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母病危，速归

  孟昭宁背起她的背篓，看都没再看地上那两个狼狈不堪的人一眼，转身迎着夕阳，向山下走去。

  周莉莉和周玉晋在地上呆坐了半天，才从刚才的惊恐和羞辱中回过神来。

  他们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刚走到山坳口，一个高大的、穿着军装的身影，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是陆峥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整个人像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门神，浑身，散发着骇人的、冰冷的杀气。

  他的手里，没有枪。

  但他的眼神，比枪口，更让人恐惧。

  周玉晋和周莉莉看到他，吓得魂飞魄散，连路都不会走了。

  陆峥霆没有跟他们说一句话。

  他抬起手，用那只布满了枪茧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了指周玉晋，又指了指周莉莉。

  然后，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脖子上，缓缓地横着划了一下。

  一个无声的、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加致命的警告。

  做完这个动作，他转身迈开长腿，向着孟昭宁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周玉晋和周莉莉像两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陆峥霆追上孟昭宁，从她身后接过那个沉甸甸的背篓，自己背在了肩上。

  “手疼吗？”他低声问，抓过她的手仔细地检查。

  “不疼。”孟昭宁看着他笑了，“你怎么回来了？”

  “军区有联欢会。”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以后这种事，交给我。”

  “好的好的，听你的。”

  联欢晚会，在军区的大礼堂如期举行。

  礼堂里张灯结彩，挂满了红旗和标语，到处都洋溢着节日的喜庆气氛。

  孟昭宁和陆峥霆被安排在第一排，和贺司令、王政委，以及新来的周世安政委，坐在一起。

  周莉莉作为周政委的女儿，又是晚会的主持人之一，自然是全场的焦点。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白色的连衣裙，画着精致的妆，在台上言笑晏晏，仿佛前几天那场狼狈的遭遇，从未发生过。

  但孟昭宁却从她瞟向自己的、不经意的眼神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压抑不住的怨毒。

  晚会进行到一半，节目精彩纷呈。

  周莉莉拿着话筒走上台，脸上带着甜美的、却不怀好意的笑容。

  “各位首长，各位战友，各位家属，大家晚上好。”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礼堂，“我们都知道，我们军区，有一位了不起的‘女英雄’，一位被贺司令亲口称赞的‘宝’。

  她不仅医术高超，心地善良，还带领家属同志们，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大家想不想知道，她是谁啊？”

  “想——”台下的战士们，齐声呐喊。

  “她就是我们边防团陆峥霆营长的爱人，孟昭宁，孟老师。”

  周莉莉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她把手指向第一排的孟昭宁，“今天，在这个普天同庆的日子里，我们是不是应该请我们的孟老师也上台，给我们大家，表演一个节目啊？”

  “好——”

  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瞬间淹没了整个礼堂。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周莉莉利用群众的热情，把孟昭宁架到了一个下不来的台子上。

  她算准了，孟昭宁一个所谓的“军嫂”，在这种大场面下，肯定会出丑。

  她甚至，已经和乐队打好了招呼，准备在孟昭宁上台后，故意奏一个难度极高的、她肯定不会唱的阁.命样板戏片段，让她当着全军区的面，丢人现眼。

  王政委皱起眉，觉得周莉莉这事，办得不地道。

  贺司令也饶有兴致地，看着孟昭宁，想看看，这个总能给他带来惊喜的年轻人，这次要如何应对。

  陆峥霆握住了孟昭宁的手，低声说：“不想去，就不去。”

  孟昭宁却对他，摇了摇头。

  她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容地站起身，迎着舞台的灯光走了上去。

  孟昭宁走到台上，从周莉莉手里接过话筒。

  她没有一丝的紧张和局促，那份淡定从容的气度，反而让精心打扮的周莉莉，显得有几分小家子气。

  “谢谢大家的热情。”孟昭宁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清亮悦耳，像山谷里的泉水。

  “我不会唱什么高难度的样板戏。今天，我想给大家唱一首我最近刚学会的、一部新电影里的插曲。

  这首歌，我想送给我们军区，所有的战士。也送给所有像我一样，默默支持着丈夫的军嫂们。”

  她说完，转身，对后台的乐队，报出了一个名字。

  《绒花》。

  乐队的指挥愣了一下。

  这首歌，是最近刚上映的电影《小花》里的歌，谱子他们刚拿到，还没怎么排练过。

  但看着孟昭宁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还是点了点头，示意乐队准备。

  周莉莉的算盘落空了。

  她没想到，孟昭宁竟然不按她的剧本走。

  但她转念一想，一首谁都没听过的“新歌”，肯定更难唱好。

  她抱着胳膊，站在舞台的侧面，等着看孟昭宁出丑。

  悠扬的、带着一丝哀婉的旋律，响了起来。

  孟昭宁闭上眼睛，当她再次睁开时，她的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世上有朵美丽的花，那是青春吐芳华……”

  她一开口，整个嘈杂的礼堂，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那个声音震住了。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啊。

  干净，纯粹，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不像文工团那些歌唱家一样，充满了技巧和力量。

  就像一股清泉，潺潺流进你的心里。

  又像一阵微风，轻轻拂过你的灵魂。

  她的声音里，有花的芬芳，有雪的洁白，有青春的绽放，更有历经苦难后的坚韧和希望。

  “绒花，绒花，一路芬芳满山崖……”

  当她唱到副歌部分时，台下许多年轻的战士都想哭了。

  他们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姐妹，自己的恋人。

  那些在后方默默奉献，把青春都化作了支持他们前进的力量的、最可爱的女人们。

  那些军嫂们，更是听得泪流满面。

  歌里唱的不就是她们自己吗？

  她们就像那漫山遍野的绒花，在贫瘠的土地上，在苦寒的风雪里，默默地，绽放着自己的美丽和芬芳。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不知是谁第一个站起来用力地鼓掌。

  紧接着，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淹没了整个礼堂。

  贺司令站了起来，带头鼓掌，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

  王政委一边鼓掌，一边用手背，擦着眼角。

  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周世安，也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周莉莉像一尊石像，僵在舞台的侧面。

  她非但没能让孟昭宁出丑，反而亲手把她推上了一个更高、更耀眼的神坛。

  自从晚会上一曲《绒花》惊艳四座之后，孟昭宁在军区的声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她不再仅仅是那个会治病的“孟老师”，更成了一个多才多艺、有勇有谋的“标杆人物”。

  周莉莉的拙劣陷害，反而成了她最完美的垫脚石，让她彻底站稳了脚跟。

  周世安政委为了平息此事，也为了兑现对贺司令的某种承诺，亲自将一份盖着军区大红印章的推荐函，送到孟昭宁手上。

  推荐函里推荐她前往位于省城的军区总医院，进行为期三个月的中医理论与临床实践的短期进修。

  这对于一个连正式编制都没有的军属来说，是天大的荣誉，更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就在孟昭宁为这次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精心准备医案和笔记时，两封几乎同时抵达的信件，像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

  第一封，是一封从南市军事学院加急转过来的电报，拍到了陆峥霆所在的边防团团部。

  电报纸很薄，上面只有五个字。

  “母病危，速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