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章 妙手回春,技惊四座

作者:悲鸣
  清晨六点刚过,武汉的天色如同浸了水的旧棉布,灰蒙蒙地透着一丝惨白。

  方舱医院 C 区巨大的穹顶下,早已不是沉睡的寂静,而是被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所取代。

  那是数百人压抑的呼吸、偶尔爆发的咳嗽、仪器规律的滴答、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摩擦,以及防护服特有的“沙沙”声共同编织的黎明序曲。

  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是这里永恒的背景,它霸道地侵入鼻腔,与早餐车送来的寡淡米粥味、一夜积攒的汗味、药味,还有病人身上散发的、若有似无的衰败气息,混合成一种复杂而令人心神不宁的“方舱味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护士站区域是这片混沌中的灯塔,灯光惨白而明亮。呼叫灯如同不安分的萤火虫,此起彼伏地闪烁着红绿光芒。广播里,一个带着电流杂音的女声机械地重复:“请护理人员到 27 床…重复,27 床呼叫…” 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更添几分焦灼。推着治疗车、药品车的护士们脚步匆匆,防护面罩下看不清表情,只有露出的眼神写满了疲惫和专注。

  护士长王雪像一根定海神针,矗立在护士站中央的条形桌后。她手指快速在一摞厚厚的医嘱单上划过,眉头习惯性地紧锁,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像两团凝固的墨迹。她一边核对,一边用沙哑却异常清晰、不容置疑的声音分配任务,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小赵!1 到 10 床,特别是昨晚血氧不稳的 3、5、7 床,生命体征重点复查!数据异常立刻报!”

  “李姐!刚到的这批中药汤剂,核对床号姓名!确保发放准确,温度合适!看着点,别烫着!”

  “小张!无菌敷料包清点好了没?动作麻利点,等会儿换药要用!”

  她的指令精准而高效,勉强维持着这庞大病区清晨的基本秩序,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喘息的紧迫感。

  她身边的沈雨虹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配置着早上的第一批静脉输液药液。戴着双层手套的手指动作依旧麻利精准,每一个拧开安瓿、抽吸药液、混合摇晃的动作都严格遵守着无菌原则,行云流水。但她的眼神,却时不时会不受控制地瞟向操作台角落——那部屏幕还暗着的手机。男友陆斌昨晚发来的信息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虹,防护做好,别硬撑。爸那边情况怎么样?我这边一切安好,勿念。” 字里行间是远在江州的牵挂和欲言又止的担忧。沈雨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一股混杂着思念、疲惫和对陆叔叔(陆涛)状况的隐忧涌上来,像一块小石头压在胸口。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指甲掐了一下掌心,提醒自己专注。

  就在她刚将配置好的药液瓶挂上输液架时,王雪护士长那仿佛长了后眼的声音精准地传来,头都没抬:“雨虹,别愣神。三床张阿姨的液体到时间该换了,她心脏基础差,滴速调慢 15 滴/分钟。现在就去。”

  “哦,好的护士长,马上!” 沈雨虹猛地一激灵,脸上瞬间腾起一股热气,赶紧端起准备好的治疗盘,几乎是小跑着转身走向病区。防护服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经过走廊转角时,她看到急诊科来的李浩医生正斜倚着冰冷的墙壁,手里拿着个早已冷透、边缘发硬的包子,正小口却极其快速地啃着。他的眼睛像鹰隼一样,紧紧锁在刚贴在墙上公告栏里的、用红笔醒目标注的昨日床位周转和重症患者情况数据表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啧!”李浩用力咽下嘴里干涩的食物,声音含混却带着明显的焦躁,“这数据…ICU 那边又爆满?一个空床都挤不出来了?这周转率,堵得比咱们江州县医院春运期间的急诊走廊还让人心焦!有劲没处使,真他娘的憋屈!” 他习惯性地想用手背擦嘴,碰到防护面罩才作罢,烦躁地甩了甩手。

  旁边,本地招聘的年轻护士小张正和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同事蹲在地上清点无菌敷料包。小张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同事,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刚从夜班听来的惊悸:“哎,小陈,你听说了没?昨儿后半夜,急诊绿色通道直接塞进来的那个 7 床老爷子,情况凶得很!”

  被叫做小陈的护士立刻抬起头,口罩上方的眼睛睁大了,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充满了同情和无奈:“何止听说!我早上交接班亲眼看了!哎呦喂,那老爷子,基础病跟叠罗汉似的,高血压、糖尿病、老慢支…这次新冠简直是火上浇油!血氧一直往下掉,就在 90%边上晃悠,脸都憋得有点发紫了!痰堵在肺里,呼噜呼噜响,就是咳不出来,看着真揪心死了!” 她顿了顿,朝护士站方向努努嘴,“喏,他儿子,就那个头发跟钢刷似的寸头大哥,一早上跑来护士站问了三趟了!眼睛熬得跟兔子一样红,说话声音都是抖的,看着快崩溃了。”

  小张叹了口气,摇摇头,语气里充满了现实的无力感:“唉,这种重病人,最怕的就是卡在咱们这儿——要命的时候需要 ICU 那套家伙事儿续命,可那边没坑!神仙打架也难办啊!王护士长和赵医生头发估计都得愁白几根…”

  这些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议论声,像细小的针,精准地刺入不远处李浩、王雪,以及刚从另一区走来的陆涛耳中。王雪正在写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眼神更沉凝了几分,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李浩则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猛地将最后一口冷包子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用力咀嚼着,仿佛要把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也一起嚼碎咽下去,瓮声瓮气地低吼:“尽人事,听天命!咱们 C 区哪天不是在鬼门关门口跟阎王爷抢人?哪个重病人不是从死神牙缝里硬抠回来的?干就完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压抑的气氛,病房的双扇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一股更凝重的、带着绝望气息的寒流随之涌入。护士和一名护工合力推着一张平床进来,轮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床上躺着的,正是众人议论的焦点——7 床新转入的老人。老人形容枯槁,面色是一种缺乏生气的灰败,如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土。他的呼吸异常急促费力,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整个胸廓剧烈的起伏,锁骨上窝和肋间隙深深凹陷下去,鼻翼不停地急促煽动,发出尖锐的“咻咻”声,仿佛破旧风箱最后的挣扎。床边的便携式监护仪屏幕上,代表血氧饱和度(SpO2)的数字如同垂死者的心跳,在 89%到 92%之间危险地、顽固地徘徊跳动。虽然报警音量被调低了,但那不断闪烁的、刺目的红色数字和剧烈波动的曲线,像重锤一样,一下下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坎上。

  家属——那个头发如钢刷般根根竖立、眼窝深陷、眼球布满血丝的中年男人,几乎扑在平车旁,双手死死攥着老人那只冰凉枯瘦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和不顾一切的哀求,在压抑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医生!医生!求求你们!快救救我爸!他…他这样喘不上气…我看着…我看着心都要被撕碎了!求求你们了!想想办法啊!” 那绝望的眼神,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早已守候在旁的赵鹏医生一个箭步冲上前,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他迅速接过护工递来的交接病历,目光如电,飞快地扫过上面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异常指标(血象、炎症因子、血气分析初步结果)。随即,他立刻俯身查看监护仪数据,眉头锁得更紧。他拿出听诊器,冰凉的听头隔着老人单薄的病号服,仔细地在胸前背后多个区域移动听诊。越听,他的脸色越难看,紧抿的嘴唇几乎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肺部听诊音杂乱而沉重,布满密集的湿性罗音和尖锐的哮鸣音,像无数个破旧的风箱在同时艰难地拉扯。他猛地直起身,对紧跟在他身后、同样一脸紧张的住院医师小刘快速下达指令,语速快得像子弹,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立即予高流量湿化氧疗(HFNC),氧浓度先调到 60%,流速 40L/min!急查动脉血气分析(ABG)!快!留深部痰标本,立刻送微生物培养加药敏试验!同时,”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重,“马上电话联系 ICU 值班室!再次紧急协调床位!强调患者目前是 II 型呼吸衰竭急性加重期,病情极不稳定,随时可能需要气管插管有创通气支持!告诉他们,我们这边…已经是在悬崖边上了!” ICU 床位紧张,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此刻悬得如此之低,几乎要割断所有人的神经。

  陆涛也闻讯快步走了过来,他的步伐沉稳,但速度很快。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去打扰正在紧急处理的赵鹏,而是静静地站在床尾,那双阅尽沧桑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仔细地观察着老人的状态:灰败的面色、深紫的口唇和甲床(严重缺氧的体征)、涣散无神的瞳孔、对周围刺激的迟钝反应。他示意旁边一位护士:“请帮忙,扶一下老爷子手腕。” 护士连忙照做。陆涛伸出三指,轻轻搭在老人枯瘦、皮肤松弛如纸的手腕寸关尺三部,凝神细品。指尖传来的脉象弦滑而数,感觉像一根被拉到极限、随时可能崩断的钢丝,跳动快速而杂乱无章。但当他指力下沉,用力重按时,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内在的空虚无力感,仿佛根基已被蛀空。接着,他示意护士用压舌板轻轻压住老人舌面,借助床头灯的光线查看。舌质颜色紫暗,如同淤血,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油腻得如同凝固猪油般的黄腻苔。

  陆涛心中瞬间明晰:“疫毒炽盛,已深入肺络血分,与宿疾痰湿、瘀血相互搏结,胶着难解,如油入面!肺气壅塞,宣肃失司,故喘憋若此。然老人年高久病,元气大亏,已是油尽灯枯之兆。此乃‘内闭(痰热瘀闭肺窍)外脱(元气欲脱)’之危重证候!” 这病情,凶险异常,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若用猛药峻剂清热解毒、破血逐瘀,恐老人虚极之体承受不住,未祛邪而先伤正,立时便有气脱亡阳之险!若仅用温补固脱之品,又恐闭门留寇,使邪热痰瘀郁闭更甚,加速其亡!真是攻补两难,如履薄冰!

  “赵医生,” 陆涛沉稳而清晰的声音,像一道微光,骤然刺破了床旁那令人窒息的凝重空气。这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焦躁的家属和紧张的医护人员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他。“老爷子目前的情况,邪实正虚,胶着难解。单纯依靠现有的西医支持治疗,恐难迅速打破僵局,为转诊争取时间。我想,尝试一下中西医结合的综合疗法:立刻施以艾灸温通回阳,配合推拿手法宣肺豁痰、疏通经络,同时调整汤药处方,扶正祛邪并举。”

  赵鹏猛地抬起头看向陆涛,眼神复杂无比——有对当前困境的焦灼,有对中医介入的惊讶,更有一丝根深蒂固的、对非常规手段在危重患者身上应用的强烈怀疑。

  周围忙碌的护士、刚围拢过来的李浩、王雪、沈雨虹,也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陆涛身上。中医?艾灸推拿?在这么危重的、随时可能心跳呼吸停止的病人身上?还是在西医手段效果不彰、濒临绝境的情况下?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主任,” 赵鹏的声音带着巨大的压力和谨慎,每一个字都斟酌着,“这…不是我不尊重中医。但您也看到了,老爷子现在的情况是命悬一线!呼吸衰竭,随时可能恶化需要插管!您这…有多大的把握?” 他的目光扫过监护仪上那刺眼的红色数字,扫过家属绝望而充满血丝的眼睛,最后定格在陆涛脸上,那眼神仿佛在说:这责任,太重了!

  陆涛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坦诚得近乎残酷:“没有十足的把握。西医的生命监测和支持是基础,是底线,必须全力保障,一刻不能放松。” 他先肯定了西医的基石作用,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坚定,“但在目前 ICU 资源紧张、转诊无门的现实困境下,中医的综合干预,或许能为我们撬开一道缝隙,为老爷子争取一线生机!这需要您和整个团队的理解、信任和全力配合!” 他没有提“希望”,但“一线生机”这四个字,在绝望的氛围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微澜。

  赵鹏的目光再次掠过老人痛苦挣扎的面容,听着那如同破风箱般令人揪心的呼吸声,再想到电话那头 ICU 冰冷的“满床”答复。他用力闭了闭眼,腮帮子咬肌鼓起,再睁开时,似乎某种沉重的枷锁被挣断,他重重地、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一个字:“好!” 随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断,“陆主任,需要什么,你尽管开口!小刘!放下手里其他事,全力配合陆主任!一切听陆主任指挥!”

  指令一下,如同按下了快进键。王雪护士长立刻展现出强大的组织能力,声音果断:“准备艾灸条、艾灸盒、95%酒精棉球!无菌纱布!快!小赵去拿!李姐,准备推拿用的滑石粉!”

  沈雨虹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中药房——陆涛早已飞快地在便签纸上开出了调整的药方:在原有清瘟败毒饮基础上,他果断加入了强力的活血破瘀药如丹参 30g、桃仁 15g,峻猛泻肺涤痰的葶苈子 20g(包煎),以及最关键的小剂量红参须 10g(另炖兑入),以求在猛攻痰瘀热毒的同时,吊住那一口将散未散、如风中残烛的元气。

  李浩则主动站到监护仪旁,像一尊门神,紧紧盯着数据变化,嘴里飞快地报着:“心率 112,窦性!SpO2 91%!呼吸 35 次!血压 150/90!”

  小刘医生也打起十二分精神,拿着抢救记录板,寸步不离守在床边,随时准备记录任何变化。

  整个团队在巨大的压力下,因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而高效运转起来。

  陆涛挽起防护服的袖子,露出小臂,快速用消毒凝胶净手。

  他拿起一根细长的清艾条,用酒精棉球仔细擦拭艾灸盒内部,动作一丝不苟。

  点燃艾条,淡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带着特有的、略带苦涩的草木清香。这一次,他的动作与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艾条在他指间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和灵性,不再是简单的燃烧物。他选取了肺俞(背部,第 3 胸椎棘突下旁开 1.5 寸,宣通肺气)、膈俞(第 7 胸椎棘突下旁开 1.5 寸,活血化瘀)、膻中(两乳头连线中点,气会,宽胸理气)、丰隆(外踝尖上 8 寸,胫骨前嵴外两横指,化痰要穴)等关键穴位。将点燃的艾条段精准插入艾灸盒,放置在穴位上。

  艾火的热力透过皮肤,不再是表皮灼烫,而是一种奇异的、温和深透的“气感”,如同无形的暖流,精准地钻向病灶深处。

  离得最近的李浩,眼睛死死盯着监护仪,惊异地低呼:“咦?呼吸…呼吸好像…深了点?” 众人闻言,目光刷地聚焦在老人胸部。

  果然,在艾灸膻中穴约三分钟后,老人原本急促浅表的呼吸,竟然在艾热的作用下,肉眼可见地变得稍微深长、规律了一些!

  虽然依旧费力,但那种濒死的窒息感似乎减轻了一线!

  监护仪上,血氧的数值虽然跳动缓慢,但似乎…在 91%的位置稳住了,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时要跌破 90%!这细微的变化,如同黑暗中的第一缕微光,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眼中的希望!

  艾灸持续了约二十分钟。陆涛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防护面罩的边缘滑落。他的眼神专注如鹰隼,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手下艾灸盒的温度、烟雾的形态,以及病人身体最细微的反应,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艾灸刚停,陆涛没有丝毫停顿,立刻转向推拿。

  他示意护士协助老人小心地转为侧卧位。

  自己则双手覆于老人背部足太阳膀胱经的循行区域。他的手法变幻莫测,充满了韵律感和力量感:

  初始(轻柔安抚): 双手如羽毛拂过,轻柔得几乎感觉不到力道,掌心劳宫穴似有暖意透入,沿着脊柱两侧缓缓下行,仿佛在安抚躁动不安的气息,梳理紊乱的经络。指腹在肺俞、心俞区域做极轻缓的环形揉动。

  继之(沉透点按): 指力陡然一变,沉肩坠肘,力透指尖!拇指精准地按压、揉动着肺俞、心俞、膈俞、脾俞等关键穴位,指下能清晰地感受到深部筋络的僵硬、结节和条索状的阻滞。每一次按压都沉稳有力,带着一种穿透力,仿佛要将那些胶结的痰瘀揉开。老人因不适而发出低低的呻吟。

  最后(拍振结合): 配合独特的、富有弹性的虚掌拍法(空掌),频率稳定、力道深透的掌振法,交替作用于背部膀胱经和肺区。

  拍法清脆而有节奏,振法如波浪般连绵透达深层,目标直指那些顽固胶结的痰涎瘀血!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刚柔并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和力量感。汗水已经浸湿了陆涛防护服内的衣衫。

  整个病房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艾灸残留的淡淡艾草味弥漫在空气中,以及陆涛沉稳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赵鹏紧抿着唇,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涛的手和老人的反应,仿佛自己也用尽了全身力气。

  王雪攥紧了手中的记录板,指节发白。沈雨虹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既为病人紧张得快要窒息,也为陆涛捏着一把冷汗——这可是陆斌的父亲啊!

  要是…她不敢想下去。李浩则像一尊雕塑,死死盯着血氧饱和度,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祈祷那个数字能往上跳一跳。

  大约在推拿进行到十五分钟时,一直昏沉、呼吸急促的老人身体猛地一僵!

  “呃…嗬…嗬嗬…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嗽骤然爆发!这咳嗽带着一种冲破重重阻碍的、惊人的力量感!旁边的护士反应极快,立刻将吸痰管递到老人嘴边,同时熟练地拍背。

  “噗——”

  一大口极其浓稠、黄浊如脓、甚至带着暗红色血丝的痰液被老人奋力咳了出来!直接喷溅在吸痰管连接的透明集痰瓶内!

  紧接着又是一口!再一口!

  这三口浓痰咳出,效果堪称石破天惊!老人那急促得如同拉风箱般的呼吸声,骤然间如同被解除了魔咒,平缓了下来!胸膛的起伏虽然依旧费力,但节奏明显变得顺畅、深长!最直观的是监护仪——那原本在 90%边缘垂死挣扎的血氧饱和度数值,开始像解除了千斤重担般,坚定而缓慢地攀升:

  92%… 93%… 94%… 最终稳定在了 95%!

  虽然离完全正常的 98%以上还有距离,但这已是从悬崖边被硬生生拉回来的、决定性的胜利!老人灰败的面色似乎也褪去了一丝死气,虽然依旧极度疲惫,但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口唇和指甲的紫绀也肉眼可见地淡了些许。那口堵住生命通道的“胶水”般的邪浊,终于被撼动了!

  “上…上去了!95%!稳住了!” 一直死死盯着监护仪的李浩第一个失声喊出来,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劈了叉,他猛地一拍大腿,防护服发出“啪”的一声响。

  “天呐!真…真的咳出来了!那么深那么稠的痰!” 小刘医生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记录板差点掉地上,仿佛亲眼目睹了医学奇迹。

  赵鹏脸上的凝重、怀疑如同被狂风吹散的乌云,瞬间消失无踪!他一个箭步冲到床边,几乎是抢过听诊器,迅速贴在老人胸前背后仔细听诊。几秒钟后,他放下听诊器,长长地、如释重负地、仿佛要将胸中所有浊气都吐出来般地舒了一口气!再看向陆涛时,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狂热的敬佩和强烈到极致的好奇,他激动地抓住陆涛的手臂(隔着防护服):

  “陆主任!这…这手法…真是…神乎其技!我…我服了!心服口服!”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平时能言善辩的赵医生此刻只剩下最朴素的赞叹。

  周围的护士们更是瞬间炸开了锅,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爆发出来:

  “我的妈呀!我看见了什么?推拿加艾灸,把那么重的痰弄出来了?这…这科学吗?!” 一个年轻护士捂着嘴惊呼。

  “陆主任这手也太神了吧?!以前只知道他针灸稳,用药准,这推拿艾灸也这么强?简直是…是武侠小说里的内功高手啊!” 另一个护士眼睛发亮,语气充满了崇拜。

  “老爷子命不该绝啊!真是遇上贵人了!刚才那血氧,吓得我腿都软了!陆主任,您是我们的定心丸!” 年长些的护士抹了下眼角。

  “快快快!别愣着!记录!生命体征变化时间点!吸痰量、性状!准备后续用药!”

  王雪护士长强压下心头的巨大震撼,职业本能让她第一时间恢复指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目光扫过陆涛时,那份由衷的敬意清晰无比。

  沈雨虹则悄悄背过身,快速眨掉眼里的水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陆涛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陆叔叔(陆涛)的无限敬佩,更有对男友陆斌深深的思念——要是陆斌能看到他爸爸这一刻力挽狂澜的风采该有多好!

  她暗暗发誓,等会儿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

  陆涛用一块无菌纱布擦了擦额头的汗,气息微喘。

  面对满室的惊叹、敬佩和感激的目光,他依旧保持着那份沉稳和平静,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无比真诚:

  “是中医的理法方药厉害,是老祖宗几千年积累的智慧博大精深。我们只是恰当地运用了它,在关键时刻,多给了病人一个选择的机会,撬动了那一线生机。

  赵医生前期的及时处理、李医生的严密监护、王护士长的有序调度、还有所有护士姐妹们的精心护理,是这一切的基础,缺一不可。”

  他特意强调了团队合作,将功劳归于整个体系和中医智慧本身,这份在巨大成功后的谦逊,如同暖流,瞬间赢得了在场所有人更深的好感与尊重。

  【叮!宿主运用大医级艾灸、推拿技能,结合精准辨证,成功缓解重症患者症状,逆转病情恶化趋势。获得医护人员广泛认可与敬佩。奖励技能点 30 点,清偿部分负债。当前技能点余额:20.5 点。声望显著提升。】

  危机暂时解除,后续的药物治疗和护理在王雪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紧绷了近一个小时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隐隐的兴奋。陆涛走到病房外相对安静的走廊,想透口气,顺便摘下满是雾气的防护面罩,用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刚喘了两口气,7 床老人的儿子,那个寸头中年男人就红着眼眶冲了过来,激动得语无伦次,对着陆涛连连鞠躬,腰弯成了九十度:

  “陆主任!恩人!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谢谢!太谢谢您了!刚才…刚才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我爸他…” 男人声音哽咽,后面的话说不下去,只是不停地重复着“谢谢”,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陆涛连忙扶住他,温和地安抚:“别这样,快起来。老爷子暂时缓过来了,但还没脱离危险,还需要密切观察和治疗。你们家属也要保重身体,后面还需要你们配合照顾。” 他仔细叮嘱了观察要点和注意事项,语气平和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走廊另一头的开水间门口,李浩、王雪和沈雨虹暂时卸下了紧绷的神经,聚在一起稍作喘息。李浩拧开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长长哈了口气,咂咂嘴,对着王雪低声道,语气里充满了感慨和后怕:“护士长,看见没?什么叫真人不露相?什么叫压箱底的绝活?陆主任今天这一手,简直亮瞎了我的钛合金狗眼!咱们在江州急诊科风风火火干了那么多年,啥场面没见过?可今天这艾灸推拿的手法…那种对‘气’的掌控,那种举重若轻的劲儿,简直像换了个人!这哪是县医院的主任?这水准,我看放全国顶尖医院的中医科都够格!”

  王雪也摘下面罩透气,难得地没有反驳李浩的夸张,反而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一向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发自内心的感慨和敬佩:“是啊,以前只觉得陆主任针灸稳,用药准,是个靠谱的老中医。今天…算是开眼了。那种专注,那种对病人气机的把握,确实…神乎其技。难怪陆斌那小子总说他爸深藏不露,看来不是吹牛。老爷子命不该绝,也是咱们 C 区的福气。” 她顿了顿,看向一旁默默喝水的沈雨虹,语气温和了些,“雨虹,刚才吓坏了吧?我看你脸都白了。”

  沈雨虹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是太紧张了,感觉心都快跳出来了。不过看到陆叔叔…陆主任那么镇定,每一步都那么稳,最后…最后真的成功了,真的…太了不起了。” 她心里盘算着,等会儿一定要抽空给陆斌发个信息,不,要打个视频,好好说说他爸今天这力挽狂澜、技惊四座的神勇表现。

  不远处,护士站旁边的休息区,几个刚换班下来、来自其他病区的医生护士也凑在一起,兴奋地小声议论着刚才的“奇观”,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播:

  “喂喂喂!听说了吗?C 区!就那个快不行了的 7 床老爷子,被他们那个从江州来的陆涛主任,用艾灸加推拿,硬生生从鬼门关给拽回来了!” 一个年轻医生眉飞色舞地比划着。

  “真的假的?艾灸推拿?那不是养生馆里做做保健的吗?能救这么重的呼吸衰竭?” 另一个护士满脸不可思议。

  “千真万确!赵鹏医生亲口说的,服气了!据说当时痰咳出来那场面,啧啧,血氧蹭蹭往上涨!赵医生那表情,跟见了外星人似的!” 第三个声音加入,带着亲眼目睹般的笃定。

  “我的天!这陆主任到底什么来头?以前没听说有这么号人物啊?中医…真能这么神?” 第一个说话的医生摸着下巴,一脸探究。

  “看来以后咱们遇到这种西医手段效果不好的棘手病人,真得多长个心眼,去请教请教中医了…说不定就有奇效呢?” 一个年资稍高的医生若有所思地总结道。

  这些嗡嗡的议论声在方舱的各个角落传开,陆涛的名字和“神奇中医”的事迹,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忙碌而压抑的医疗区激荡起一圈圈越来越大的涟漪,充满了惊叹、好奇和一丝重新燃起的希望。

  傍晚时分,难得的短暂休息。沈雨虹终于找到机会,躲进相对安静的楼梯间,迫不及待地拨通了男友陆斌的视频通话。屏幕那头的陆斌也是一脸疲惫,背景是江州医院宿舍的简陋书桌,但看到女友,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嘴角弯起笑意。

  “斌斌!你猜今天发生了什么?” 沈雨虹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兴奋和后怕的光芒,“你爸!陆叔叔!今天简直帅炸了!像电影里的超级英雄!”

  她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地把下午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和陆涛力挽狂澜的过程描述了一遍,尤其重点渲染了那命悬一线的紧张气氛、赵鹏医生的质疑、陆涛的沉稳决断,以及那神乎其技、最终让浓痰咳出、血氧回升的艾灸推拿手法,还有最后满场震惊、敬佩不已的效果。

  陆斌在屏幕那头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微微张开,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无比自豪和骄傲的笑容,眼睛都笑弯了:“真的?!我爸他…这么猛?!哈哈!我就知道!老爷子平时看着不声不响,低调得很,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深藏不露说的就是他!” 他兴奋地挥了下拳头,“雨虹,太谢谢你了!快跟我说说细节!还有,你帮我多看着他点,提醒他注意休息,别太累着…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拼…”

  “知道啦,放心吧,我会看着陆叔叔的。你自己在江州也千万注意安全,做好防护…”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体己话,视频里陆斌反复叮嘱父亲的情况,沈雨虹则报喜也报忧,提到陆涛的疲惫,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牵挂和劫后余生的温情,才依依不舍地挂断。

  【叮!宿主运用大医级艾灸、推拿技能,结合精准辨证,成功缓解重症患者症状,逆转病情恶化趋势。获得医护人员广泛认可与敬佩。奖励技能点 30 点,清偿部分负债。当前技能点余额:20.5 点。声望显著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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