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归来

  凌暄像是被彻底剥开了所有伪装，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赤狐虚影也因她情绪的剧烈波动而疯狂摇曳。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闷哼。

  一名侍卫正用脚狠狠踩住泥地里奕韶试图往前爬的手，奕韶痛得额头青筋暴起，却咬紧了牙关没发出惨叫。

  他抬起头，看向状若疯狂的凌暄：“六殿下所言极是！

  三殿下今日所为看似威风八面，实则不过被人是当成了清除障碍的卒子。”

  他咳出一口泥水，眼神带着怜悯：“最大的得益者真的是你吗？”

  还是那些正藏在你身后，攥着你行差踏错的把柄，等着日后将你捏在掌心之人？”

  奕韶心知今日恐怕在劫难逃，但就算死，他也绝不让这些人拿自己去掣肘殿下，若对方有用龌龊手段的苗头，他便立刻咬舌自尽。

  但在那之前——

  弈韶大笑出声：“届时，纵使坐上那位置，日夜悬心、如坐针毡的滋味，望殿下......”

  “坐得安稳！”

  他死也要让这些人日后互相猜忌，分崩离析！

  “好，好得很。”凌暄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凄厉，“一个装傻充愣，一个伶牙俐齿。”

  她原本只想拉凌熙下水，搅浑局势，但现在，她改主意了。

  “来人！”凌暄眼神一狠，“给我把他们......”

  在赤狐口中挣扎的雪雕发出一声哀鸣，身影急剧黯淡。

  冰冷的雨水打在奕韶脸上，他闭上眼，殿下，若你平安无事，那便再好不过。

  若你真有不测，也别怕。

  黄泉路远，阿韶去哪都陪着你。

  齿间抵上舌根，正要用力，隐隐地，他听到一声狼嚎。

  一道银色闪电从侧方林中悍然扑出，前爪狠狠踏下，将那只方才还耀武扬威的狐狸，以绝对碾压的姿态，死死踩在脚下。

  凌暄如遭无形重锤猛击胸口，身形摇晃，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凌熙怔怔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雨幕和泪眼，她看到了那只威风凛凛的银狼。

  她眼睛慢慢睁大，瞳孔中映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嘴唇颤抖着，带着哭腔：

  “五......”

  “五姐！！！”

  雨幕之中，一骑当先。

  马上之人湿透的衣料紧贴身躯，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边缘还渗着暗红，脸上也带着擦伤，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似出鞘的刀锋，冷冷扫过全扬。

  她没有丝毫停顿，在冲入扬中的瞬间，反手自马鞍侧摘下长弓，搭箭，开弦。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三箭连珠，几乎首尾相接，撕裂雨幕，精准地射向凌熙和奕韶身旁的人。

  那几人慌忙举刀格挡，却只听得几声脆响，第一箭被勉强磕飞，第二箭已至，震得他们手臂发麻，而第三箭，已无情地洞穿了肩胛。

  惨叫声响起。

  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从侧翼切入战团，玄影左臂用布带吊在胸前，脸色苍白，显然伤势不轻，但右手紧握的弯刀却稳如磐石，刀光闪过，带起一蓬血雨。

  紧接着，更多的身影从林间、从雨中现身。

  人数并不多，只有寥寥几人，且几乎个个带伤。

  但她们眼神凶狠，动作悍勇，配合默契，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捅进了凌暄手下这群养尊处优的侍卫当中。

  砍杀声，金属撞击声，闷哼与惨叫，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对峙。

  局面几乎在几个呼吸间逆转。

  凌暄带来的侍卫虽多，但猝不及防下被凌薇这支伤痕累累却煞气冲天的队伍当头猛击，加上凌暄精神力受创反噬，顿时阵脚大乱，溃不成军。

  凌薇策马径直冲向核心。

  她利落地翻身下马，踏过泥泞，一把将瘫坐在地的凌熙拽了起来：“没事吧？”

  “五姐！我就知道你没事！你看我厉害不？我把奕韶救出来了！还有三姐她......”凌熙像是瞬间活了过来，语无伦次，又想哭又想笑，抓着凌薇的袖子不肯放。

  凌薇拍了拍她的脑袋，目光随即落到一旁泥水里的人身上。

  奕韶还保持着方才准备咬舌的姿势，僵在那里，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直到凌薇蹲下身，轻轻拂开他脸上沾着泥浆的乱发，他才猛地一颤，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哽咽的气音。

  凌薇用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泥水，声音低缓：“花猫。”

  奕韶猛地闭上眼，肩膀细微地颤抖了一下，再睁开时，那汹涌的情绪已被他压下，哑声道：“殿下再晚来一步，就只能瞧见一只死猫了。”

  凌薇没说话，只用力握了握他冰凉的手，将他小心扶起。

  之后，她才终于转身，目光沉沉投向被亲卫勉强扶住的凌暄。

  凌暄捂着胸口，嘴角还挂着血丝，看着凌薇忽地笑了：“你没死。”

  凌薇只回了一个字：“嗯。”

  平淡无波，却像最后一块巨石，压垮了凌暄强撑的脊梁。

  “呕——”

  一声突兀的干呕打破了沉寂。

  众人这才注意到，凌薇的马背上竟还驮着一个人。

  那人似乎晕得厉害，此刻正手脚并用地从马背上爬下，踉跄着扑到旁边一棵树下，扶着树干吐得昏天暗地。

  那是个穿着粗布衣衫、头发用木簪胡乱绾起的女子，身形瘦削，背影看上去颇为年轻，只是吐得实在狼狈。

  凌暄的视线落在那女子身上，先是疑惑，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死死盯着那女子的侧影，声音干涩：“原来，是遇到林三七了。”

  凌薇眉梢动了一下。

  “在哪碰到的？”

  凌薇还没回答，那边吐完了的林三七已经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转过身来。

  她脸色也有些发青，但眼神清亮，没好气地接话道：“哪碰到的？山崖底下，她命大，被人追杀得跌下去，正好砸穿我家稻草屋顶，差点被她砸死。”

  凌暄喃喃道：“原来你住在山里......”

  “谁家好人住山里？是被追杀！躲在山里当了三年野人，天杀的不知道哪个缺德玩意，在幽冥阁挂了老娘......赏金高得吓人！”

  凌暄闻言，先是僵住，随即肩膀剧烈抖动起来。

  她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低低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得眼泪混着雨水疯狂涌出。

  “哈哈哈......哈哈哈哈！林三七......悬赏......躲在山里......哈哈哈哈！”

  她笑得喘不过气，指着凌薇，又指向晦暗的天空，“老天爷！你看到了吗？你也在帮她！你也在眷顾她！这还怎么赢？啊？你告诉我，这还怎么赢？！!”

  她笑得涕泪横流，状若癫狂。

  她精心谋划，算计姐妹，勾结势力，甚至悬赏追杀可能治愈凌薇的神医......可结果呢？

  她千方百计要杀的人，跌下山崖偏偏就遇到了她悬赏追杀的目标，这巧合，简直像是命运对她最恶毒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