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 重症病房,力挽狂澜
作者:悲鸣
方舱内的时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快进键,又像是陷入了一场循环往复、永无止境的疲惫漩涡。
白班与夜班在浓烈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和厚重防护服不间断的摩擦声中仓促交替,窗外的天光变化——
无论是黎明微熹还是黄昏暮霭——
都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板,与舱内恒定的灯火通明形成两个割裂的世界。
陆涛小组负责的 C 区,因为中西医结合治疗方案所展现出的初步成效,整体氛围确实比其他区域多了一丝来之不易的、微弱的“人气”。
咳嗽声虽然依旧此起彼伏,如同不肯停歇的背景噪音,但仔细听去,少了些撕心裂肺的绝望感,多了些病痛中依旧努力压抑的忍耐。
偶尔,甚至能听到相邻病床的患者之间,因为某个电视里播放的喜剧小品、或者聊起家乡的某种特色小吃而发出的、短暂的、隔着口罩显得有些闷闷的交谈声和低笑。
这细微的变化,在压抑的方舱里,显得格外珍贵。
“老李头,今天感觉咋样?我看你咳得好像没那么连声了,间隔长了点?”一个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的大爷,隔着过道问隔壁床。
被称作老李头的患者费力地侧了侧身,声音带着痰音,但精神头似乎好了些:“咳,是好了点儿,托陆医生他们那中药的福,胸口那块大石头感觉挪开点儿了,没那么堵得慌了……就是这嘴里啊,一直发苦,吃啥都没味儿……”
“苦点怕啥,良药苦口嘛!能好起来比什么都强!”另一个正在床边慢慢活动手脚的患者插话道,还努力伸了伸胳膊,“你看我这舌头,昨天陆医生查房时看了,还说上面那层黄腻苔比前几天薄了,说是好兆头!让我继续坚持!”
几个症状较轻、正在护士指导下做简易康复操的患者,一边小心翼翼地活动着手脚,一边低声交流着各自的感受和变化。
负责这片区域的年轻护士小张,推着装满药品的小车经过,听到议论,脸上露出些许欣慰的笑容,插了一句:“大家都别着急,循序渐进,严格按照陆主任他们定的方案来,好好休息,准时吃药,配合治疗,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她鼓励的话引来一片带着希望的附和声。
这份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平稳”,是陆涛小组所有人日夜奔忙、耗尽心力换来的,也是 C 区近两百名患者心中小心翼翼守护着的、微弱的希望之光。
但所有医护人员心里都像明镜一样,这份平静如同覆盖在急流上的薄冰,看似完整,实则随时可能被任何一点突如其来的病情恶化轻易击碎。
每个人,从医生到护士,再到患者自己,都绷紧了神经,不敢有丝毫松懈,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感。
这天下午,临近交接班时刻,舱内的人流和声音比平时更显嘈杂忙乱。
新入院的患者在护士站前排起小队,带着惶恐和不安等待登记分床。
焦急的家属被拦在隔离带外,伸长了脖子,大声向里面张望询问,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完成一轮漫长值班、身心俱疲的医护们,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步履蹒跚地走向出口,眼神空洞,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获得片刻喘息。
陆涛刚在相邻的 D 区,协助一位年轻的西医背景医生,处理完一个关于“病人舌苔显示白腻,但自觉体内燥热难耐”的辨证疑点,费了不少口舌才解释清楚这可能属于“真寒假热”或寒热错杂的复杂情况,此刻只觉得口干舌燥,喉咙如同火烧,防护服内层的刷手服早已被汗水反复浸透,湿漉漉地粘在身上。
他用力揉了揉发胀刺痛的太阳穴,正准备返回 C 区,再去查看几个他标记的重点病人的情况。
在 C 区护士站,王雪护士长正全神贯注、一丝不苟地清点着治疗车上所剩不多的几种关键药品和耗材,计算着下一个班次的用量,眉头微蹙,在登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偶尔抬头扫一眼忙碌的舱内情况。
沈雨虹和李浩则正在给几个新入院的患者进行紧张的信息登记和初步的生命体征评估、录入系统。
“36 床,新入,赵建国,男性,68 岁,体温 38.5℃,血氧饱和度 95%,呼吸频率 22 次/分,自诉轻微咳嗽,有白色泡沫痰,乏力感非常明显。初步辨证……倾向‘寒湿郁肺’证?”李浩一边盯着监护仪上的数据,一边快速记录,同时低声和身旁正在操作电脑的沈雨虹交流着初步判断。
沈雨虹纤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录入信息,闻言抬起头,隔着起雾的护目镜仔细看了一眼新病人那略显苍白、精神萎靡的脸色,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却条理清晰:“嗯,基本信息录入了。舌象照片待会儿等陆主任回来再请他确认一下。注意重点监测他的体温和血氧饱和度变化,尤其是夜间。”
她总是这样细心周到。
“21 床的张秀兰老太太,”旁边另一个护士趁着空隙汇报,“家属反映说今天老太太胃口好像好点了,早上勉强喝了小半碗白粥,没吐,精神头看着也比昨天强些,能自己坐起来一会儿了。”
“好,这是个积极信号。继续鼓励她尝试少量多餐,以易消化的流食半流食为主,注意观察有无腹胀。”王雪头也没抬地嘱咐道,手上的清点动作更快了,她知道,物资补给线并不顺畅。
一切似乎都在一种高度紧张却又有序的轨道上运行着。
疲惫是所有人共同的底色,但流程的顺畅和病情的相对稳定,带来一种虚假的、却必不可少的掌控感。
然而,灾难总喜欢在你稍微放松警惕的那一刻,露出狰狞的獠牙。
——
“嘀嘀嘀——!!!”
一阵尖锐、凄厉、足以刺破耳膜的呼叫铃声,如同被撕裂的帛缎,毫无征兆地猛然炸响,瞬间盖过了护士站附近的所有嘈杂!
这催命般的铃声,清晰无误地来自沈雨虹负责片区的主呼叫面板!
几乎就在铃声炸响的同一秒,沈雨虹别在腰间、时刻保持开启状态的对讲机里,猛地爆发出负责 3 床重点监护的护士小刘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因极致恐惧和急切而完全变调的嘶喊,声音扭曲得不成样子:
“陆医生!沈护士!快!快来 3 床!!赵大爷不行了!出事了!血氧……血氧饱和度掉到 85%了!还在掉!呼吸特别快、特别浅!人叫不醒了!怎么推都没反应!!”
“轰——!”
仿佛一颗巨大的冰块砸进了滚沸的油锅!瞬间炸开了锅!
以 3 床为中心,方圆十几米范围内的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附近病床的患者被吓得猛地坐起身,惊恐地望向声音来源。
陪护的家属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充满骇然。
所有目光都像被无形的绳索牵引着,齐刷刷地投向 3 床那个被帘子半掩的方向!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成了坚冰,只剩下那台监护仪持续发出的、代表生命濒危的刺耳报警声,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疯狂鸣响,一下下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陆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从冰窟伸出的手狠狠攥住,猛地向下一沉!
3 床赵大爷!那个头发花白、总是乐呵呵、逢人便说自己年轻时是厂里劳模、身体底子好、扛得住、前两天还拉着陆涛的手,感激地说喝了中药后胸口憋闷感舒服多了的退休老工人!
他的中医辨证正是“湿热蕴肺”,之前症状改善明显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怎么会……怎么会毫无征兆地急转直下,就……
“让开!所有人让出通道!” 陆涛从胸腔里迸发出一声低吼,身体反应远比思维更快,如同被压到极致的弹簧猛地释放,朝着 3 床的方向猛冲过去!
笨重的防护服极大地限制了他的速度,但他爆发出的力量还是撞开了几个挡在路径上的空输液架和杂物。
李浩和王雪也在瞬间脸色剧变,想也没想就扔下手中的登记表和药品清单,以最快速度紧随其后狂奔而去!
沈雨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她想也没想,一把抓起旁边墙上的急救箱,转身就跟着冲了出去,防护服摩擦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冲到 3 床旁,掀开隔帘,眼前的景象让所有目睹者心胆俱裂,如坠冰窟!
赵大爷毫无生气地仰躺在病床上,面色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铅灰色,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烬!
口唇和指甲床是骇人的深紫绀色,那是极度缺氧的标志!
他的胸膛在剧烈地、无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颈静脉的可怕怒张和肋间隙、锁骨上窝的深度凹陷,呼吸频率快得惊人,却异常浅表,几乎只有胸廓的微弱颤动,如同一条被抛上岸边、濒临死亡的鱼,徒劳地开合着鳃盖!
喉咙深处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粘滞的“嗬…嗬…”痰鸣音,显然是粘稠的分泌物堵塞了气道,让他无法进行有效的气体交换。
人已经陷入昏迷状态,对呼喊和刺激几乎没有反应,但身体却表现出极度的烦躁不安,、痉挛般地扭动着,一双枯瘦的手死死地揪着身下早已凌乱的床单,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可怕的青白色。
那台小小的监护仪屏幕上,代表生命核心指标之一的血氧饱和度(SpO2)数字,像垂死者的心电图般,触目惊心地闪烁着——“85%”!并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向下掉落!
心率(HR)更是疯狂地飙到了 130 次/分以上,刺耳尖锐的报警声如同死神冰冷的狞笑,一下下重重砸在现场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刚才……刚才还好好的!真的!”负责监护的护士小刘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丢了魂,脸色惨白如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抖得语无伦次,“就……就说感觉有点憋气,比平时厉害点……我……我刚想拿听诊器仔细听听肺,转身也就几秒钟的功夫……他……他就这样了!一下子就……”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自责和恐惧。
“立即高流量吸氧!面罩给氧,流量开到最大!快!清理口鼻分泌物,保持呼吸道通畅!准备负压吸引器!”陆涛的声音在这一刻如同淬炼过的钢铁,冰冷、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在巨大危机下强行凝聚起来的、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瞬间压制住了现场本能的恐慌。
他一边急速下达指令,一边在极其有限的防护条件下(厚重的双层防护手套大大降低了触觉灵敏度),迅速而艰难地检查赵大爷的瞳孔(对光反射明显迟钝!)、紧接着进行肺部听诊(即使隔着厚重的防护服和听诊器的膜片,依然能清晰地听到满布双肺的湿性罗音和尖锐的哮鸣音!)。
“情况危急!准备气管插管器械!立刻通知麻醉科紧急备班!同时联系 ICU!申请紧急转入!立刻!马上!”
他语速快如闪电,每一个指令都清晰、准确、不容拖延。
李浩像一台被输入了紧急程序机器,立刻扑到床头,以最快速度调高氧流量,将氧气面罩紧紧扣在赵大爷口鼻处,同时清理其口腔分泌物。
王雪一个箭步扑到护士站床头,抓起内部电话,手指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担忧而微微颤抖,却异常准确地拨通了 ICU 的号码,语速飞快:“喂!ICU 吗?这里是 C 区!3 床患者急危重症!高度怀疑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ARDS)!血氧饱和度持续急剧下降!请求紧急转入抢救!……什么?!你说什么?!全满?!没有床位?!最快也要等两三个小时?!……同志!病人等不了啊!随时可能心跳呼吸停止!……我不管!再协调!马上协调!这是人命!”
她放下电话,脸色煞白地转向陆涛,声音带着绝望:“老陆!ICU 爆满!床位全满!说是最快也要两小时以上!这……”
“怎么办?!陆主任!等不了那么久啊!血氧快跌破 80 了!!”李浩死死盯着监护仪上那令人绝望的数字(84%…83%…),急得额头青筋暴跳,汗水瞬间涌出,浸湿了内层的帽子。
周围的病人和家属被这恐怖的景象和“等不了”、“快不行了”的字眼彻底引爆了恐慌,压抑的哭泣声、惊恐的抽气声、慌乱的询问声顿时交织在一起,恐惧如同具有传染性的瘟疫,在病区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开来,场面几近失控。
“不能干等!等就是死路一条!我们必须就地抢救!”陆涛的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刻骨的“川”字,眼神锐利如鹰,快速扫视着现场可用的有限资源。
他太清楚了,这是典型的“炎症风暴”引发的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ARDS),肺部的气体交换功能正在以分钟为单位迅速崩溃,死神正以秒为单位疯狂逼近!
常规的鼻导管吸氧、甚至面罩给氧,在这种级别的 ARDS 面前,无异于杯水车薪!
他强迫自己将所有的焦虑、恐惧和杂念强行压下,大脑如同超频过度的计算机般疯狂运转,搜寻着一切可能的生机。
他再次俯身,在令人窒息的防护条件下,争分夺秒地进行紧急的中医四诊合参:赵大爷额头触之滚烫(估计核心体温超过 39℃),但陆涛隔着厚厚的手套触摸其手臂和下肢皮肤——竟是刺骨的冰冷!四肢厥逆!气息微弱急促,但喉中痰鸣漉漉,如拉风箱。
他示意沈雨虹:“手电!快,看他的舌象!”
沈雨虹立刻从急救箱中取出强光笔电筒,小心地压住赵大爷的下颌,照亮口腔。
灯光下,那舌象让所有懂行的人心头猛地一沉——舌质由之前的红色变成了暗紫、甚至带有瘀斑!舌苔黄厚腻得像涂了一层凝固的黄油,却干涸焦裂,毫无津液滋润之象!
陆涛的手指艰难地搭上赵大爷枯瘦、冰冷的手腕,凝神细辨,脉象细如丝、数(频率极快)、微弱无力,若有若无,如同游丝,仿佛随时会彻底断绝!
“疫毒内陷,逆传心包,正气溃败,阴阳离决之危象!” 陆涛心中瞬间做出了最严峻的判断。
这是中医急症中最凶险的“内闭外脱”证!外表看似热象炽盛(高热、黄厚焦苔),但内在的阳气(生命的根本动力)已经衰微到了极点(四肢厥冷、脉微欲绝),形成了极其复杂矛盾的“真热假寒”或“寒热格拒”的危重局面!
此时,若单纯用大寒之药清热,会加速残存阳气的消亡,立时毙命。若单纯用大热之药温补回阳,又会助长体内深陷的热毒,如同火上浇油,同样会加速死亡!
常规的治疗思路,在此刻几乎是死路一条!
一个极其大胆、凶险、甚至可以说是离经叛道、完全挑战教科书禁忌和常规思维的抢救方案,在他被逼到绝境的大脑中,电光火石般形成!
这是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豪赌!
“西医抢救措施绝不能停!尽全力维持氧合!把抢救车推过来!肾上腺素、多巴胺准备好,随时备用!做好心肺复苏的准备!”陆涛语速快得几乎不带换气,对李浩和王雪下达着西医维持生命的指令,然后猛地转向身旁的沈雨虹,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火焰,“立刻去准备中药!马上!参附注射液 100ml,加入 5%葡萄糖注射液 250ml 中,立即建立静脉通路进行滴注!同时,准备安宫牛黄丸一丸,化开,再合用生脉散加减方(人参 15g、麦冬 20g、五味子 10g)浓煎,想办法以最快速度通过鼻饲管灌入!快!时间就是生命!”
这个石破天惊的方案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将在场的几位医护人员都劈懵了!
连经验丰富、见多识广的王雪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骤然收缩!
参附注射液(主要成分为红参、黑附片提取物)是中医用于抢救阳气暴脱、亡阳虚脱(相当于休克晚期)的峻烈猛药,性味大辛大热,功效在于回阳救逆,力挽狂澜!
而安宫牛黄丸(含有牛黄、水牛角浓缩粉、麝香、珍珠、朱砂、雄黄等)是著名的“凉开三宝”之首,性味大寒,功效在于清热解毒、豁痰开窍,专治热病邪入心包导致的高热神昏、惊厥抽搐!
一热一寒,药性截然相反,在南辕北辙,在中医传统配伍理论里是绝对的禁忌!犹如水火般难以相容!
“陆主任!这……这能行吗?!这太冒险了!”李浩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担忧,声音都变了调,“寒热并用?!而且还是参附和安宫牛黄丸这么猛的药一起上?!这……这从来没在任何教材和指南上见过啊!会不会……会不会药性互相抵触抵消?或者……或者产生意想不到的剧烈毒性反应?!这风险……这风险实在太大了!万一……”
他的恐惧溢于言表。
“顾不了那么多了!教科书上没有写过,不代表此路就一定不通!现在不是墨守成规的时候!”陆涛的语气异常坚决,近乎低吼,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落在地上,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现在是阴阳离决、命悬一线、危在顷刻的关头!常规的、四平八稳的方法就是等死!必须用非常之法,行非常之事!寒热并用,双向调节!以参附之大热,峻补元气、回阳固脱,强行托住他这最后一缕残阳!以安宫牛黄丸之大寒,豁痰开窍、清解深陷心包的热毒邪气!才有可能在阴阳即将离决的瞬间,强行打开闭阻,沟通内外,逆流挽舟,把他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他猛地一拍冰冷的床边护栏,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每一个犹豫、惊恐的面孔,带着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和决绝,“所有的责任,一切后果,由我陆涛一人承担!执行命令!立刻!马上!”
沈雨虹看着陆涛布满鲜红血丝却燃烧着惊人意志和担当的眼睛,看着他防护面屏上不断凝结又滑落的汗珠和水雾,自己的心脏也在疯狂跳动,几乎要撞出胸腔,但一股源于绝对信任和同样破釜沉舟的勇气涌了上来。
她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紧,却异常坚定:“明白!我马上去药房准备!保证以最快速度拿到药!”
话音未落,她已猛地转身,用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冲向临时设立在方舱一角的中药房,臃肿的防护服也阻挡不住她焦急的步伐,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王雪一边极力配合着李浩调整着呼吸机参数、连接好心电监护的备用电极线,一边压低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担忧对陆涛说:“老陆!这个方案……太冒险了!是不是……要不要先打个电话请示一下专家组?哪怕……哪怕只是备案一下,也好过……”
她深知陆涛此刻承受的压力有多大,但更清楚这个方案一旦失败,或者在用药过程中出现任何不可预料的剧变,那后果将不堪设想,陆涛很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来不及做这些表面文章了!王姐!”陆涛死死盯着监护仪上那不断跳动、令人绝望的数字(血氧 82%!),“请示、讨论、争论、扯皮、等待批复……这一套流程走下来,至少需要半小时!病人等不起!现在每一秒钟都是他正在流逝的生命!先用药!救命要紧!所有的程序问题,我来补!责任,我来扛!”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维清晰,“电话给我!我马上亲自向专家组值班主席汇报病情和我的用药方案!同时备案!”
王雪迅速将内部电话递给他。
陆涛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周围稀薄而紧张的空气都吸入肺中,然后用最简洁、最快速、最清晰的医学语言,向方舱中医专家组当晚的值班主席(恰好是那位持反对意见的刘老)陈述了赵大爷急剧恶化的危急病情和他那个惊世骇俗、挑战常规的用药方案。
电话那头,先是陷入了一片死寂,紧接着,如同沉寂的火山猛然爆发,传来了极其激烈、几乎是咆哮般的争论声!
即使隔着电话听筒,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边的震惊、难以置信和汹涌的怒意。
“胡闹!陆涛!你简直是胡闹!无法无天!” 一个苍老而充满暴怒的声音(正是刘老)率先炸响,气得声音都在剧烈发抖,“安宫牛黄丸乃大寒之品!参附注射液乃大热之药!寒热并用?!还是在这种阴阳离决、命悬一线的垂危病人身上使用?!这是医家大忌!是药学常识的彻底颠覆!是……是草菅人命!你到底想干什么?!万一……万一用药后加速病人死亡,或者引发不可预测的剧烈反应,这个天大的责任,你陆涛一个人负得起吗?!我们整个专家组都要被你拖累,声誉扫地!”
陆涛紧紧握着话筒,指节因为用力而彻底失血,变得惨白,他对着话筒,据理力争,语气急切却透着一股异常的坚定和冷静:“刘老!各位专家!请你们冷静听我分析!病人现在的情况是阳气即将暴脱,而热毒又深陷心包,窍闭不通!形成了内闭外脱的危局!如果单纯用温阳药,恐邪热更炽,焚尽残阳!如果单纯用清热药,则阳气立亡,回天乏术!唯有打破常规,寒热同用,才有可能在生死一线之间,利用药性的相反相成,强行打开闭阻,沟通即将离决的阴阳!这是目前唯一的、可能的生机!是死中求活的无奈之举!我愿意在此立下军令状!所有用药后果,无论好坏,由我陆涛一力承担!绝不牵连专家组任何一位成员!”
电话那头的争论声浪顿时更高了,支持者(可以听到韩教授等人极力辩解的声音)和反对者(以刘老、马教授为首)的声音激烈碰撞,几乎要通过电话线将小小的帐篷掀翻。
“简直是异想天开!理论基础在哪里?临床依据在哪里?!”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我支持陆主任的担当和判断!这是基于对病情的深刻理解!”
“出了事谁负责?你陆涛拿什么负责?你的前途?你的职业生涯吗?!”
“难道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病人因为不敢承担责任而死去,就是负责了吗?!”
“……”
时间,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远端的激烈争吵中,无情地一秒秒流逝。
每一秒的拖延,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陆涛的心上。
监护仪上,血氧饱和度那刺眼夺命的数字,终于——跌破了 80% 的心理防线! 79%!并且仍在持续下滑!
赵大爷的呼吸变得更加微弱而不规则,全身紫绀进一步加深,生命之火如同狂风中摇曳欲灭的残烛,光芒越来越暗淡!
最终,在陆涛“后果完全自负”的强烈坚持、以及韩教授等少数开明专家的据理力争之下,或许是出于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最后一丝无奈和侥幸,专家组那边传来了一个沉重无比、充满勉强、且带着巨大风险预警的回复:“……鉴于病情极端危重,常规手段已难以维系……在严密监控、详细记录、随时上报任何细微变化的前提下……准予……试行此方案……但如有任何异常情况,必须立即停止!陆涛,你……好自为之!”
药,终于以最快的速度用上了!
带着温热药性的参附注射液,通过静脉通路,一滴一滴地注入赵大爷几乎枯竭的血管。
化开的、药力峻猛的安宫牛黄丸,合着浓煎的、旨在益气养阴的生脉散药汁,通过鼻饲管,被小心翼翼地、缓慢地注入赵大爷的胃中。
陆涛像一尊凝固的、充满张力的石雕,死死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他深深地躬着身,几乎将整张脸都贴在了监护仪那小小的屏幕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着上面每一个跳动的数字和波形:血氧饱和度(SpO2)、心率(HR)、呼吸频率(RR)、血压(BP)……
同时,他凭借着自己多年的经验和直觉,不断根据仪器反馈和赵大爷身上任何一丝细微的体征变化(如瞳孔对光反射的强弱、四肢末梢温度的细微改变、肌肉紧张度的变化),向李浩发出精确的指令:“呼吸机 PEEP(呼气末正压)再谨慎上调 2cmH2O!注意观察气道压力!潮气量暂时维持不变!”“多巴胺微泵速度维持当前水平,密切注意血压变化,每两分钟汇报一次!”“快!吸引!气道深处有分泌物上涌的声音!”
他试图让西医最基础的生命支持手段,与那两股性质截然相反、却在理论上可能产生微妙协同作用的中药药力,在病人这具濒临崩溃的躯体内,强行维系住那脆弱到极致的平衡,争取那万分之一的逆转机会。
汗水,早已不知第几次浸透了他内层的刷手服,冰冷而粘腻地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极度的不适。
护目镜里全是雾气凝结又滑落的水珠,严重阻碍了视线,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偶尔用力地甩甩头,试图获得片刻的清晰。
李浩、王雪、沈雨虹,以及闻讯赶来支援的另外两名护士,也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全力配合着。
递送器械、准确记录每一项生命体征数据、努力安抚被这惊心动魄抢救场面吓坏的同病房其他患者(“没事的,大家别慌,医生护士正在全力抢救,相信我们,都回自己床位,保持安静…”王雪强作镇定,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安抚着,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她内心的波澜)、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如心跳骤停)。
整个医疗小组,像一台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上全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围绕着生命垂危的赵大爷,无声地、竭尽全力地与手握镰刀的死神进行着一场惊心动魄的拔河比赛。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各种药物的特殊气味,以及那几乎令人窒息的、凝固般的紧张感。
周围病区的医护人员也都被这不同寻常的抢救惊动,不少人远远地站在隔离线外,紧张地观望着,窃窃私语声如同沉闷的背景嗡鸣,更增添了现场的压抑感。
“我的天……C 区那个从县医院来的陆主任,这是在用猛药抢救 3 床老赵啊……”
“听说了吗?寒热药一起上!参附注射液和安宫牛黄丸同时用!这……这胆子也忒大了!简直是玩火!”
“闻所未闻!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治法!这不符合药理啊!”
“老赵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这么折腾,唉……”
“嘘……小声点!别影响抢救!看,那个血氧数值……好像……波动得没那么厉害了?稳了一点点?”
“是幻觉吧?都掉到那么低了,还能拉回来?”
时间,在极度的煎熬和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缓慢爬行。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而难熬。
监护仪上的数字依旧在危险的深渊边缘徘徊(血氧 78%79%),赵大爷的整体状况从表面上看,并未出现立竿见影的、戏剧性的好转。
李浩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握着呼吸机管路的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水,眼神中开始不可抑制地流露出一丝绝望。
王雪紧抿着嘴唇,脸色铁青,不断地看着手表上的指针。
沈雨虹的心早已揪成了一团,指甲深深掐入手心而不自知,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期盼奇迹的发生。
就在连陆涛自己都感到那沉重的、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般阵阵涌上心头,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太过冒进、判断失误、回天乏术之时——
“等等!都注意看!有变化!” 陆涛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因长时间屏息而极度沙哑的嘶吼,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聚焦到病床上的老人!
只见赵大爷原本极度烦躁、不停痉挛般无意识扭动的身体,似乎……奇迹般地平静了一些? 虽然依旧处于昏迷状态,但那种濒死的、无法控制的狂躁感明显减弱了!
更关键的是,那令人心焦的、浅快得几乎没有效用的呼吸,幅度似乎……肉眼可见地加深了一点点? 胸膛的起伏不再那么急促得令人窒息,变得稍微悠长了些!
而那个一直如同自由落体般持续下跌的血氧饱和度数值,在令人绝望的 79% 这个临界点附近,竟然……稳住了! 它不再持续下跌,而是在 78%79% 之间,极其微弱地、却无比真实地……稳住了!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向上波动!
这微小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如同无边黑暗的深渊中,骤然透出的第一缕极其微弱的曙光!给了所有人一丝渺茫的希望!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般的、无比漫长的半小时。
就在所有人几乎都要被绝望吞噬,准备接受最坏结果的时刻,奇迹,终于悄然降临!
那代表生命希望的血氧饱和度数值,开始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地……向上爬升! 80%……81%……82%……最终,在所有人紧张到极致的注视下,艰难地稳定在了 85% 左右!
虽然这个数值仍然远低于 95% 的安全线,依旧属于危重范围,但它终于不再是那条笔直指向死亡的下降直线!它被强行扭转了趋势,稳住了!
更重要的是,赵大爷原本灰暗死寂、如同蒙上一层死亡阴影的脸色,极其微弱地……透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 一直紧咬的牙关也似乎松弛了一些!
虽然依旧深度昏迷,呼吸依然困难,需要呼吸机支持,但所有生命体征的指针,终于从“濒死”的边缘,被以巨大的勇气和非凡的医术,强行拉回了“危重”的区间!
这意味着,他赢得了继续接受后续治疗的最宝贵的机会!
“稳住了!陆主任!真的稳住了!血氧 85%!心率降到 110 左右了!血压也维持在可接受范围了!”李浩死死盯着监护仪上那不再疯狂报警、趋势向好的数字,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巨大激动和无法抑制的颤抖,这个高大的汉子,眼眶瞬间就红了,几乎要落下泪来!
王雪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一直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因为精神骤然放松和极度的虚脱而瘫软在地,她连忙伸手,死死扶住了旁边的治疗车才稳住身形。
沈雨虹猛地背过身去,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迅速抬手,用带着厚重手套的手背,狠狠地、快速地抹了一下早已被泪水完全模糊的护目镜内侧。
陆涛紧绷到极致、仿佛随时会断裂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得以稍稍松弛。
一股巨大的、如同海啸般的疲惫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发黑,全身每一块肌肉都酸痛得如同被拆散重组,几乎要虚脱倒地。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扶着冰冷坚硬的床栏,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分辨,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还……还不能放松……警惕……密切监护……所有指标……随时……准备调整……治疗方案……”
他艰难地喘了几口粗气,看着病床上呼吸依然艰难却已趋于平稳的赵大爷,“这……只是闯过了……最危险的……第一关……后面……还有更艰难的……维持和恢复的硬仗要打……”
这次惊心动魄、堪称力挽狂澜的成功抢救,像一颗威力巨大的精神炸弹,迅速在方舱内部,乃至整个援鄂医疗队中传开、引爆!
陆涛的名字,不再仅仅与改善轻症症状、推行量化方案联系起来,更是与敢于在危难关头打破常规、运用非常手段、挑战重症救治极限、并成功从死神镰刀下抢回生命的超凡担当、过人胆识和精湛医术紧密地、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
之前那些对他持有怀疑、观望甚至不屑态度的专家和同行,在听到这个匪夷所思却又真实发生、并且后续监测数据也证明生命体征确实趋于稳定的案例汇报后,陷入了巨大的震惊和长久的沉默。
许多人开始用全新的、带着审视、探究、反思,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的目光,重新评估这个来自基层小县城医院、貌不惊人、却在此次战“疫”中一次次展现出惊人力量和智慧的中年医生,以及他所坚持的、充满争议却又在关键时刻爆发出强大生命力的中西医结合救治路径。
【叮!宿主成功运用中西医结合非常规方案救治危重症患者,展现高超医术、非凡决断力与巨大担当,“抗疫先锋”任务进度+25%,当前进度 75%。
奖励技能点+25。
获得特殊称号“生命守护者”(佩戴此称号,对危重患者的救治成功率小幅提升)。当前技能点余额:174.5 点。】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清晰响起。
但陆涛只是极度疲惫地、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地靠在冰凉的隔断板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仿佛没有。
他甚至连去思考那 174.5 点技能点能兑换什么,或者那个新称号有什么用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他默默地接过沈雨虹悄悄递来的、用一次性纸杯装着的、已经不算温热的清水,接过杯子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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