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章 病人慕名,压力骤增

作者:悲鸣
  市一院马主任那通郑重其事的“拜师”电话,其威力远超一次普通的学术交流。

  它像一枚投入江州县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力道绵长。

  这涟漪先是荡漾在县医院内部同事的茶杯边、食堂餐桌上。

  “哎,听说了吗?市一院的马大主任,点名要跟咱们陆主任学艺!”

  “真的假的?马德彪?那可是咱市里急诊的泰山北斗啊!”

  “千真万确!行政办小王亲耳听见的,电话里语气恭敬着呢!”

  “啧啧,陆主任这下可真露了大脸了……”

  “是福是祸还说不准呢,这名声传出去,病人还不得……”

  议论声里,有骄傲,有羡慕,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紧接着,这消息像长了脚,飞快地溜出了医院大门,渗入街头巷尾的闲聊、菜市场的讨价还价、甚至蹬三轮师傅等客时的唠嗑。

  “县医院出了个中老年大夫,神了!把市里大专家都震住了!”

  “我二姨夫的老寒腿就是他看好的,扎了几针,便宜管用!”

  “听说专治大医院都摇头的怪病?赶明儿带我老娘去瞧瞧……”

  口口相传,添油加醋,几天的工夫,“陆神医”的名头竟在江州县及周边乡镇不胫而走,汇聚成一股无形的、焦灼的期盼洪流。

  这洪流在周一清晨,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地、毫无预兆地直扑向县医院急诊科那扇略显陈旧的大门。

  最先感受到这股洪流冲击力度的,并非风暴中心的陆涛本人,而是坚守在最前沿阵地——急诊分诊台的白衣哨兵们。

  周一清晨七点刚过,天色灰蒙蒙的,透着刺骨的寒气。

  护士小陈裹紧了护士服外的棉马甲,踩着点来接班,嘴里还残留着匆忙咽下的半个包子味儿。

  她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睡眼,刚拐进急诊大厅通往分诊台的走廊,脚步就像被钉住了,剩下半个哈欠硬生生憋了回去,睡意瞬间被眼前的景象蒸发得一干二净!

  往日里这个时间点还算宽松的候诊区,此刻早已被塞得水泄不通,仿佛整个江州县身体不适的人都涌到了这里。

  不锈钢长椅上挤挤挨挨坐满了人,缝隙里还塞着行李包裹。

  走廊两侧的墙根下,或蹲或站地聚集了许多身影,脸上带着相同的焦虑和长途跋涉的疲惫。

  空气里弥漫的不仅仅是消毒水味,而是浓烈地混合着汗味、廉价烟草味、路边摊煎饼果子的油腻味,以及一种名为“焦灼”的无形气体,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咳嗽声、压抑的呻吟、孩童不耐烦的哭闹,还有此起彼伏、带着各色乡音的询问声,交织成一片巨大而嘈杂的背景音浪。

  “我的老天爷……”小陈倒吸一口凉气,心脏咚咚直跳,顾不上形象,侧着身子艰难地挤进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分诊台,“张姐!这……这是闹哪一出啊?流感大爆发?还是哪趟长途车翻了?”她的声音因惊愕而拔高,瞬间被周围的声浪吞没了一半。

  值了大夜班的护士张姐,头发有些散乱,眼袋乌青,像个高速旋转快要散架的陀螺。

  她一手拿着耳温枪迅速给一个小孩量体温,另一只手在登记本上飞快地划拉着姓名,头都顾不上抬,嗓子已经有点哑了,只从牙缝里急速挤出声音:“流感?翻车?比那厉害多了!你听听——耳朵竖起来听!”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军绿色旧棉袄,头发花白、面色黝黑的老大爷,奋力拨开前面几个挡路的人墙,洪亮的嗓门如同平地一声雷,瞬间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姑娘!姑娘!俺找陆主任!俺们村支书他二舅那老寒腿,多少年下不了炕,就是陆主任给扎了几针,开了几副药,现在都能拄着拐下地溜达了!神得很!俺这腰啊,疼了半辈子,开拖拉机都跟要了命似的,俺也找陆主任!就信他!别的大夫俺不瞧!”

  他拍着胸脯,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笃定,引得周围几个同样衣着朴素、像是从附近乡镇赶来的病人连连点头附和。

  话音刚落,旁边一位穿着质地精良米白色羊绒大衣、妆容精致却难掩眼底浓重疲惫的中年妇女,小心翼翼地搀着一位面色蜡黄、眉头紧锁成“川”字、闭着眼直哼哼的老太太,也用力挤到了台前。

  她语气急切,带着点都市人特有的优越感:“护士小姐,麻烦问一下,陆涛陆主任今天上午在门诊吗?我们从临江市特意开车过来的,路上花了快三个小时!”

  她特意加重了“特意”两个字,眼神飞快地扫过旁边衣着朴素的病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矜持,

  “我母亲这头晕的毛病,天旋地转的,恶心呕吐,省城几家大医院都跑遍了,专家号挂了个遍,核磁共振 CT 都拍了一堆,药当饭吃,愣是查不出个所以然!听说你们这陆主任看疑难杂症特别有办法,是‘小地方藏着真神医’,我们这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赶来的!”

  她的声音透着长期求医无果的沮丧和一丝孤注一掷的期望。

  “还有我!还有我!”一个腋下夹着磨破了皮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看起来像乡镇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努力举高手里鼓鼓囊囊快要撑破的病历袋,急切地插话,“我找陆主任复查!胆囊炎,疼起来满地打滚、要人命!之前找陆主任看的,他说先保守治疗试试,不开刀!我这药吃了一个疗程,嘿,你还别说,真没再犯过!今天专门请假来,让陆主任再看看,巩固巩固!”他脸上洋溢着对陆主任近乎崇拜的绝对信任,声音洪亮,仿佛在宣告一个了不起的胜利。

  小陈和张姐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又带着“这下麻烦大了”的眼神,手忙脚乱地开始登记、测体温、量血压,嘴里像上了发条的复读机,一遍遍重复着:“大家别急,千万别挤!按顺序来!一个一个登记!陆主任正在查房,所有病人我们都会根据病情轻重缓急安排就诊时间!发热的、外伤出血的、胸痛胸闷的请先告诉我!”

  “护士,陆主任啥时候能查完房啊?俺这腰杆子可等不了太久哇!疼得钻心!”军绿棉袄老大爷焦急地拍着分诊台桌面追问。

  “姑娘,行行好,能给陆主任加个号不?我们真真是大老远来的,天没亮就出发了,不容易啊!”时髦女士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恳求,之前的矜持被现实的等待消磨了大半。

  “我就信陆主任!别的医生看了我也不放心!等多久我都等!”乡镇干部模样的人依旧执着地重申,引得旁边几个同样等待、操着相似口音的乡亲又是一阵点头。

  角落里,一个抱着发烧孩子的年轻妈妈,看着眼前乱哄哄的景象,急得直跺脚,小声对旁边的丈夫抱怨:“这得等到啥时候啊?孩子烧得滚烫……”

  小陈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巨大而喧闹的蛙塘,四面八方涌来的声浪里,“陆主任”三个字如同最强劲的音符,密集地、不容分说地敲打着她的耳膜和神经。

  她一边机械地登记着信息,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哀嚎:这陆主任的名声,怕不是插了火箭,一夜之间就飞遍了四里八乡、市里城外?

  这股汹涌的、指名道姓的“陆主任热”,很快就像漫过田野的洪水,不可阻挡地溢满了急诊科的每一个角落——诊室、走廊、甚至抢救区域的门口都挤满了翘首以盼的人。

  陆涛刚处理完抢救室一个夜间送来的心衰老人,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高强度工作后的疲惫感尚未散去,白大褂的袖口还沾着一点清理呼吸道时留下的不易察觉的淡黄色痕迹。

  他只想回办公室喝口水,喘口气,刚走出抢救室的门,就被一位面色灰败如土、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拦住了去路。

  这男子背着一个鼓鼓囊囊、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手里紧紧攥着一沓厚厚的、来自不同省市三甲医院的检查报告单和一个装着影像胶片的袋子,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的眼神浑浊,布满了红血丝,混合着长期煎熬后的麻木和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像风中残烛般的希冀。

  “您……您就是陆主任吧?陆主任!!”男子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着木头,带着浓重的、难以分辨具体地域的口音,每一个字都透着千斤重担般的疲惫,“陆主任,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媳妇儿吧!”他几乎是呜咽着喊出来,侧过身,露出身后被他用胳膊紧紧护着、小心翼翼搀扶着的妻子。

  那是一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至少苍老二十岁的妇女,瘦骨嶙峋,仿佛一阵稍大点的风就能把她吹倒。

  她身上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宽大棉袄,眉头因持续不断的痛苦而紧紧拧成一个死结,嘴唇干裂泛着白皮,双目紧闭,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每迈出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重压。

  “她这浑身疼的毛病,折腾快一年了!生不如死呐!”男子语速飞快,带着哭腔和一种急于倾诉、渴望被理解的迫切,“省城最好的医院都跑遍了!风湿免疫科、疼痛科、神经内科、心理科……专家号挂了几十张,光检查费就花了小十万!抽血抽得胳膊上都找不到好地方扎针了,各种机器也躺了个遍!片子报告攒了一麻袋!”他激动地拍打着厚厚的病历袋,“有的专家说是‘纤维肌痛’,有的说是‘脊柱关节病’,还有的说是‘躯体化障碍’,‘心理因素’……开的药片能装一小箩筐,贵的便宜的,国产的进口的,偏方土方也试了不老少,钱像扔进了无底洞,连个响儿都听不见!人却越来越不行了,吃不下,睡不着,疼得整夜整夜叫唤,瘦得……就剩一把骨头架子了……”男子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泪水在他布满尘灰和沟壑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我们实在是……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听老家亲戚说您这儿陆主任有真本事,能治大医院都看不好的怪病,心善,不糊弄人,这才……这才咬了牙,卖了家里最后两头还没长成的猪,凑了路费,抱着最后一点指望,奔您这儿来了……”他佝偻着背,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给陆涛跪下去。

  陆涛看着眼前这对被无休止的病痛和艰辛求医之路彻底拖垮、榨干了精气神的夫妻,心头像被一块浸透了水的巨石狠狠压住,沉甸甸的,几乎透不过气。

  这种诊断五花八门、迁延不愈、耗费巨大却收效甚微甚至适得其反的慢性顽固性疼痛,是最让医生感到棘手、困惑乃至产生无力感,也最让患者及家属陷入绝望深渊、身心俱疲的病症。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沉重与复杂,放缓语气,声音沉稳而带着一种能熨帖人心的平和力量:“别急,大哥,也别灰心。咱们先到诊室来,坐下,喝口水,缓一缓。把之前的检查结果、所有吃过的药、治疗经过,都尽量详细地告诉我,一样一样来。我们一起想办法,总能找出点眉目。”他立刻示意身旁一位刚写完病历、正准备去下个诊室的规培生,“小刘,辛苦一下,帮忙扶这位大姐到 3 号诊室,动作轻柔点。”

  类似的情景,在这一天里如同循环播放的默片片段,在急诊科逼仄的走廊、拥挤的候诊区、甚至医生办公室门口不断上演,构成了令人窒息又心酸的众生相。

  一个体型微胖、手里紧紧捏着市医院鲜红印章“建议腹腔镜胆囊切除术”通知单的中年男人,脸上交织着对手术的恐惧和对“开膛破肚伤元气”的深深担忧,挤到陆涛身边,声音发颤:“陆主任,您是大行家,受累帮我瞅瞅!市里医院说我这石头,堵着胆管口了,非得挨那一刀不可……可有老话说‘手术伤元气’啊!您说,真就没别的法子了?有没有那种……不伤身子的保守治疗?”他眼神里满是期盼和犹豫。

  一个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着不合身羽绒服的年轻人,被家属搀扶着,脸色苍白,精神萎靡。

  他费力地掀开衣服,露出腹部一道十几公分长、边缘红肿、还隐隐渗着浑浊液体的狰狞伤口,声音虚弱:“陆主任,您给看看……俩月前车祸,骨盆、腿骨多处骨折,在市里医院做的手术……可这伤口,总是反复红肿渗液,疼得钻心,低烧不断。回去找他们,就说‘正常恢复期’,‘个体差异’,让多换药……可我这心里发毛啊!您看这……不会里边烂了吧?”家属在一旁愁眉苦脸地补充:“花了那么多钱,罪受了,咋还不见好呢?”

  甚至还有一位穿着暗紫色绸缎袄子、手腕上缠着好几圈褪色红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趁着分诊台一时人少的空档,神秘兮兮地凑到陆涛身边,压低声音,带着浓重的神秘色彩:“陆主任啊,不瞒您说,我觉着我是‘撞客’着了(指撞邪)!自从上个月走夜路路过村东头老坟地,回来就浑身不得劲儿,这儿酸那儿胀,心里发慌,夜夜睡不安生,跟有东西压着似的!大医院查了个遍,啥毛病没有……您给仔细号号脉,看看我这‘虚实’,是不是‘阳气’弱了,‘阴气’重?得找个明白人‘驱驱’?”老太太眼神殷切,弄得陆涛哭笑不得,只能尽量委婉地解释医学范畴,温和地建议她:“老人家,您这情况,咱们急诊科主要看急症。要不我先帮您挂个号,您去精神心理科或者中医科,让那边的大夫给您仔细瞧瞧?”老太太听了,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和一丝“你不懂行”的无奈表情,摇着头转身嘟囔着挤进了人群。

  这些从四面八方、怀着各种复杂心思——带着最后一线希望的、寻求“第二意见”的、甚至带着几分迷信色彩的——慕名而来的病人,病情各异,背景悬殊,经济条件天差地别。

  但他们的眼神里,都燃烧着同一种炽热的、近乎偏执的信任光芒,目标惊人地一致——指名道姓要找“陆主任”。

  他们像追寻着唯一的光源,汇聚到了这个小小的县级医院急诊科。

  这股突如其来、声势浩大的“陆主任热”,如同一股完全失控的山洪,瞬间冲垮了本就容量有限、平日里精密运转的急诊科堤坝。

  原本就捉襟见肘的资源,顷刻间宣告饱和:诊室门口排起了蜿蜒长队。

  留观区的床位一张不剩,连临时加的折叠椅都坐满了人。

  抢救单元的设备指示灯闪烁不停,空间被压缩到极限。

  本就紧绷如弦的人手——医生、护士、护工——更是被拉扯到了崩溃的边缘。

  预约好的检查(CT、B 超、检验科)窗口排起了令人绝望的长龙,等候时间从几十分钟飙升到以小时计。

  那些原本只需等待片刻的常规急诊病人(感冒发烧、腹泻腹痛、小外伤缝合)被大量涌入的“指名 VIP”挤得等待时间大幅延长,家属的不满和催促声开始此起彼伏,像不断升温的火星,在拥挤的大厅里闪烁。

  医生办公室里,低气压弥漫,空气里只有键盘敲击声、打印机吱嘎声和疲惫的叹息。

  住院总李浩,顶着两个硕大乌青堪比国宝的黑眼圈,趁着面前那台老爷电脑死机重启的短暂间隙,猛地一把将键盘往前一推,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重重地瘫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对着旁边同样一脸菜色、正对着电脑屏幕揉眼睛的张医生吐槽,声音嘶哑有气无力:“老张,这日子……真没法过了!一上午,整整一上午!我就看了八个!八个指名要陆主任的‘VIP’!个个病情都像一团乱麻,病史长得能写本中篇小说!问诊得刨根问底,查体得小心翼翼,生怕漏了哪个‘怪病’的蛛丝马迹,时间比看普通病人翻倍都不止!你瞅瞅外面,”他无力地抬手指了指门外候诊区乌泱泱的人群,“常规急诊堆得跟小山似的,家属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戳得我后脊梁骨都发凉!刚才一个急性胃肠炎的,吐得脸都绿了,捂着肚子嗷嗷叫,我这刚想处理,‘砰’!诊室门又被一个‘找陆主任’的推开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张医生摘下沾了指纹的眼镜,疲惫地揉了揉鼻梁根,苦笑一声,镜片后的眼睛满是无奈和一丝自嘲:“谁说不是呢。刚才还有个疑似阑尾炎的姑娘,疼得脸煞白,直冒冷汗,体征挺典型的,我赶紧安排让她躺下检查,结果人家男朋友直接把我挡开了,‘我们要等陆主任看!麻烦您让让!’那眼神,啧,好像我多看两眼就能把人看坏了似的。”他无奈地摇摇头,压低声音,“唉,咱们这绿叶,衬得也太……太没存在感了点。压力山大,真怕一个疏忽,耽误了真正要命的。”

  护士站的抱怨更是直接而具体。

  护士长王雪的嗓子已经明显哑了,像破锣,一边快速核对着一沓医嘱单,一边对着几个同样忙得像陀螺、穿梭在治疗车和病床间的护士提高音量喊:“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输液、换药、执行医嘱、宣教,一个环节都不能错!三查七对!外面那些家属,问陆主任在哪的,问还要等多久的,都耐心解释,安抚好!注意语气态度!”她眉头紧锁,额角沁出汗珠。

  刚给一个老大爷扎完针的小李,甩了甩因反复穿刺而酸胀的手腕,忍不住小声嘟囔:“雪姐,这活儿量……快赶上春运火车站售票厅了!我感觉我这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从接班到现在就没坐下过。”

  一旁正在抢救车旁清点药品的小张也叹气,声音干涩:“嗓子眼儿都冒烟了,水壶就在那杵着,愣是没空喝一口。这‘名医效应’,也太生猛了……刚那边老太太,非说静脉滴注速度慢了,硬要自己调,差点闯祸!”

  角落里一个新来的小护士,正笨拙地学着贴输液标签,看着眼前忙乱如战场的景象,眼圈有点发红。

  下午三点多,在经历了一波又一波的高峰后,候诊区的人流才终于显露出一点回落的迹象,但诊室里依旧灯火通明,人声不断。

  李浩终于瞅准陆涛刚送走一个棘手腹痛病人、在洗手池边洗手的短暂空档,一个箭步冲了过去,脸上写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焦虑和疲惫,连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陆主任,您看这……这局面,真得想想办法了。病人数量完全超出了承载极限!而且很大一部分都是这种……这种‘疑难杂症集中营’来的,处理起来太耗时耗力,问诊查体评估都得加码!咱们科就这几杆枪,常规急诊快被挤得没时间看了!您看看登记本,好几个腹痛腹泻发烧的,等了快两小时了!家属意见很大!”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带着强烈的担忧,“这还不是最要命的。万一……我是说万一,再来个急性心梗、脑梗、或者大出血这种要命的重症,抢救室现在塞满了,仪器都周转不开!通道也被堵住了大半!这风险……这风险实在太大了!咱担不起啊!”

  另一个刚写完一份冗长病历的年轻医生也凑过来,声音带着点委屈和后怕:“是啊陆主任,压力太大了,忙得头晕眼花,刚才差点把两个病人血压血糖的监测标签贴错了床号,幸亏核对时发现了,吓出一身冷汗……这么高强度、高负荷运转下去,真怕出事。”

  陆涛关掉水龙头,用纸巾仔细而快速地擦干手,水珠顺着他略显疲惫却依旧沉稳的脸颊滑落。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办公室里一张张写满倦容、眼神里透着巨大压力的脸庞——那是他并肩作战的战友。

  随后,他的目光又穿透办公室的玻璃门,投向外面候诊区那些依旧在等待、在焦虑踱步、眼神里交织着期盼和不安的人群。

  窗外,天色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

  他心中如同明镜:这既是前所未有的巨大挑战,像一座骤然压顶、令人窒息的险峰。也是难得的机遇和沉甸甸的、如山的信任,如同黑暗中无数被点亮的、微弱却执着的希望之灯。扛住了,急诊科的口碑将真正在老百姓心里生根发芽,枝繁叶茂。扛不住,之前积累的声誉可能瞬间崩塌,更可能因疏漏而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走到自己略显凌乱的办公桌前,拿起那个磨掉了漆的保温杯,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浓茶,苦涩的味道刺激着味蕾,也让他高度集中的精神微微一振。

  放下杯子,他的语气平和依旧,却带着一种能穿透疲惫、安抚人心的沉稳力量:“压力大,我理解。非常理解大家的辛苦。这说明病人信任我们,把最后的希望、甚至是身家性命都寄托在我们这里。这份信任,是好事,更是我们肩头沉甸甸的责任。”他看着李浩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坚定,“人手问题,刻不容缓。我马上亲自去找医务科刘主任和秦院长反映情况,把我们的实际困难、资源饱和状态、以及潜在的巨大医疗风险,都清清楚楚、重点突出地汇报上去!争取最快速度补充人手,哪怕是临时从其他科室借调,或者返聘几位经验丰富的退休护士也行!设备资源,比如移动监护仪、氧气装置,我也会尽力争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主治医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蕴含着力量:“在这之前,同志们,大家再咬咬牙,坚持一下,再辛苦一点!我知道这很难,但我们必须顶住!”他的语气陡然严肃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是,原则不能变:再忙,再累,一刻也不能放松质量安全的弦!不能出错!病人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复杂病人要仔细看,耐心问,诊断要严谨。常规急诊也绝不能耽误,该处理的立刻处理!分诊台要把好关,做好预检分诊,危重优先标识必须清晰!和病人、家属的沟通要到位,解释清楚等待的原因,争取理解,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尤其是你们几位高年资的主治,”他看向李浩和张医生,眼神中充满托付,“要顶起来,主动分担压力,当好定海神针!”

  最后,他看向办公室里所有埋头忙碌或暂时停下手头工作看向他的同事们,眼神里带着鼓舞和深切的期许,声音也提高了一些:“这是我们急诊科整体实力、应急能力和团队凝聚力的一次严峻大考!扛过去了,咱们的口碑,就真的在老百姓心里立住了!这块金子招牌,我们一起擦亮!我相信大家,我们一起扛!”

  说完,他不再耽搁哪怕一秒钟,立刻抓起桌上那个记录着关键数据和亟待解决问题的笔记本,步履匆匆却异常坚定地离开了办公室,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行政楼的昏暗走廊尽头,留下一个充满担当的背影。

  与此同时,他心念如电,专家级的【急诊统筹能力】如同精密的超级计算机,瞬间进入全功率运转状态。

  脑海中,整个急诊科的运转状态仿佛被投射成一张清晰无比、实时更新的动态三维地图:哪个诊室的病人刚离开,空出来了。哪位医生刚刚处理完手头病例,暂时可以分流新的病人。哪台 B 超机刚刚关机,预计还有十分钟空闲期。哪个留观床的病人生命体征平稳,医嘱已完善,可以沟通转到普通病房腾出宝贵空间。哪个腹痛待查的病人疼痛等级加剧,面色苍白,需要立刻优先处置……无数信息流高速交汇、分析、决策,生成最优路径。

  他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已经开始通过挂在胸前的对讲机和手机进行快速调度,指令清晰、果断、切中要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高效:

  “张医生,张医生听到吗?3 号诊室空了!你手头那个胆囊炎复诊的病人,病史明确,复诊评估,你直接带过去处理!对,你全权负责,没问题!”

  “李浩,李浩!抢救室 1 床那个心衰合并肺部感染的,生命体征平稳了半小时,血气分析也改善了!跟家属充分沟通一下,可以转到内科 3 楼 18 床!我这边让王护士长安排护工协助转运!立刻腾出位置!”

  “分诊台,分诊台注意!刚救护车送来的那个车祸外伤,意识清醒,GCS15 分,伤口在左小腿,加压包扎后出血不多,生命体征平稳!直接分到清创缝合室,让小王医生处理!不用等我签字确认!”

  “王姐(护士长),王姐!跟检验科赵主任再紧急沟通一下!我们这边几个危重病人急查的血常规、生化、凝血功能,务必加急!优先出报告!就说是我这边抢救和手术决策急需!刻不容缓!”

  “规培的小刘!小刘在哪?你跟着李医生,把他刚才那几个需要开检查单(腹部 CT、心电图)的病人单据都赶紧开出来!动作快!减少病人在诊室外的无效等待时间!”

  他的指令如同高效的润滑剂和导航仪,精准地注入到急诊科这个庞大而濒临拥堵的系统中。

  原本因为病人激增而显得有些混乱、拥堵、效率低下的科室,在这精准的点拨和调度下,虽然依旧如同超负荷运转的机器般轰鸣喧嚣,压力山大如山,却渐渐恢复了一种高压下的、紧张而有序的状态。

  同事们虽然依旧累得腰酸背痛、口干舌燥、恨不能有三头六臂,但看到陆主任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处理最棘手的病例,同时调度有方,将有限的人力和资源用在最关键的刀刃上,心里的抱怨和焦虑,慢慢被一种“同舟共济”的默契和“关键时刻不能掉链子”的责任感所取代。

  抱怨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快的脚步、更简洁有效的沟通、护士与医生之间、医生与医生之间主动的补位与支援。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彼此就能领会意图。

  【成功应对汹涌而至的病人潮并维持科室高效有序运转,专家级急诊统筹能力在极限压力下得到高强度实战淬炼,管理能力+3】

  【面临巨大压力与团队困境,沉稳指挥,以身作则,有效凝聚团队共识与士气,领导力+2】

  【当前技能点余额:34.5 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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