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章 深夜的电话铃声

  窗外的天色早已从暮色四合转为沉沉的墨蓝。

  远处县城的零星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如同倦怠的眼睛，与急诊科永不熄灭的灯光遥相呼应。

  医院大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肃穆。

  小会议室里的烟雾刚刚散尽。

  空气中还顽固地残留着一丝尼古丁的呛人气味和长时间紧张讨论后特有的沉闷气息，混合着速溶咖啡的廉价香气。

  术前这场马拉松式的多学科讨论终于告一段落，一个凝聚了麻醉科、心内科、内分泌科、ICU 和普外科、急诊科多位专家心血的围手术期方案艰难出炉。

  手术时间钉在了第二天上午第一台——这意味着参与核心环节的医护人员，天不亮就得赶到医院，在黎明前最寂静的时刻，为一场生死之战做准备。

  陆涛拖着仿佛被抽空了力气的身体，步履沉重地回到更衣室。

  换下那件浸染了消毒水和汗水气息的白大褂时，感觉肩膀又酸又沉，像是扛了一整天的磨盘。

  连续高强度的手术、脑力激荡的会诊，让这个年近半百的男人从骨头缝里透出疲惫。

  走出医院大门，晚风带着秋夜的凉意迎面吹来。

  才让他混沌发胀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些。

  “陆主任，才走啊？”门口保安室的老张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的搪瓷缸子，里面飘着劣质茶叶沫子，“听说…明天有台硬仗？”

  陆涛脚步顿了顿，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嗯，硬仗。老张，辛苦，看好门。”

  “您才辛苦！放心回吧，这儿有我呢！”老张头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朴素的敬意。

  通往家属院的路上行人稀少。

  昏黄的路灯下，几个下夜班的护士结伴而行，低声交谈着，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普外那个王老爷子，陆主任真接了？”

  “可不是嘛！下午 MDT 开了快仨小时，我在护士站都听见里面争论了，动静不小。”

  “我的天，这风险…家属也是真敢签啊！”

  “有啥办法？肠子堵死了，不做就是等死，看着老人疼成那样…唉，陆主任也是心软，换别人…”

  “嘘…小声点。不过说真的，也就陆主任敢扛这种雷了，技术硬，胆子也壮。”

  “但愿老天爷保佑吧…”

  议论声随着她们拐进小巷渐渐消失。

  陆涛恍若未闻，只是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领口，步履不停。

  路过一个还在营业的馄饨摊，昏黄的灯泡下，热气蒸腾，老板正麻利地收拾着桌椅板凳，准备打烊。

  那熟悉的、带着猪油香和虾皮鲜味的热气飘过来，勾得陆涛空荡荡的胃一阵蠕动，他才想起晚饭只是在会诊间隙匆匆扒拉了几口早已冷透的盒饭。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又熄灭。

  掏出钥匙打开家门，一股混合着饭菜余香和家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地铺洒在略显陈旧的沙发上。

  周蕙正坐在那里，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演着一部家长里短的肥皂剧，但她似乎根本没看进去，眼神有些放空地盯着屏幕，手里揉搓着一件陆涛的旧毛衣。

  听到开门声，她像被惊醒般立刻站起身迎了过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

  “回来了？讨论到这么晚？吃饭了没？”她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接过陆涛手里那个边角磨得发白的旧公文包，目光在他疲惫不堪的脸上仔细逡巡，仿佛在检查一件珍贵的、却有了磨损的瓷器。

  “吃了点工作餐，不过没吃踏实。”陆涛换了鞋，声音带着过度使用后的沙哑，像砂纸摩擦。

  “我就知道！”周蕙的语气带着了然的心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灶上还给你热着饭菜呢，快坐下吃口热乎的，人是铁饭是钢。”

  她说着就转身快步走进厨房，很快端出来一碗热气腾腾、米油浓厚的小米粥，一碟切得薄厚均匀、酱香浓郁的牛肉片，还有一个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一小碟自家腌的、淋了香油拌得油亮亮的咸菜丝。

  简单，朴素，却都是暖胃实在、抚慰人心的东西。

  陆涛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坐在餐桌前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热粥下肚，一股暖流瞬间从胃里扩散开，熨帖着冰冷的四肢。

  周蕙就坐在他对面，默默地看着他吃，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心疼和忧虑，手指绞着毛衣的一角。

  “又是这么大风险的手术，”她终于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下午小斌回来拿换洗衣服，简单说了两句。七十多岁的人了，一身的老毛病，心肝肺没一样好的…听说市医院都不敢轻易动刀……你这担子扛得太重了，我这心也跟着悬了一晚上，七上八下的，电视里演的啥都没看进去。”

  她指了指还在发出微弱声响的电视机。

  陆涛咽下嘴里软糯的馒头，又喝了口粥顺下去，摆了摆手，语气倒是努力维持着平静，像是在说服妻子，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没办法，干的就是这份活。遇上了，总不能因为风险大就把人往外推，眼睁睁看着？那不成见死不救了。而且老王同志…那份救父的心意，那份信任，也让人…没法拒绝。”

  他想起了那双布满老茧、颤抖却异常有力、死死抓住他仿佛抓住救命稻草的手。

  周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别人都不敢接，你干嘛非要逞这个能”，或者“万一…”，但看着丈夫疲惫却坚定的眼神，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更深、更无奈的叹息：“理是这么个理，我就是怕你…太累。身体是自己的，这把年纪了，不比年轻时候。快吃吧，吃完了早点歇着，养足精神。”

  陆涛不再说话，专心对付眼前的食物。

  三下五除二把饭菜扫荡干净，又去厨房仔细漱了口，感觉那股暖流彻底驱散了寒意，疲惫感似乎也减轻了一两分。

  他刚想窝进沙发里喘口气，让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微松弛一下，客厅茶几上，他那部屏幕边缘有几道细小划痕的旧智能手机，就响起了急促而欢快的视频通话铃声——是特意为女儿陆婷婷设置的专属铃声，一首当下流行的、充满活力的电子舞曲片段。

  这铃声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客厅的沉静。

  陆涛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精神一振，脸上疲惫的线条都仿佛被抹平了一些。

  他连忙倾身拿起手机，手指因为急切甚至有些笨拙，划了两下才成功接听。

  屏幕瞬间亮起，跳出了女儿陆婷婷那张晒成了健康小麦色、略带军训后的倦容却洋溢着青春兴奋的脸庞。

  背景是她大学宿舍的样子，能看到粉色的蚊帐一角，贴满了动漫贴纸的衣柜门，还有书桌上堆得半高的崭新课本。

  “爸！妈！哥！你们都在呢！太好了！”婷婷清脆响亮、如同银铃般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瞬间填满了有些安静的客厅，带着一股鲜活、热烈、属于校园的气息。

  周蕙也立刻像被注入了活力，脸上瞬间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挤到陆涛身边，凑近屏幕。

  “婷婷！哎哟，我的宝贝闺女！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想起来这个点打电话了？吃饭了没？”周蕙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充满了纯粹的喜悦和思念。

  “刚和室友们聚餐回来！庆祝军训结束加正式上课第一天！妈，爸，跟你们说，我们今天刚结束新生军训汇演！我的天呐，站军姿踢正步，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现在走路还像踩棉花呢！”婷婷叽叽喳喳地开始汇报，活力四射，还对着镜头做了个夸张的擦汗动作，惹得周蕙直笑。

  “不过！重点来了！我们连队表现超级无敌棒，拿了优秀连队哦！你闺女我，作为排头兵之一，没给咱老陆家丢脸吧？”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笑容灿烂。

  “真的？哎哟！我闺女真棒！太给你妈长脸了！”周蕙笑得合不拢嘴，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凑近屏幕仔细端详，“是晒黑了不少，不过黑点健康，显得牙齿更白了！精神头挺好！嗓子怎么样？还干不干了？喊口号喊哑了吧？妈给你寄的秋梨膏，你收到了没？记得每天泡水喝！别偷懒！”

  “收到了收到了！妈，你真是我亲妈，寄了那么大两瓶！沉甸甸的都是爱！”婷婷笑嘻嘻地说，镜头稍微晃了晃，似乎展示了一下放在桌上的玻璃罐，“我分给室友们喝了，她们都说好喝得不得了，甜而不腻，润得很！还夸阿姨手真巧，问是不是祖传秘方呢！”她语气里带着小小的炫耀。

  这时，一直旁听、坐在稍远处沙发上的陆斌，也按捺不住把脑袋挤进了镜头范围，笑嘻嘻地插话：“那必须的！咱妈的手艺，杠杠的！哎，妹，你是不知道，咱爸今天可威风了，舌战群…呃，是主持大局，搞了个全院大会诊！”他本来想说“舌战群儒”，感觉有点夸张，临时改了口。

  婷婷的目光立刻从妈妈脸上转向一直看着屏幕微笑、眼神温和却难掩眉宇间倦色的陆涛，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份深藏的疲惫，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爸，你怎么看着比我们军训了一天还累啊？眼神都耷拉着，黑眼圈都出来了！是不是今天又做了一天手术？还是急诊特别多，累着了？”

  陆斌抢在陆涛开口前，用一种刻意渲染、带着点年轻人夸张的语气说道：“可不是嘛！比手术累多了！咱爸明天还要挑战地狱难度呢！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爷，乙状结肠癌合并完全性肠梗阻，高血压、糖尿病、心脏还不好，EF 值就踩在及格线上！下午那 MDT，我的天，麻醉科李主任说麻醉风险极高，心内科刘主任说围术期心梗风险大，内分泌张主任强调血糖波动控制难如登天…整个一‘死亡套餐’组合！手术风险高到市里专家都直摆手！咱爸愣是把方案给敲定了，明天上午第一台！怎么样，咱爸是不是特牛？”

  他说完还冲陆涛挤了挤眼，带着点促狭，也带着由衷的佩服。

  婷婷闻言，脸上活泼灿烂的笑容瞬间收敛了，秀气的眉毛拧得更紧，大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担忧：“爸！这么复杂啊？听着就吓人！能行吗？压力是不是特别特别大？你可别太勉强自己啊！身体要紧！”她的声音里透着急切。

  陆涛看着屏幕里女儿写满担忧的小脸，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涌起一股暖流。

  他故意挺了挺有些酸痛的腰板，脸上努力堆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虽然那笑容在灯光下依然难掩眼底的疲惫：“还行，别听你哥在那添油加醋，危言耸听。方案都是大家伙儿一起反复讨论、仔细推敲过的，你爸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放心吧，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温和的叮嘱，“你在学校就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熬夜，跟室友们处好关系。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和你妈都好着呢。你哥…也还凑合。”

  他瞥了一眼旁边笑嘻嘻的陆斌。

  “知道啦！啰嗦老爸！”婷婷嘴上嫌弃，脸上却重新绽开笑容，对着镜头用力挥了挥小拳头，做出一个元气满满的加油手势，“爸，你肯定没问题的！在我心里你就是超人！专打病魔小怪兽的那种！加油！我们这周也开始正式上课了，解剖学、组织胚胎学…我的天，课本厚的能当枕头，不，当砖头砸人！不过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尤其是解剖图，虽然有点…嗯…震撼。”

  她做了个鬼脸，“爸，你等着，等我学成了，回来给你当助手，咱们组成‘陆氏父女神医黄金搭档’，横扫县医院，怎么样？”

  女儿充满朝气和毫无保留信赖的话语，像一股温润而充满生机的清泉，汩汩流入心田，神奇地洗去了陆涛心头积压的部分沉重和焦虑。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了许多，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好，好，爸等着。咱们家未来的陆大医生，加油！先把基础课学扎实了。”

  一家四口又隔着小小的手机屏幕热热闹闹地聊了好一会儿。

  婷婷兴奋地分享着大学的新鲜见闻：食堂哪个窗口的菜好吃又便宜，严厉又可爱的解剖课老师，宿舍里发生的趣事（比如谁半夜说梦话背单词，谁买的仙人球又养死了…）。

  周蕙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话问“宿舍暖气足不足”、“被子够不够厚”、“钱够不够花”。

  陆斌则偶尔插科打诨，模仿一下马主任说话的神态，引得婷婷在屏幕那头笑得前仰后合。

  陆涛多数时候只是微笑着听，目光柔和地落在屏幕上女儿生动的脸庞，偶尔叮嘱一句“注意安全”、“别去人太杂的地方”。

  小小的手机屏幕，仿佛拥有神奇的魔力，缩短了千山万水的距离，让家的温暖、亲情的牵绊，在这秋夜里变得如此具体而真切，成为了抵御疲惫与压力的坚实堡垒。

  挂了电话，客厅里似乎还隐隐回荡着女儿银铃般的笑声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周蕙揉了揉有些发酸发胀的眼睛，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感慨道：“这孩子，离家才多久，感觉一下子长大了不少，懂事了，知道惦记家里，心疼人了。”

  陆涛点点头，没说话，心里却是一片温热的柔软，那份因明日手术而紧绷的弦似乎也松弛了一分。

  他起身，习惯性地走向小小的阳台。

  夜凉如水，皎洁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洒在阳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泛着清辉的银霜。

  他轻轻推开一扇窗，带着凉意的夜风拂面而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他缓缓摆开五禽戏的起手式——虎举。

  动作比平时更加舒缓、沉稳，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一呼一吸间，努力将脑海中纷杂的念头——手术方案细节、老王期盼的眼神、马主任凝重的表情、各科主任提出的风险点——一一排出，让身心在这古老导引术的节奏中逐渐沉静、凝练下来。

  他知道，此刻的放松与沉淀，是为了积蓄力量。

  养精蓄锐，明天等待他的，将是一场不容有失、步步惊心的硬仗。

  他必须将身体和精神都调整到最佳状态，如同打磨锋利的手术刀，迎接那未知的挑战。

  月光下，他的身影沉静而坚定，如同阳台上一棵扎根深厚的松。

  【家庭支持深度抚慰，亲情力量有效缓解高压焦虑，精神韧性+1】

  【五禽戏练习完成，气息绵长，杂念尽消，身心高度协调，专注度与状态稳定性显著提升】

  夜色更深，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县医院的住院大楼，普外科的某间病房里，灯光未熄。

  老王坐在父亲病床边的小板凳上，握着老人枯瘦而因疼痛不时抽搐的手，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念叨着：“爹，挺住…陆主任说了，有希望…咱们搏一把…”

  而病床上，被病痛折磨得形容枯槁的老人，在药物的作用下昏沉睡着，眉头却依然紧锁。

  这一夜，对许多人而言，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