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秋后算账

  炉火“噗”地一声燃起，火舌静静地舔着药炉的底部。

  楚念的侧脸被橙红色的火光照的一闪一闪，他垂着眸，脸上的神色却晦暗不明，似乎心事重重。

  曾经楚念无数次从床边的药柜里取出那些看似温补、实则暗藏寒性的药材，轻车熟路，心中毫无波澜。

  楚念深深地恨着魔君。不仅因为他夺走了夏临风、对自己百般虐待，还因为他视天下苍生如蝼蚁，任意践踏。

  他冒用着夏临风的身份，却做着截然不同的事，让楚念觉得无比恶心。

  所以楚念想杀他。

  可望着那与故人有三分相似的面容，楚念却总是动不了最后的杀心。

  因为他一直在幻想着夏临风能回来。

  楚念觉得，自己已经永远被夏临风留在了原地。

  这十年来，无论时光怎样流逝，人事如何变化，他都一个人站在夏临风消失的路口，孤零零地等着他回来。

  谁知等到了之后，他心心念念的人已是这样的残破之身，甚至其中还有自己在推波助澜的缘故……

  火光欢快地跳动着，楚念却觉得刺骨的寒意顺着经脉不住往上爬。

  若是早知道，他怎么会……

  种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楚念艰难地动了动唇，哑声说：“抱歉，我……”

  他想接着说下去，可是声音却哽住了，再也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来。

  然而，夏闻徵却并没有回应他。

  楚念半是担忧半是忐忑地回头望去，却见对方歪在软枕上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均匀绵长，竟已是睡着了。

  这么快就睡着了？

  夏闻徵就这样静静地蜷在床上睡着，任由跃动的炉火在他的长睫投下来一片阴影。

  他的睡颜安详漂亮，长眉也不再因为病痛而紧紧锁着，他就这样静静地睡着，似乎对楚念方才的愧疚和痛苦浑不在意。

  楚念愣了一下，却又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嘴角。

  难得见他肯好好休息一次，就等他睡醒了再喝药吧，索性这药还要熬上一阵子。

  ……

  夏闻徵这一觉结结实实地睡到了大天亮。

  他缓缓睁开眼睛，偏头往一旁望去，只见小楚还守在自己跟前。

  对方坐在床前，一只手握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撑在下颚上，虽然是坐着，但眼睛却是闭上的。

  竟是在打盹。

  算上他昏迷不醒的两天，楚念已经衣不解带地守了他三天了。

  虽说魔界大大小小的事务他走前就已经安排了个七七八八，不过想来也不能面面俱到，这几天恐怕也要把楚念累坏了。

  夏闻徵不敢打扰楚念，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并没有移动。

  身上依然酸痛乏力，想必是烧还没有退下，但好在昨天那种钻心的头疼已经消失了。

  他侧过头望着楚念，对方支着下巴，虽然在沉睡中，但他的眉头依然紧紧锁着，似乎在为什么事情而烦心。

  夏闻徵凝视着他。

  仿佛知道夏闻徵在看他一样，楚念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两人猝不及防地四目交投，楚念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他惊喜地说：“你……你醒了？”

  夏闻徵的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和鼻音，他软软地说：“嗯。你怎么就在这坐着？”

  言下之意，是问楚念怎么没上来抱着他睡。

  楚念说：“看你睡得沉，怕惊扰了你。”

  更主要的，还是怕夏闻徵夜间出了状况，抱着夏闻徵睡得沉，他怕自己不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夏闻徵故意说：“莫非……是你不想抱我？”

  他感觉自己跟楚念学，都学坏了。

  楚念握着夏闻徵的手收紧了些，他温热的指尖在夏闻徵的掌心轻轻蹭过，蹭的夏闻徵痒痒的。

  他又不放心地去拭夏闻徵的额头，轻声说道：“你说呢？都病成这样了，还有功夫冤枉我。怎么样，你身体好些了吗？”

  之前周先生说第二天才能看得出凶险，因此楚念的心中还是忐忑的。

  他的额头还是烫的。

  夏闻徵说：“好像好了点。”

  说罢，他便想撑着身体坐起来，可刚一用力，就感觉浑身酸软无力，好像骨髓都被掏空了一样。

  腰腹间使不上半分力气，夏闻徵挣扎了一会，整个人又无力地跌回柔软的被衾间。

  “咳咳……咳咳……”

  夏闻徵压抑着轻声咳嗽起来，由于浑身都没有力气，他就连咳嗽声都是虚软的，毫无中气。

  楚念忙拍怕他的脊背，说道：“你就好好躺着罢了，别起来了。”

  夏闻徵感觉自己的脸都快黑了。

  怎么会有人的身体差成这样？

  他之前一直都以为「下不了床」是一个夸张的说法，没想到是真的！

  居然真的有人能因为发烧就烧得浑身无力，甚至到了起不了床的地步。

  夏闻徵挫败地把脸埋进了枕头里，纤细白皙的手指无力地在一旁蜷缩着，连抓一下床单表达自己的愤恨的力气都没有。

  他无奈地说：“小楚，我起不了床了。”

  楚念说：“起不来就躺着。”

  夏闻徵撇了撇嘴，说：“躺得我腰酸背痛。”

  楚念说：“我给你揉揉腰就是了。你冷不冷？”

  夏闻徵连忙说：“不用不用，我就是这么一说。”

  这几天小楚已经伺候他够多了，夏闻徵也不好意思再叫他给自己揉腰。

  楚念说：“那把药喝了？我来喂你。”

  又是喝药。

  这一幕怎么如此似曾相识。

  夏闻徵默默地看了楚念一眼。

  楚念见夏闻徵这个带着几分幽怨、几分促狭的眼神，他心里在想什么也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楚念之前点出夏闻徵的身份时，两个人都还身处地底，那时候两人都有正事做，有很多事夏闻徵都还没来得及说。

  就比如当时楚念给他下药这笔「账」。

  夏闻徵挑挑眉，说：“这位小楚同志，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你好像也亲自给我熬了一碗汤药吧？”

  夏闻徵又做出思考的模样，片刻后恍然说：“好像还是「驱寒」用的。”

  楚念：“……”

  感情，这是秋后算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