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 展示锋芒，固脱为先

  凌晨四点五十分，武汉的天色依旧被浓重的墨黑笼罩，只有方舱医院 C 区休息室的灯光彻夜长明，像一座孤岛漂浮在沉寂的黑暗里。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或是推车碾过地面的沉闷滚动，更衬得这方寸之地的寂静格外沉重。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弥漫着一股复杂到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浓烈刺鼻的消毒水是永恒不变的主调，顽固地占据着每一寸空间。

  混合着夜班人员身上带来的、被防护服闷了一整夜的隔宿汗酸味。

  廉价速溶咖啡粉被反复冲泡后留下的焦苦余味。

  还有不知是谁不小心打翻了半瓶葡萄糖注射液，那丝甜腻中带着点腥气的味道渗入地面，与其他气味纠缠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让人呼吸都不自觉地变得浅促。

  角落里，一台老旧的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成了这压抑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李浩几乎瘫在了一张吱呀作响的行军椅上，仰着头，脖颈无力地靠着冰凉的金属椅背，双眼紧闭。

  他用手指用力地揉搓着仿佛灌了铅、失去知觉的脸颊，指尖反复摩挲着被 N95 口罩弹性带子勒出的那一道深紫色的、边缘甚至有些破皮渗血的深刻压痕，火辣辣的疼痛感不断提醒着他身体的极限。

  他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空的矿泉水瓶，用力捏着，塑料瓶身发出“咔吧咔吧”的哀鸣，仿佛是他内心焦灼和疲惫的无声宣泄。

  他的脚边，散落着几个同样被捏扁的空咖啡杯，无声诉说着这个不眠之夜的漫长。

  “哎，听说了吗？C 区今天要搞个大动作！” 休息室外，走廊拐角的阴影里，两个刚交完班的护士压低声音交谈着。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眼睛瞪得溜圆，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说是要用艾灸去救 ICU 里那个快不行的 1 床！艾草烤肚子救人？这……这能行吗？张副主任昨天在会上那脸都气成猪肝色了！”

  “嘘！小点声！” 另一个年长些的护士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敬畏，“是陆涛陆主任主导的。他可不是一般人，江州那边传过来的消息，都说他是‘定海神针’，专治别人不敢碰的危重病人。王护士长那么严谨的人，都铁了心跟着他干，肯定有门道……就是风险太大了，万一……” 她没说完，但担忧和一丝对未知力量的敬畏混杂在语气里。

  角落的简易不锈钢操作台边，护士长王雪正进行着最后一遍、也是最重要的一遍清点。

  她的动作快而不乱，精准得像一台经过严格校准的精密仪器，指尖在冷藏箱里那一排排标注着“参附注射液”的棕色小玻璃瓶上快速划过，逐一核对着瓶身上激光刻印的批号、油墨打印的有效期，确保每一瓶都万无一失。

  她鬓角有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贴在额角，防护面罩下的眼神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丝微小的瑕疵。

  当最后一个瓶子被稳妥地放入冰排之间预留的空隙，她“咔嗒”一声，用力扣紧了保温箱的锁扣。

  那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过分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监护仪滴答声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引得正在一旁低着头、全神贯注核对艾灸器械清单的沈雨虹猛地抬起了头。

  沈雨虹的手指纤细，此刻却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

  她反复核对着清单上的每一个条目，仿佛要将那些铅字刻进心里。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昨天下午协调会上张副主任拍着桌子怒吼“这是拿病人生命开玩笑！是伪科学！”的画面，以及陆涛沉默却如磐石般坚定的眼神。

  这巨大的压力让她感觉胸口发闷。

  “雨虹，”王雪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的药品清单上，声音透过厚厚的 N95 口罩传出，带着连续熬夜通宵后无法掩饰的沙哑，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所有器械的消毒记录，再逐项、仔细地核对一遍。特别是艾绒的环氧乙烷灭菌日期和有效期，还有灸盒的硅胶密封圈完整性、密闭性测试结果，绝不能出半点纰漏。陆主任这次是把身家性命和职业声誉都押上去了，我们这儿，绝不能掉链子，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她的话语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沈雨虹有些慌乱的心神。

  沈雨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忐忑和巨大的压力，纤细的手指再次小心翼翼地划过表格上的每一个条目，轻声地、几乎一字一顿地复述确认：“艾绒批次 20230115，环氧乙烷灭菌，有效期至 2023 年 7 月 15 日……灸盒密封圈完好无损，密闭性负压测试通过，压力保持三分钟无衰减……红外测温仪已送至设备科校准完毕，误差范围±0.5℃……全部再次确认无误。”

  她顿了顿，声音不由自主地又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犹豫，“护士长，ICU 那边……张副主任他们，真的最终同意我们在 1 床那么危重、生命体征极不稳定的病人身上直接灸神阙穴了？我听说……昨天下午的跨科室紧急协调会上，张副主任情绪非常激动，差点拍了桌子，说这是……”她没敢再继续说下去，但那份深深的忧虑和未尽之语，已然清晰地传递出来。

  “哼！”旁边猛灌下最后一口冰冷咖啡渣水的李浩闻声，一下子睁开了眼，把空纸杯狠狠捏成一团，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因为缺水和不眠而异常沙哑，“老张？他当年在省院顶尖 ICU 进修那会儿，连中医针灸科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隔着玻璃窗看人家老专家扎针都嫌晕针！要不是总负责人高瞻远瞩、力排众议最后拍了板，他都能把‘草菅人命’、‘江湖骗术’、‘无视循证医学’的大帽子直接扣陆哥头上！”

  他眼底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却燃着一簇不服输的、为陆涛抱不平的火焰，猛地站起身，因为疲惫而微微晃了一下，“可咱们在江州急诊什么惊心动魄的场面没一起经历过？爆发性心肌炎那年轻小伙子，多脏器衰竭到所有指标一塌糊涂的老书记，哪次不是所有专家都摇头觉得没救了，陆哥硬是顶着各方压力和非议，用这些他们瞧不上的、所谓的‘土法子’，从阎王爷手里硬生生把命给抢回来的？这次也一定能成！我对陆哥有信心！”

  他挥舞着手臂，仿佛要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质疑。

  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休息室虚掩的门缝外，就隐约传来小护士压低声音、极尽耐心的劝慰，和一阵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充满了绝望和恐惧的哭泣声。

  一个脸上写满了为难和焦急的年轻护士推门探头进来，声音都带了哭腔：“护士长，1 床的家属……又在护士站那边哭呢，情绪很激动，求我们……求我们行行好，发发慈悲，别拿他家老爷子做实验……说老人遭不住这个罪了，只想安安稳稳走……我们快劝不住了！”

  王雪眉头猛地一拧，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一把拉开门，身影笔直地站在门口，如同一棵历经风霜却屹立不倒的松树。

  走廊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疲惫却异常坚定的侧影。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地传到走廊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抚慰力量：“去，明确告诉家属：这不是实验！这是搏命！是最后的一线生机！他们作为直系亲属签了字的知情同意书上，每一条风险和可能的获益都写得明明白白！也告诉他们，主持操作的陆涛主任，今天一早，已经向医务科和专家组联合办公室递交了个人首责承诺书——出了任何问题，由他第一个承担全部责任！现在，请他们相信我们专业的判断，保持安静，耐心等待结果！”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门外的哭声似乎被这斩钉截铁的气势震慑，瞬间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门外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只有远处重症监护区传来的、各种监护仪器单调而刺耳的滴滴报警声，像沉重的鼓点，一下下精准地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令人窒息。

  “王护士长真够刚的……” 护士站里，目睹这一幕的两个护士小声嘀咕。

  “是啊，也就她敢这么跟情绪崩溃的家属说话。不过说得在理，这时候哭闹有什么用？陆主任连首责书都签了，这是真豁出去了。”

  “唉，希望陆主任真能创造奇迹吧，不然这压力……不敢想。”

  攻关小组最终选定的第一位尝试对象，是 C 区 1 床的一位 65 岁男性危重患者，陈大爷。

  他本身有二十多年的糖尿病史和严重的冠心病史，感染新冠病毒后病情急转直下，迅速进展为重症肺炎、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ARDS），早已行气管插管接呼吸机辅助通气。

  但即便在呼吸机高参数支持下，他的氧合状况依旧极不理想，同时出现了严重的血压波动和心率持续性增快，西医诊断明确为脓毒症休克早期，多学科会诊记录上那“死亡率极高，预后极差”的几个字，像冰冷的、无可挽回的判决书，压在每个人心头。

  负压隔离病房的玻璃窗外，此刻挤满了人影。

  有 C 区本组的医护人员，更多是闻讯赶来“观摩”、神色各异的其他病区医生和护士长，其中不乏质疑、审视、甚至带着看热闹心态的目光。

  本应保持宁静的重症区走廊，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却几乎令人喘不过气的紧张感。

  空气仿佛粘稠的胶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阻力。

  透过双层玻璃，只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各种仪器闪烁着幽光，如同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微型战场。

  本地 ICU 派来协助、负责生命体征最终监控的张副主任（并非昨日会上激烈反对的那位，但显然秉持着相似的学术观点）双臂抱在胸前，隔着厚厚的双层玻璃，冷眼看着里面正在做最后准备的陆涛团队，嘴角撇了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质疑：“大剂量的参附汤浓煎鼻饲？直接灸神阙、关元这种核心穴位？我读了二十年《柳叶刀》、《新英格兰》，参与了不下百次脓毒症休克的抢救，就没见过靠几根艾草点着了烤肚子能逆转全身炎症风暴、提升顽固性低血压的！陆主任，”他侧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人的表情，特意加重了语气，“您这‘神秘的东方力量’，待会儿要是没把血压给‘灸’上来，反而因为操作刺激、疼痛或者不可预知的反应，导致血压进一步崩盘，出现恶性心律失常甚至更糟的情况，这天大的责任……咱们在场见证的，可都得跟着掂量掂量，谁担得起？”

  他刻意强调了“灸”这个字眼，仿佛在陈述一个荒诞不经的笑话，言语间的压力扑面而来。

  “张副主任说得……也有道理啊，这风险太大了。” 旁边一个年轻医生小声附和。

  “是啊，西医手段都快用到头了，靠艾灸？感觉像……病急乱投医？”

  “别瞎说，陆主任在江州名气很大的，说不定真有独到之处。看看再说吧。” 另一个稍微年长的医生语气谨慎，但眼神里也满是疑虑。

  病房内，陆涛仿佛完全屏蔽了外界的任何杂音。

  他刚完成对病人生命体征和反应性的快速最终评估，激光笔的红色光点稳稳地落在监护仪屏幕上那条令人揪心的、不断向下探底的血压曲线最低谷。

  他微微俯身，仔细查看患者的面色、舌苔，手指隔着无菌手套搭在患者枯瘦的手腕上，凝神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难以捕捉的脉动。

  防护面罩下，他的眉头紧锁，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没有丝毫动摇。

  “舌苔焦黑如炭，毫无津液，脉象散乱无根如屋漏滴残、雀啄频急，这是典型的正气彻底溃败、阴液枯竭、阳气暴脱、阴阳离决之危候！”

  他的声音透过防护面罩传出，异常清晰、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和穿透力，“西医的强心升压药、容量复苏是基础，是生命支持的基石，是在扬汤止沸，拼命维持最后的生命之火不灭！而我们中医的扶正固脱、回阳救逆之法，目标是从根本上釜底抽薪，为他这具濒临崩溃、阴阳离决的身体，注入最后一缕生机，争取逆转的时间！——李浩，参附汤鼻饲流速再降低三分之一，缓慢匀速注入，密切观察血压和心率反应！王雪，准备老姜片，厚度严格控制在 0.3 公分，中心针刺梅花状孔洞！沈雨虹，艾绒精确称重，每壮 1.5 克，准备隔姜灸！”

  他的指令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瞬间划破了病房内的凝重空气。

  一切指令清晰明确，团队配合默契，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如同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王雪迅速而沉稳地处理着姜片，刀工精准。

  李浩全神贯注地盯着输液泵的流速显示，手指悬在调节钮上，随时准备微调。

  沈雨虹用电子天平精确称量着蓬松的艾绒，她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手中捧着的是稀世珍宝，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当沈雨虹用颤抖的手点燃第一壮精心准备的艾绒，准备将其稳稳放置在姜片上时，她纤细的手指悬在半空，呼吸屏住，顿住了。

  “等等！”她猛地出声，声音因为高度紧张而带了一丝尖锐的急促，另一只手早已下意识地探出，指尖迅速而轻柔地触摸患者脐周皮肤，感受局部温度，“灸盒红外监测初始温度 79℃！超过我们设定的绝对安全阈值 70℃整整 9 度！”

  她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刀地看向负责调试和预热艾灸仪的年轻护士小刘，语气严肃，“患者有长期糖尿病史，合并周围神经病变，皮肤对温度的感知非常迟钝甚至缺失，极易造成无痛性深度低温烫伤而浑然不觉，后续处理极其棘手！必须立刻调整，控温必须在 70℃以下，并且每两分钟用非接触式红外测温枪复核一次体表温度，记录在案！”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玻璃窗外，正准备再次开口、加强质疑氛围的张副主任，话语瞬间卡在了喉咙里，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周围几个原本也皱起眉头、同样心存疑虑的医生交换了一下惊讶和略带赞许的眼神，似乎没想到对方团队对细节和风险的把控如此严格。

  “嚯，反应够快的！这温度监控意识很强啊。”

  “差点就出事故了……看来他们也不是蛮干。”

  王雪立刻递上早已备好的、校准过的红外测温仪，语气果断：“雨虹，你主要负责监测温度变化，每两分钟记录一次数值和患者皮肤反应！李医生，协助她，共同监督！其他人各就各位，按原计划执行！”

  她的指令如同手术刀般精准落下，瞬间将可能出现的意外风险和质疑苗头扼杀在摇篮里，也无形中堵住了外面大部分的悠悠之口。

  小刘护士脸涨得通红，羞愧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调整设备。

  病房内，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艾绒在姜片上静静燃烧，散发出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负压病房特有的、定向流动的气流中缓缓盘旋，带来一丝奇异的、带着苦味的草本芳香，暂时中和了空气中浓烈的消毒水味道。

  这缕青烟，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陆涛凝神静气，全部心神沉浸在与患者的连接中。

  他右手掌心虚悬在姜片上方约三寸之处，手腕稳如磐石，纹丝不动，通过超凡的专注力感知着那微弱的辐射热来精确调控灸温和距离。

  汗水不断从他额角和鬓边渗出，汇聚成细流，顺着护目镜已经模糊不清的边缘滑落，在他天蓝色的防护服前襟和肩头洇开一片片深色的、不断扩大的汗湿痕迹。

  他整个人如同钉在了原地，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透过模糊的护目镜，紧紧锁定着患者的面容和监护仪的屏幕。

  李浩则像一尊凝固的雕塑，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盯着监护仪屏幕上那跳动的数字。

  那代表收缩压的数字，在 86/45 mmHg 的危险低位附近微弱地跳动徘徊，像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归于一条直线。

  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后背的防护服也已被汗水浸透。

  “升压药（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微泵速度已经调到极量了……再上不去，恐怕……”旁边的麻醉师声音干涩，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绝望，低声说道，这话语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沈雨虹每隔两分钟就报一次温度读数，声音紧绷：“69.5℃，稳定……69.8℃，安全范围……”她的目光在温度计和患者皮肤之间快速切换，不敢有丝毫懈怠。

  玻璃窗外，有人已经开始摇头，低声叹息着，准备转身离开，脸上写满了“果然如此”和“浪费时间”的表情：“唉，早就知道……这太冒险了……血压一点没动啊……”

  “看来还是不行，中医急救……唉……” 失望和质疑的低语在人群中蔓延。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几乎要达到顶点、绝望即将蔓延开来的时刻！

  “指端！快看他的手指末端！”沈雨虹压低声音惊呼，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一丝颤抖。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病人那双一直呈青紫绀色、触之冰凉的双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聚焦过去——只见其拇指和食指的苍白指尖，竟然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如同早春樱花瓣般的粉红色！

  这抹微弱的血色，在死寂的灰败中，显得如此惊心动魄！

  几乎就在同一秒！奇迹发生了！

  “血压！血压动了！”李浩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劈了叉，几乎破了音，“90/50！91/51！92/52！还在往上升！还在升！！”

  监护仪屏幕上，那条原本几乎拉成一条绝望水平线的、濒死的血压曲线，竟然如同枯木逢春般，颤抖着、却又无比坚定地、缓缓地抬起了头，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

  这微小的上升趋势，在屏幕上被放大，如同黑暗中的第一缕曙光！

  “天啊！升了！真的升了！”病房内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充满了狂喜。

  窗外，所有准备离开的脚步都钉在了原地！张副主任猛地挺直了身体，几乎把脸贴到了冰冷的玻璃上，眼睛死死盯着那跳动的数字，脸上写满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

  “快看！血压线抬头了！不是仪器故障吧？”

  “指尖！看那手指头！颜色变了！”

  难以置信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在窗外此起彼伏。

  奇迹般的变化，在随后的半小时内持续发生，振奋着所有人的心。

  在艾灸温阳固脱和参附汤大补元气方药的共同作用下，患者原本完全依赖极大剂量血管活性药物勉强维持的血压，开始出现小幅但持续、稳定的回升！

  心率也从之前的 130140 次/分以上的危险高位，逐渐下降并趋于平稳，稳定在 100110 次/分左右！

  虽然距离完全脱离危险、撤掉升压药还为时尚早，但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宝贵且积极的信号！

  明确表明中医的“固脱”之法，像一道出现的、坚韧的堤坝，初步挡住了崩溃的洪峰，为后续的综合治疗赢得了最最宝贵的“黄金窗口期”！

  “有效！真的有效！血压稳住了！收缩压维持在 95100mmHg 之间！升压药（多巴胺）泵速已成功下调 15%！”负责监护的护士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和喜悦，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颤抖报告，眼中闪烁着泪光。

  这声音穿透了隔离病房的屏障，清晰地传到外面。

  玻璃窗外，那位原本抱臂冷观、质疑声最大的 ICU 张副主任，猛地一把扯下自己的护目镜，露出一双因极度震惊和难以置信而布满血丝、睁得滚圆的眼睛。

  他死死地盯着监护仪上那稳定上升、不再剧烈波动的数字，又猛地转头看向病房内那个依旧沉稳如山、专注操作的身影，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一个箭步上前，隔着厚厚的、冰冷的玻璃，用力拍了一下，然后朝着里面的陆涛，高高地、毫不犹豫地竖起了大拇指！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赞扬或道歉的话，但最终情绪过于激动，只是重重地、一遍又一遍地点头，所有先前的质疑、倨傲和偏见，在这一刻，化为了彻底的、心服口服的折服和敬佩！

  “服了！我老张……服了！” 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

  病房内，王雪没有丝毫松懈，强大的职业素养让她立刻恢复冷静，举起手中的记录板，声音冷静依旧，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和高效：“血压稳定回升已持续 20 分钟，升压药泵速下调 15%！详细记录在特护单上！沈雨虹，立刻准备动脉血气分析采血，重点监测乳酸值和碱剩余变化！你，”她精准地指向刚才那个调试艾灸仪、差点出错的护士小刘，语气不容置疑，“立刻接替沈护士监测灸温，一秒都不能松懈，每两分钟报告一次！李医生，去治疗室准备参附汤的二煎，严格控制火候和时间，一小时后准时鼻饲注入！动作快！”

  一连串清晰、准确、快速的指令，如同精密齿轮般迅速咬合，将刚刚取得的初步胜利转化为下一步治疗的坚实基础和行动指南。

  团队再次高速运转起来，疲惫的脸上都焕发出一种振奋的光彩。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方舱的每一个角落。

  清洁工老赵扶着拖把，在开水房门口激动地跟护工老吴比划着，唾沫横飞：“额滴个娘哎！你是没看见！C 区那个平时不爱吭声、总皱着眉头的陆主任，真神了！就拿那个冒着小烟的艾草疙瘩，在 1 床陈老头肚脐眼上那么一烤！嘿！眼看着那脸就从灰败败、死气沉沉的，慢慢透出点活泛的红晕来了！吓人啊！真是开了眼了！血压表‘噌噌’往上蹦！张副主任那脸，啧啧，跟变戏法似的！”

  “岂止是脸啊！”老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仿佛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我刚给 D 区送清洁器械过去，亲耳听见他们那个张副主任，就是昨天嚷嚷最凶、差点拍桌子那个，躲在楼梯间紧急给总负责人打电话呢！亲口说的，语气那叫一个服气：‘服了！我老张这回是真服了！心服口服！陆主任这手绝活，我见识了！这是真本事！回头得好好请教！’这还能有假？我听得真真儿的！”

  老赵听得直咂嘴，连连摇头感叹：“高人！真是高人啊！”

  家属等候区，1 床陈大爷的儿子原本绝望地蹲在墙角，双手死死插在头发里，肩膀不住地剧烈抖动，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中。

  当一位小护士快步走来，蹲下身，眼睛亮晶晶的，低声告诉他：“陈先生！好消息！您父亲血压稳定回升了！手指有反应了！陆主任的治疗初步见效了！”时，他猛地抬起头，布满泪痕和油光的脸上先是极度的茫然和难以置信，仿佛没听懂这突如其来的天籁之音。

  随即，巨大的狂喜如同火山般爆发，他一把抓起那份之前被他视为“死亡同意书”、几乎要被他揉烂的文件，跌跌撞撞地冲向刚刚脱掉沉重防护服、从负压病房走出来、几乎虚脱的陆涛，不顾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噗通”一声，深深地、几乎九十度地鞠了一个躬，声音哽咽得语无伦次，泪水奔涌而出：“陆主任！谢谢！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爸！刚才……刚才护士说我爸的手……他的手指头，自己动了一下！真的动了一下！有反应了！谢谢您！您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

  他激动得几乎要跪下去。

  沈雨虹急忙上前一步，用自己瘦弱的肩膀及时扶住因为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体力精力极度透支而微微踉跄了一下的陆涛，她的手碰到他冰凉的手臂，隔着一层薄薄的、被汗水浸透的刷手服，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下面的肌肉因为过度疲劳而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以及一片冰冷粘腻的冷汗，她的心瞬间揪紧了，一股强烈的心疼涌了上来。

  更衣室里，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消毒液的味道。

  陆涛疲惫地靠在冰冷的铁皮柜上，连抬手脱衣服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沈雨虹默默上前，帮他解开防护服复杂的系带，动作轻柔。

  然后，她用镊子夹起一块浸润了生理盐水的无菌棉球，动作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陆涛眉骨上方被护目镜边缘硬质塑料磨破的那一小片皮肤，那里已经红肿破皮，渗着细微的血丝，她的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眼中满是心疼。

  “陆叔，疼吗？”她轻声问，声音有些发颤。

  李浩递过来一瓶刚刚打开的葡萄糖注射液，眉头紧紧锁着，脸上写满了后怕和担忧：“陆哥，快，赶紧喝两口！补充点能量！你刚才手抖得……厉害得差点连艾条都拿不稳了，吓死我了。我真怕你一头栽下去。”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真切的关切，仿佛那惊险的一幕还在眼前。

  陆涛闭着眼，仰头靠着冰冷刺骨的铁皮更衣柜上，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着，吞咽着那过于甜腻却能快速提供能量的液体，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如同山峦般的疲惫。

  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沈雨虹一边小心翼翼地擦拭，一边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陆叔，刚才……刚才斌哥发信息来了……他好像从什么特殊渠道知道咱们今天有重大操作……非常担心您……他说……说您要是再这么不顾自己身体地拼命，他就……他就立刻打报告申请来武汉前线支援，替您顶班，不能让您一个人扛……”

  提到儿子陆斌，沈雨虹的声音更低柔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愫。

  陆涛骤然睁开眼，眼底的血丝仿佛又多了几分，红得吓人。

  他嘶哑着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威严：“胡闹！简直是胡闹！告诉他——老实待在江州！守好他的岗位！老子没事！还能再救十个！一百个！”

  尽管声音沙哑疲惫，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和父亲对儿子的保护欲却异常强烈。

  他撑着酸痛欲裂的膝盖，有些摇晃地、却异常坚定地站起身，那挺拔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一片沉重而伟岸的阴影，如同经历狂风暴雨冲刷却巍然不倒的山脊，充满了力量和担当。

  他必须撑住，为了更多的人。

  王雪默默地将一盒新称量好的、散发着浓郁特有药香的艾绒递到陆涛手中，声音低沉却充满了力量：“神阙、关元隔姜灸温阳固脱的即时疗效数据和后续四个小时的密切观察要点，我已经开始整理了，今晚连夜就能出初步分析报告。陆主任，您今天用的这套‘老法子’……必须得让所有人都看见！得写进更新版的诊疗方案里！这是宝贵的经验！是能救更多命的经验！”

  她的眼神灼灼，充满了对这项成果的珍视和推广的决心。

  【叮！宿主成功主导实施危重症中西医结合救治方案并初显成效，以精湛技艺稳定患者生命体征，有效逆转危局。

  获得 ICU 团队高度认可与敬佩，“方舱砥柱”称号效果增强（凝聚力+15%，质疑抗性+10%）。

  奖励技能点 25 点。当前技能点余额：39.5 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