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 赵主任归来
作者:悲鸣
周五的江州县医院,如同一个巨大而疲惫的活物,在冬末春初的寒意中苏醒、喘息。
还不到早上八点,门诊大楼前的水泥空地上已经停满了自行车、摩托车和几辆风尘仆仆的三轮车,赶早来看病的人们裹着厚厚的棉衣,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交织成一团模糊的雾。
挂号窗口前的队伍蜿蜒曲折,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龙。
人群里弥漫着焦灼的气息。
一个穿着褪色蓝布棉袄、头上包着旧围巾的大妈,一边费力地踮脚往前张望,一边对旁边同样焦急的老伴抱怨:“让你早点、早点!磨蹭到这时候,看看这队排的!啥时候才能轮上咱?我这心口疼了一宿了……”老伴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只是闷头“嗯”了一声,把手里攥着的、用旧手绢包了好几层的病历本和零钱捏得更紧了些。
候诊区的长椅上早已挤满了人。
有捂着肚子、脸色发白的年轻人。
有抱着不停啼哭、小脸烧得通红的婴儿,边晃边轻声哼唱儿歌的年轻妈妈,眼神里满是疲惫和心疼。
有穿着校服、大概是请假来看病的中学生,耳朵里塞着耳机,低着头,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更多的是神色萎靡、沉默不语的老人,他们安静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或墙壁,仿佛对医院里的一切早已习以为常。
空气里,消毒水那标志性的、略带刺鼻的气味顽强地占据着主导,它混合着人体的汗味、廉价早餐塑料袋里飘出的油腻味、各种药膏的淡淡气息,以及一种名为“病痛”的无形压力,形成一种医院特有的、令人下意识精神紧绷的氛围。
“内科请上二楼左转!拍片的先到登记处登记!拿药的在药房窗口排队!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右拐!”导诊台后面,一个看起来刚工作不久的年轻护士,嗓子已经明显沙哑,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荧光灯下闪闪发亮。
她面前围了好几个人,七嘴八舌地问着不同的问题,她只能提高音量,一遍遍重复着早已烂熟于心的指引,脸上努力维持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底的疲惫却掩饰不住。
一位穿着洗得发白、沾着几点油污的工装、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搀扶着一位不断咳嗽、身子佝偻得厉害的老父亲,焦急地伸着脖子看墙上那面慢吞吞跳动着号码的电子叫号屏,嘴里忍不住嘟囔着:“咋还没到?十八号,十八号……这都等了快一个钟头了,咳得越来越凶了,听着心里都揪得慌……”
旁边一位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听到了,侧过身,轻声安慰道:“大哥,别太着急,快了快了。这医院就这样,人多。诶,你要是挂的急诊科就好了,不过今天好像急诊科的陆主任去市里大医院坐诊了,不然找他看准行!我家娃上次半夜发高烧,就是他给瞧好的,几剂药下去,第二天就活蹦乱跳了,人还特别和气,有耐心。”
男人重重叹口气,眉头锁成了疙瘩:“唉,妹子,谁说不是呢!我们也想找陆主任看啊,可哪那么容易挂上他的号?听说他们科原来那位赵主任,要回来了?也是个老专家了吧?”
“是是是,”旁边一位提着装 CT 片子的塑料袋、脸上带着病容却努力挤出宽慰笑容的老太太接过话茬,“赵主任也是老资格了,经验丰富!咱们县医院急诊科啊,有能人!放心,都能给看好!”
快到中午休息时间,走廊里的喧嚣似乎达到了一个小高峰。
推着装满药品和治疗盘的治疗车的小护士,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灵巧地穿梭,车上的玻璃输液瓶随着她的脚步轻轻碰撞,发出清脆又令人心悬的微响。
清洁工老张正费力地拖着一块湿漉漉的大拖布,清理一片刚被踩上泥脚印的地面,嘴里低声抱怨着:“看着点路哟,刚拖完的,小心地滑……”
几个实习医生或规培生,抱着厚厚的病历夹或一沓刚打印出来的化验单,行色匆匆地走过,脸上带着熬夜书写病程记录后的疲惫与初入临床战场特有的紧张感。
这时,院办的工作人员小孙,怀里抱着一摞需要急诊科负责人签字的文件,脚步轻快地穿过略显拥挤的走廊。
她年纪不大,梳着利落的马尾,脸上总是带着笑,是医院里有名的“小灵通”,各种消息都知道得比别人早半拍。
此刻,她脸上更带着一种即将分享独家新闻的雀跃神情。
到了急诊科护士站,只见护士长王雪正戴着老花镜,眉头紧锁,伏在台面上,全神贯注地核对一叠厚厚的、写得密密麻麻的医嘱单。
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快速滑动,不时用笔尖重重地点着某个药名或剂量,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显然在核对关键数据,生怕出一丝差错。
护士站的电话铃声响个不停,她头也不抬,只是朝旁边一位年轻护士挥了挥手,示意她去接听。
小孙凑过去,把怀里那摞文件轻轻放在台面一角空处,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王姐,忙着呢?听说了吗?大新闻!赵主任!咱们急诊科的赵启明赵主任,下周一就结束进修回来了!火车票都订好了!”
这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沉下去,随即漾开一圈圈不易察觉却切实存在的涟漪。
王雪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老领导归来的本能欢迎,有一丝对即将可能发生的微妙变化的隐忧,但这一切都迅速被她职业性的笑容所掩盖:“是吗?那可是大好事啊!赵主任出去学习了整整半年,省城大医院,眼界开阔,肯定带回来不少新理念、新技术,对咱们科的发展大有益处。”她嘴上热情地回应着,眼神却下意识地、极快地瞟向了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主任办公室方向。
透过磨砂玻璃窗,只能隐约看到里面一个身影正微微前倾,似乎正和一位穿着朴素的家属低声交谈着什么,姿态沉稳。
小孙身体前倾,几乎要趴到台面上,声音压得如同耳语,带着几分打探和分享秘密的兴奋:“可不是嘛!不过……王姐,您说这半年,陆主任把科里管得那叫一个井井有条,风生水起!我听说急诊量比去年同期涨了不少,病人满意度调查分数也上去了,投诉好像都少多了。更别提陆主任现在在市一院都闯出名头了,人家那边点名请他过去做‘客座专家’呢!赵主任这一回来……”她的话恰到好处地戛然而止,留白的意味却再明显不过,眼神里充满了对科室权力格局可能发生微妙变化的揣测。
她甚至用下巴不着痕迹地朝主任办公室方向努了努。
王雪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和提醒。
她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小孙的额头,语气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嗔怪:“行了,你个丫头片子,管好你的文件,少操这些没边儿的心!领导们怎么安排那是领导的事,咱们呐,把自己的本职工作扎扎实实做好,保证每个病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仿佛也是在说服自己,让语气更自然些,“赵主任回来主持大局是好事,科里有了主心骨。陆主任这半年也确实辛苦,担子重,没黑没白的,人都瘦了一圈,正好也能稍微松口气,专注业务。说到底,”她拿起小孙送来的最上面一份文件,熟练地翻到需要签名的页面,一边利落地签上自己的名字一边总结道,“都是为了咱们急诊科好,为了病人好。谁来当主任,咱们不都得把活干好?”签完名,她把文件推还给小孙,目光重新落回那叠令人头疼的医嘱单上,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但那支用来签字的笔,在她指尖转了两圈,才被重新握紧。
话虽如此,中午在拥挤嘈杂的医院食堂里,急诊科医护人员习惯性聚拢的那几张桌子,气氛明显比往日更热烈几分,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叮当声、咀嚼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但焦点似乎都隐约围绕着同一个话题。
急性子的护士小陈,扒拉着餐盘里看起来寡淡无味的炒青菜,筷子头忍不住敲了敲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吸引了同桌人的注意。
她睁大眼睛,压低嗓门,带着一种发布重大消息的激动:“哎哎,都听说了吧?重磅消息!咱们急诊科的‘老船长’,赵启明赵主任,下周一就回归组织怀抱了!”她故意用了轻松调侃的语调,试图冲淡话题底下那层敏感的意味。
“嚯!消息确凿了?真定了?”旁边一个正在喝紫菜蛋花汤的器械护士闻言,差点呛到,忙不迭地抽出纸巾擦嘴,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这下可……可热闹了。”她的话尾带着一丝不确定。
“可不是嘛,”小陈眼珠灵活地一转,扫视了一圈同桌的医生护士,看到大家都竖起了耳朵,便继续道,“王姐那儿都确认了,院办小孙亲口说的,票都买好了,周一下午就到。”
坐在对面的李浩医生刚夹起一块油光发亮的红烧肉,闻言点点头,把肉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含糊不清地说:“嗯,早上交班前好像也听行政科的人提了一嘴。回来好,赵主任经验丰富,压得住阵脚,有些疑难杂症还得他拍板。”他嚼着肉,语气听起来很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咀嚼的速度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眼神里若有所思。
旁边一个刚结束规培、正式入职没多久的年轻医生小王,舀了一勺汤小心地吹着气,小心翼翼地接口,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仿佛怕被隔壁桌非本科室的人听了去:“赵主任的经验那是没得说,绝对是老江湖了。就是……赵主任那脾气,大家懂的,比较认老章程,看重流程规范,有时候……有点固执。陆主任这半年搞的那些创新和优化,像那个根据病人流量动态调整的分诊流程,明显减少了病人等待时间,还有他大胆用的那几个中西医结合的路子,像用中药配合西药治疗顽固性发热、缓解心绞痛,好几个棘手的病人都见效了,连带着咱们科的口碑都好了不少,门诊量都吸引过来一些呢。你们说,赵主任回来一看,这些‘新花样’,能……能瞧得顺眼吗?会不会……”他说着,眼神不受控制地飘向食堂角落处一张相对安静的桌子。
陆涛和儿子陆斌正坐在那里,陆涛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偶尔夹一筷子青菜,陆斌则有点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粒,似乎没什么胃口。
“小王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一个负责分诊台、消息灵通的护士立刻接口道,她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就说那个优化流程吧,以前高峰期,候诊区挤得跟菜市场似的,病人等得跳脚,家属骂娘,咱们分诊台压力巨大。现在虽然还是忙,但秩序好多了,病人也知道大概要等多久,心里有底,投诉信都少了一大半。还有那个中西医结合,三床那个刘大娘的事儿多典型啊,高烧不退,各种高级抗生素轮番上阵,压下去又起来,人都虚脱了,陆主任辨证后,用了几副中药配合着调,愣是给调好了!家属感激得不行,锦旗都送到院办去了。这要是……”
“要是赵主任觉得不合规矩,或者风险不好控,给叫停了,那才叫可惜!”小陈立刻接上话茬,忧心忡忡地放下筷子,眉头都拧了起来,“说实话,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陆主任用柴胡桂枝汤配合西药治那个反复高烧查不出原因的刘大娘,还有用丹参川芎嗪注射液辅助缓解老孙头心绞痛发作频率,效果病人和家属都是竖大拇指的!口碑都传开了!好多老病号就是冲着这个来的。万一……我是说万一啊,赵主任回来一句‘不合规范’、‘没有大规模循证医学证据支持’、‘潜在风险不可控’,给否了或者限制使用,那可怎么办?病人不答应,到时候闹起来,或者疗效倒退,陆主任心里该多堵得慌啊!他这半年付出的心血……”她没再说下去,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一个在急诊科干了快二十年的老护士张姐,端起碗喝了一口寡淡的汤,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些过来人的感慨:“唉,赵主任人是好人,没啥坏心眼,对科里老同志也还算照顾。就是有时候啊,认准一条道就走到黑,太固执,不太容易接受新东西。前年的事儿你们还记得不?我想申请换那种新的防针刺伤的静脉留置针,安全系数高多了,对咱们护士是种保护。他愣是觉得没必要,说咱们科预算紧,老式的针头他用了几十年也没见谁被扎出大事,还说新东西花里胡哨,增加成本。最后还是陆主任来了之后,一点点跟设备科、院领导磨,摆事实讲道理,才把这些更安全、更省事的设备给陆续更新换代了。”她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和对往事的唏嘘。
“张姐您说的是!这就是个例子!”小陈立刻附和道,仿佛找到了强有力的佐证。
李浩皱起眉头,夹了块烧豆腐,似乎想调和一下有些凝重的气氛:“哎,都别瞎猜,自己吓自己。赵主任和陆主任私交一直不错,这点大家有目共睹。当初陆主任从肿瘤科调到咱们急诊,还是赵主任亲自去找院长力荐的,说就看中老陆稳重、肯干、脑子活络,是块好料子,想好好培养他做接班人的苗子。这次赵主任高升前出去进修,也是完全放心地把科室交给了陆主任。这情分在这儿呢,应该……问题不大吧?可能就是沟通和磨合的过程。”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抚大家,但尾音那一点点不确定,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他低头扒了口饭,掩饰着那一丝犹豫。
这时,药房的老赵端着堆得冒尖的餐盘,挤过喧闹的人群找座位,正好听到急诊科这桌的议论。
他索性把餐盘放到旁边的空位上,自己拉过一把椅子侧着坐下,很自然地加入了讨论。
他夹起一根油汪汪的炒青菜,慢悠悠地嚼着,然后压低声音,带着过来人看透世情的口吻说:“小李啊,话是这么说。情分归情分,但你们年轻,有些事看得简单。要我说啊,这位置不一样,想法就不一样。一把手掌舵的回来了,二把手干得再好,风头再劲,也得讲究个‘分寸感’,明白不?得让领导感受到‘存在感’和‘掌控力’。”他环视众人,见大家都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便继续道,“老赵那个人,我跟他打交道年头多,我了解,本事大,心气也高,最好面子。小陆这半年,成绩是实打实的,谁也不能否认。但风头也确实有点劲,外面病人‘陆神医’、‘陆主任’的叫得响亮,咱们医院内部开会,院长都点名表扬过好几回。这要搁有些人眼里……嘿嘿,”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摇摇头,没再说透,“总之,多留个心眼儿没错。你们陆主任人厚道,技术硬,但有时候啊,太专注业务,反而容易忽略这些。该有的姿态和态度,还是得有。”他这番话,像一瓢略带凉意的水,让众人刚被李浩安抚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桌上一时安静,只剩下咀嚼食物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气氛。
角落那张相对安静的桌子。
陆斌食不知味地用筷子反复戳着碗里已经凉了的米饭,几乎没怎么动菜。
他抬眼看了看对面安静吃饭的父亲,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爸,院里都在传,赵伯伯下周真要回来了。您……心里有谱吗?”他看向父亲,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询问。
食堂的喧闹似乎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真空地带。
陆涛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没听到周围的任何议论。
他夹了一筷子清爽的炒豆芽,送到嘴边,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举止一如既往地沉稳。
直到完全咽下去,他才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沉稳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陆斌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赵主任是急诊科名正言顺的主任,外出学习是组织上的安排,是为了提升我们科的整体水平。现在学成归来,回科里主持工作,是天经地义的事。我这半年,只是在赵主任离开期间,受院里和科室委托,临时负责科室的日常运转。很多工作能顺利开展,取得一点成绩,也是建立在赵主任过去多年来打下的坚实基础之上,离不开科里每一位同事的支持和努力。”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却坚定地看着儿子,“对我们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做好自己的分内事,认真梳理好这半年的工作,查漏补缺,总结经验得失。等赵主任回来,做好详尽的、负责任的交接,让他能尽快熟悉情况,顺利接手。其他的,不必多想。”他的话语平实,逻辑清晰,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后的沉稳和坦然。
陆斌看着父亲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声音,感受到话语中那份基于实力和问心无愧的底气,心里刚才被各种议论搅起的那点不安和涟漪,像阳光下的薄雾,渐渐消散了。
他点点头,声音也踏实了许多:“嗯,知道了,爸。我会把分管病人的病历再仔细检查一遍。”他拿起公筷,夹起一大块红烧肉放到父亲碗里,“您多吃点,最近太累了。”
陆涛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没说什么,重新拿起筷子,安静地吃起来。
父子间流淌着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和理解。
下午,陆涛准时前往市一院坐诊。
他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深色夹克,走出县医院略显陈旧的住院部大楼。
外面车水马龙,喧嚣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与医院内部的氛围截然不同。
他穿过马路,走向公交站台。
站台上已经有不少人在等车,大多是附近居民和上下班的职工。
刚在站台站定,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陆涛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赵启明主任”的名字。
他略一沉吟,按下接听键,同时脚步移动,走到相对安静的站台广告牌后面。
广告牌背面贴着几张有些褪色的商业海报,他微微侧身,避开了站台上等车人群好奇张望的目光。
手机听筒里立刻传来赵启明那熟悉的中气十足、带着爽朗笑意的大嗓门,听起来心情非常不错:“喂,老陆啊!是我,老赵!”
“赵主任,您好。听说您下周就回来了?大家都很期待。”陆涛的语气带着适当的问候,目光平静地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和远处模糊的城市天际线。
“对喽!下周一早上的火车,下午估计三四点就能脚踏咱们急诊科的地界儿了!这半年,辛苦你了!兄弟!”赵启明笑声洪亮,穿透力极强,即使隔着电话线也能感受到那股热情,“一个人撑起急诊科这么一大摊子,里里外外,还得应付市一院那边那个‘客座专家’的差事,不容易啊!真不容易!我在省城这边,都时不时能接收到你的‘捷报’,好家伙,现在可是咱们江州县医院响当当的‘一块招牌’了!连市一院都巴巴地请你去坐诊!这叫什么?这叫给咱急诊科长脸!给咱县医院争光!哈哈!干得漂亮!”他的笑声爽朗真挚,充满了肯定,但仔细分辨,在那扑面而来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热情之下,似乎隐隐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极其微妙的意味,像光滑丝绸下的一粒细沙,不易察觉,却又确实存在。
陆涛的目光落在马路对面一辆缓缓停靠的公交车上,语气依旧平和如常,听不出任何受宠若惊或得意:“赵主任您言重了。我只是尽力维持科室的正常运转,协调好各项工作,都是分内职责,份所当为。您能回来主持大局,大家就有了主心骨,都盼着呢,科里的同事,尤其是几位跟您多年的老同志,常念叨赵主任您的好。”他的手指摩挲着手机冰冷的金属边缘。
“哎哟,老陆,跟我还谦虚上了?你的能力,别人不清楚,我老赵还能不知道吗?当初力排众议把你从肿瘤科调过来,就是看中你这块金子!果然没看走眼!”赵启明话锋一转,极其自然又不着痕迹地切入正题,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起来,“我在这边学习啊,也听一些过来交流的同行提起,说你现在搞那个……中西医结合,搞得是风生水起?很有想法,很有魄力嘛!能给病人实实在在解决问题,解除痛苦,这就是咱当医生的本分,是好事!绝对的好事!”他先是一通高度的、不容置疑的肯定,紧接着,语气就带上了几分老大哥式的、语重心长的提醒意味,语速也刻意放慢了些,显得格外郑重,“不过啊,老陆,”他特意强调了这个显得亲近的称呼,“咱们基层医院,不比省城大医院,条件有限,资源紧张,病人构成也复杂,家属的期望值又高。最重要的,其实还是一个‘稳’字诀。稳定压倒一切嘛!有些太‘新颖’、太‘独特’的思路呢,出发点是绝对好的,勇气也可嘉!但在具体操作上,还是要慎之又慎啊!多看看外面的成熟经验,多想想潜在的风险,步子迈得太大,容易……啊,是吧?毕竟,”他的声音沉了沉,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病人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任何的冒险和不确定,都可能带来无法挽回的后果。稳定,安全,规范,这才是咱们基层医院生存和发展的基石,是压倒一切的铁律!老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重重地敲在陆涛的耳膜上。
陆涛安静地听着,听筒紧贴着耳朵,隔绝了站台大部分的嘈杂。
他的目光越过喧嚣的街道,落在远处一排排沉默的居民楼上,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指节略略泛白,显示出他内心的并非毫无波澜,但随即又缓缓松开。
电话那头赵启明话语里的弦外之音,那看似关怀实则划定的界限,如同微风吹过水面,清晰地映照在他心底。
他深吸了一口城市午后混杂着汽车尾气和淡淡尘土的空气,然后用一贯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的语调清晰回答:“谢谢赵主任提醒,您考虑得非常周到,确实是经验之谈。我会特别注意把握分寸,任何诊疗方案的制定和实施,都是以患者的具体病情和确保最大安全效益为唯一前提和最终目标的。新方法的探索,也一定会建立在充分评估和严格遵守规范的基础上。这一点,请您务必放心。疗效和安全,始终是并行不悖的。”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泓深水,既接受了提醒,也表明了原则。
“那就好!那就好!你办事,向来稳妥,心思缜密,我是一百个放心!”赵启明像是得到了预期的、令人安心的答复,又恢复了爽朗的笑声,语气轻松起来,“行了,不耽误你宝贵时间了,知道你下午在市一院那边还有硬仗要打!专家门诊不轻松!咱们周一科里见!好好干!”
“好的,赵主任,一路顺风,周一见。”陆涛平静地回应。
通话结束。
陆涛慢慢放下手机,拇指在光滑的屏幕上摩挲了一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楼间隙斜射下来,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又一辆公交车进站、开门、涌下和挤上形色匆匆的人群。
赵启明的归来,以及这通看似热情洋溢、关怀备至却暗含规劝与定调的电话,像一阵不易察觉的微风,轻轻拂过近期因为忙碌和成绩而显得异常顺畅的工作氛围,带来一丝微凉的不确定气息。
陆涛很清楚,接下来的日子,急诊科在继续保持高效运转、服务病患的同时,恐怕也需要在管理理念、诊疗思路甚至是一些细微的工作节奏上,进行新一轮的、需要智慧和耐心的磨合与调试。
风带着城市特有的味道拂过站台,吹动他额前几缕不服帖的发丝。
他看着公交车门“嗤”地一声关闭,载着满车的乘客和各自的心事,缓缓驶离站台,汇入望不到尽头的车流。
但他心中并无太多的焦虑或畏惧。
到了这个年纪,经历了那么多生死与起伏,对于职位高低、名声大小,早已看得淡了。
事业能有进步固然可喜,若因守正而暂时停滞,也无所谓。
他相信自己的专业判断,相信每一次用药、每一个决策背后以病人为中心的初衷和扎实的医学依据。
他也相信,时间和那些被实实在在治愈的病人、家属脸上由衷的笑容,会是最好的证明者和无声的辩驳者。
又一辆通往市一院的公交车缓缓进站。
陆涛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沉稳地融入了登车的人流。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车厢内,公交车载着他,向着下一个需要他的地方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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