「这些符号应该是宋朝三十六字母之类的东西吧?」
「应该是。」苏录点点头,虽然他也没接触过『三十六字母』,但汉字『顾名思义』的功能告诉他,应该跟他想的差不多。
「不过你这些符号,看上去要比『三十六字母』之类的简单多了。」张先生不愧是教书先生,职业病发作道:「回头有时间,能否把你的注音符号整理出来,给为师一观?」
「遵命。」苏录沉声应下。他正好想看看,大明的读书人,能不能接受注音符号呢。
「时候不早了,快去吃饭吧。」张先生终于放人道:「我看你还挺聪明的,要勤学多问,把心思用在正道上,争取能留下来。」
「是。」苏录再次拱手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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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张先生离开讲堂,苏录也拎着干粮袋前后脚出来。
苏淡从藏身处倏然闪现,关切问道:「哥,没吃板子吧?」
「没有。」苏录摇摇头,问道:「你吃了吗?」
「没,等你呢。」苏淡招呼道:「走,我发现个好地方。」
他便带着苏录,来到书斋东头的小花园。太平书院是很明显的苏样建筑,自然也讲造景。在屋舍间的空地上,建了凉亭,种了桃树。
大西南春天来得早,此时桃花已经含苞待放,在白墙掩映下分外娇艳。
「这不比在餐堂吃饭舒服多了?看着风景用餐,还能随便说话。」苏淡在凉亭坐下,笑着搁下干粮袋,打开自己的酱菜坛子道:「尝尝我娘酱的豆豉麦穗,我打小就愿吃这口。」
『麦穗』不是麦穗,是一种河里常见的小杂鱼。不值得钓,还成群结队闹窝子,深受钓鱼佬痛恨。
不过经过苏淡娘的处理,看上去就诱人多了。苏录拎一条小鱼尝了尝,连骨带肉都透着豆豉香,确实很下饭。
赞美了两句他娘的手艺,苏录也拿出大伯娘做的肉末梅菜与苏淡分享。
「先生留你干啥?」吃饭时,苏淡又好奇问道。
「我不是最后一名吗?先生训诫了我几句。」苏录笑道:「先生是个好先生,就是话密了点。」
「当先生的都这样。」苏淡心说你爹也一样,又哼一声道:「他们要是知道你三个月就考进书院来,看谁还敢瞧不起你?」
「好汉不提当年勇。」苏录却不以为意道:「最有说服力的永远是下一次考试。」
考试是在去年腊月,所以说『当年』也没错。
「下次考试咱们怕是更拉稀……」苏淡苦着脸道:「你没看先生讲经书,也是侧重于如何作文吗?显然默认大家都学过破题作文了。」
「嗯。」苏录点点头道:「所以下午制艺课一定得好好听。」
「就怕跟不上啊。」苏淡哀叹道:「我在咱们族学里可是最好的学生,超过其他人一大截那种,来了这里怎幺直接成最差的了?」
「我们只是少学了一些内容而已,抓紧补足它,一定可以迎头赶上的!」苏录给他打气道。
「可是先生讲的太快了,我根本记不下来呀。」苏淡苦着脸道:「上午我想把先生讲的记下来,但手速根本就跟不上,还耽误了听讲,只能放弃了。」
「我教你用思维导图来记笔记吧。」苏录便道:「刚才先生已经认可这种法子了。」
「是吗?太好了。」苏淡立马来了精神,他这堂兄可是得神仙传授学习方法的,拿出来的一准又是好法子。
苏淡赶忙狼吞虎咽吃下手中的荞麦粑,拍拍胸口,一脸讨好道:「哥,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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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制艺课程,还是由张先生讲授。
「制艺,又称制义、经义、时文、四书文、八比、八股,国朝以文章取士,最重要的文章就是八股。尔等学子来我书院,为的就是学这制艺功夫。」张砚秋端坐在讲台之后,用跟上午相反的语速,缓缓强调道:
「虽然你们中的大多数人,在蒙学开讲『四书』后,即『开笔』学写八股,但天下文章之道五花八门,既然入我山门,就要忘掉你昔日所学,从头修习制艺。」
顿一下,他强调道:「以后都以我所言为准,休要说什幺『原来先生是怎样教的』,你既然信服于他,为什幺还要来书院求学呢?都记下了吗?」
「是,学生谨记。」马斋长率众高声道。
「好。」张先生点点头,接着道:「经义、四书文其实才是制艺恰当的称呼,那为何都叫它八股?」
「因为它全篇有『起二股、中二股、后二股、束二股』,加起来共八股,这是此类文章最大的特点,故而世人皆以『八股文』称之。」
「然而实际写起来并不拘泥,八股是正格,六股也是正格。如果有需要,十股、乃至十二股都是允许的,写作时要视情况而定,绝对不能死板。」
「多年以来,一直有人对八股文大加攻击,说它格式死板,只能以圣贤而言,不能直抒胸臆,要求太严,无法显出才情。」便听张先生提高声调道:
「记住,以后但凡有人这样说,立刻与其割袍断义,因为靠近这样的蠢货,你也会变成蠢货!」
学生们不禁一阵轻笑,心说莫非先生是在反击山长,维护八股文的尊严?
张砚秋却正色道:「老夫这样说,这并非是为了维护我们的文章事业,而是因为那些诋毁之言,完全是以偏概全,罔顾事实!」
「因为八股文是用来考试选官的『功令文』,既然是考试,就必须有一个统一的评价标准,才能维护起码的公平——你们十年苦读后,是愿意以一篇见仁见智的散文,还是以一篇优劣标准明确的八股文,来考定终身?」
「只要不是傻子,都愿意赢个明明白白,输个心服口服。在这一点上,朝廷和每个士子是一致的,所以就要求这种『功令文』行文遵循固定的程式,形成一种类似律诗的约定文体,这就是八股文!」
「它可阐发四书五经之精蕴,衡定士人学问之深浅。是最公平,最能区分优劣的文章。」张先生接着昂然道:
「因为一篇出色的八股文,不仅要符合格式、对仗工整,起承转合恰到好处。而且要合于声律,论证严密,层次清晰,主旨鲜明,立意深邃,气势雄浑!各位,只有真正的大家,才能在那螺蛳壳里做道场,方寸之间做腾挪!」
「要写出这样的八股文,将『四书五经』和《章句集注》背得滚瓜烂熟,只是最基本要求,还要深刻理解文义,精通音韵格律、博古通今知天下大事。」
张先生最后掷地有声道:
「至少依我之见,在古今诸文体中,高居第一位的就是八股文,其次才是律诗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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