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家属思想工作总结大会
作者:辞月华
“峥霆啊,”王政委开口,声音沉稳,“最近,家属院里的一些风言风语,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陆峥霆回答得干脆利落。
“影响很不好。”王政委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我们是人民军队,是纪律部队。军人的作风问题,从来都不是小问题。”
“尤其是你,作为一名营级干部,更要以身作则。‘未婚先孕’,这件事,往小了说,是个人生活作风不检点。往大了说,是损害我们军队的声誉。”
旁边的赵卫国,适时地放下茶杯,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开口道。
“政委,我觉得,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现在战士们都在私下议论,说我们当官的,就能搞特殊化。”
“这严重影响了部队的团结和士气啊。依我看,应该立刻让那个孟昭宁,搬出家属院,写检查。至于陆营长,也应该给他一个记过处分,以儆效尤。”
他这是,要把陆峥霆往死里整。
王政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峥霆,等他的解释。
陆峥霆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在王政委和赵卫国都以为他要辩解或者认错的时候,他却突然站了起来。
“报告政委,这件事是我的责任,请勿找孟同志,我会处理好。”
说完,他对着王政委,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留下办公室里,面面相觑的王政委,和一脸错愕的赵卫国。
从政委办公室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残阳如血,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寒风,卷着地上的雪粒子,抽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陆峥霆却感觉不到。
他最疼的,是孟昭宁。
他无法想象,当这些恶毒的流言和组织的压力,一起压向她的时候,她那个小小的、清瘦的肩膀,是怎么扛下来的。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心疼和自责,像一只铁手紧掐住了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陆峥霆加快了脚步,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向了那间破败、却又无比温暖的小屋。
那里,有他的软肋,也有他的铠甲。
他推开门的时候,屋子里没有点灯。
很暗。
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微光,他看到孟昭宁就坐在床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小小的、瘦弱的一团,像一只受伤无家可归的小兽。
陆峥霆的心瞬间被刺得千疮百孔。
他放轻脚步,走到她身边。
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咸湿味。
她在哭。
没有声音,没有抽噎,只是无声地,掉着眼泪。
这种安静的、压抑的哭泣,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嚎啕,都更让人心碎。
陆峥霆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
他想开口安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笨拙地,在她身边坐下。
然后,伸出那只布满了老茧的、粗糙的大手,想要去给她擦眼泪。
他的指尖,刚一碰到她湿润的脸颊,她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颤抖了一下,抬起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苍白,憔悴,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此刻,却红得像兔子,里面盛满了委屈、不安、和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是不是……我给你惹麻烦了?”孟昭宁看着他,声音沙哑地问。
她这一句话,彻底击溃了陆峥霆所有的防线。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没有。”他把脸埋在她的发间,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你没有惹麻烦。是我……是我没用。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孟昭宁在他怀里,先是一僵,随即浑身都软了下来。
她积攒了多日的委屈和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放声大哭。
“他们……他们说得太难听了……他们说宝宝……说宝宝来路不明……陆峥霆……我难受……”
陆峥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哭泣的女人。
他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的后背。
等怀里姑娘哭得累了,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低低的抽噎,他才微微地,松开她。
捧起她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小脸,伸出粗糙的拇指,给她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许下了他的承诺:
“昭宁,交给我。”
“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多言。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点亮煤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动着,将他坚毅的侧脸,映照得棱角分明。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张报告纸,和钢笔墨水。
孟昭宁止住哭泣,红着眼睛不解地看他。
陆峥霆握着钢笔的手悬空在纸上方,问:“孟昭宁同志,你愿意,嫁给我,嫁给陆峥霆吗?”
他没有戒指,没有鲜花,只有一间破败的小屋,昏黄的油灯,和一颗再也无法隐藏的、滚烫的真心。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最正式的方式,给她,和他们未出世的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翌日。
新省的冬天,天黑得早。
下午三点,哨所的大礼堂里已经点上了几盏瓦数不高的电灯。
今天,是哨所一年一度的“年度家属思想工作总结大会”。
政委王振华坐在主席台的正中央,面前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说:“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主要是总结一下我们过去一年的工作,展望一下来年的任务。”
“我们边防哨所,条件艰苦,任务繁重。战士们在前面站岗巡逻,保家卫国,我们家属,就是他们最坚实的后方。这个后方,一定要稳固。思想,一定要纯洁。”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台下家属们坐的那片区域。
孟昭宁就坐在那里,江云欢陪在她身边。
她穿得很厚,但还是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或好奇、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江云欢紧张地握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坐在不远处的刘红霞,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做的棉袄,脸上画着拙劣的妆。
她不停地和周围的军嫂们交头接耳,眼神时不时飞向孟昭宁。
她的丈夫,二营长赵卫国,就坐在主席台的侧席。
他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热气,嘴角挂着一抹看好戏的笑,给台下的刘红霞,递过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之前的压抑。
“……我们是阁.命队伍,最讲究的就是纪律和作风。”王政委的声音,通过话筒,在礼堂里回荡。
“尤其是个人生活作风问题,这不是小事。一颗老鼠屎,就能坏了一锅汤。一些从旧.社会带来的、不健康的、属于资产阶级的腐朽思想,比如‘自由恋爱’、‘无媒苟合’,在我们阁.命队伍里,是绝对不允许存在的。这不仅是个人道德败坏的问题,更是对我们军队声誉的严重抹黑。”
他每说一句,台下的议论声就大一分。
所有的目光,都更加肆无忌憚地,聚焦在了孟昭宁的身上。
她成了这场思想批判大会里,那个没有被点名,却人尽皆知的活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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