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分离

  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来了。

  清晨的车站，汽笛声尖锐地划破长空，站台上挤满了送行和远行的人。

  陆峥霆一身军装，身姿笔挺，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

  他的目光一刻也舍不得从孟昭宁身上移开。

  “回去吧。”

  孟昭宁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帮他理了理衣领。

  “我先送你去招待所。”陆峥霆不容置喙地说，“那边我都打点好了，你直接拎包住进去就行。离医院近，也安全。”

  孟昭宁知道拗不过他，只好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地走出火车站，又回到了那个他们住了几天的招待所。

  陆峥霆坚持把她送到房间，检查了门窗，又把热水瓶灌满，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她要按时吃饭，注意身体。

  “好了，我知道了，你快走吧，再不走赶不上车了。”

  孟昭宁推着他往外走，她怕再多看他一眼，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坚强就会崩塌。

  陆峥霆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昭宁，等我回来。”

  说完，他毅然转身，大步离去。

  孟昭宁冲到窗边，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汇入人流，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呆呆站了一会儿，孟昭宁把所有的情绪都收拾好。

  陆峥霆为她铺好了前路，她不能让他失望。

  下午，孟昭宁拿着军区开的推荐函，来到了军区总医院。

  医院是一栋苏式风格的建筑，走廊里弥漫着来苏水的味道，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行色匆匆。

  孟昭宁找到了医务处。

  办公室里，一个戴着眼镜的干事正在看报纸。

  孟昭宁把推荐函递了过去，礼貌地说：“同志，你好，我是来报到的。”

  那干事接过推荐函，懒洋洋地扫了一眼。

  当他的目光落在“军属”和“短期进修”这几个字上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

  在他看来，这不过又是一个靠关系进来镀金的。

  “哦，知道了。中医科的，是吧？跟我来。”

  他站起身，把报纸一合，带着孟昭宁往中医科走去，一路上连一句话都懒得多说。

  中医科在住院部的角落里，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飘着浓浓的草药味。

  科室主任叫钱秉德，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伏案写着什么。

  仅仅一眼，孟昭宁就看出这人身上有股老派知识分子的清高劲儿。

  “钱主任，这是新来进修的，叫孟昭宁。”

  医务处干事把人带到，就转身走了。

  钱秉德从老花镜后面抬了抬眼皮，打量了孟昭宁一眼。

  他的目光很挑剔，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合心意的古董。

  “赤脚医生出身？”他看了看推荐信上的介绍，声音不咸不淡。

  “是，在乡下跟着老中学过几年。”

  孟昭宁恭敬地回答。

  钱秉德“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他信奉的是科班出身、古法传承，对这种半路出家的“赤脚医生”向来不怎么看得上眼，更何况还是个靠着军属身份进来的年轻人。

  他随手一指科室里最角落的一张桌子：“你先跟着小胡吧。”

  小胡是科里最年轻、资历最浅的医生，刚从卫校毕业没两年，平时也就干些打杂的活。

  钱秉德又对孟昭宁吩咐道：“你刚来，对医院不熟悉。就先从整理药柜、抄写医案开始。先把基础打好，熟悉熟悉环境。”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把她当成杂工使唤，根本没打算让她接触临床。

  孟昭宁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满的情绪，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好的，钱主任，我听从您的安排。”

  在这里，任何言语上的反抗都是无力的。

  她能做的，就是用行动和实力来证明自己。

  中午，到了饭点。

  孟昭宁拿着饭盒，跟着人流去了食堂。

  食堂很大，人声鼎沸。

  她打了一份白菜豆腐和二两米饭，找了个空位坐下。

  因为不熟悉情况，她并不知道医院食堂里有着不成文的规矩——各个科室，尤其是向来别苗头的中医科和西医外科，都有着各自固定的用餐区域。

  她坐下的地方，恰好是西医外科的地盘。

  她刚吃了没两口，面前的桌子就被人“叩叩”地敲了两下。

  孟昭宁抬起头，看到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站在她面前。

  为首的是个女人，大概二十五六岁，身材高挑，相貌明艳。

  即便穿着毫无曲线的白大褂，也难掩其出众的气质。

  她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眼神里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高傲。

  “这位同志，这里是外科的地盘。”

  女人开口，声音清脆，但语气里的轻蔑不加掩饰，“中医科在那边。”

  她用下巴指了指食堂最角落的一个区域。

  她身后的几个年轻男医生也跟着附和，发出几声不大不小的窃笑。

  一瞬间，整个食堂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这张桌子上。

  很多人都认得，那个女人是西医外科的精英，留洋博士的高徒，何瑶。

  她是医院里出了名的天之骄女，医术高明，人也高傲。

  被人当众这样下不来台，换做旁人，恐怕早就面红耳赤，端着饭盒落荒而逃了。

  孟昭宁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看了一眼何瑶，然后低下头，平静地用勺子舀起最后一口饭，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咽下。

  整个过程，她不慌不忙，仿佛周围那些看好戏的目光都不存在。

  吃完饭，她拿出自己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然后她才站起身，端起自己的空饭盒，看向何瑶，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礼貌的微笑。

  “原来医院的桌子也分中西医，长见识了。”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不过我想，病人的肚子可不分。”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看何瑶那瞬间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端着餐盘，姿态从容地从她们身边走过，走向水池。

  整个食堂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句不软不硬的话给镇住了。

  何瑶和她身后的几个医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耳光，却又找不到话来反驳。

  角落里，一个正在吃饭的年轻男医生抬起头，看着孟昭宁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钱秉德的打压，比孟昭宁想的还要彻底。

  一连几天，她都被指派去整理药柜，称量药材，抄写那些堆积如山的陈旧医案。

  科室里的其他人，也都看主任的脸色行事，对她敬而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