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女儿的抉择

  时间步入六月，空气里开始弥漫着初夏的燥热，也夹杂着高三学子家庭特有的紧张气息。

  高考已经结束，但决定未来方向的志愿填报，成了摆在无数家庭面前的又一道重要关卡。

  陆涛家也不例外。

  这天晚饭后，周蕙在厨房收拾碗筷，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声成了背景音。

  陆婷婷抱着一本厚厚的、被翻得有些卷边的《高考志愿填报指南》，愁眉苦脸地蹭到正在沙发上看一本过期医学杂志的陆涛身边，把沉甸甸的书往茶几上一放，发出“嘭”的一声。

  “爸，妈——”她拖长了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嗔，晃了晃陆涛的胳膊，“你们说我到底报什么专业好啊？我这几天头发都快薅秃了，真的好纠结啊！”

  周蕙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看着女儿苦恼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她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织了一半的毛衣，边织边说：

  “要我说啊，女孩子家，稳稳当当的最好。当个老师，有寒暑假，受人尊敬。或者努努力考个公务员，铁饭碗，福利也好。你看你王阿姨家的女儿，师范毕业分到市重点小学，不知道多舒心。”

  陆涛放下手里的杂志，摘下老花镜，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他看着女儿年轻而充满迷茫的脸庞，温和地问：

  “婷婷，填报志愿，最重要的是结合你自身的兴趣和长处。你自己心里，更喜欢哪方面的东西？或者说，你觉得你比较擅长什么？”

  陆婷婷歪着头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的角落：

  “嗯……我好像对生物挺感兴趣的，觉得生命现象很奇妙。然后……我也不喜欢整天对着机器或者数据，更喜欢跟人打交道，帮助别人。但是……”

  她声音低了下去，偷偷瞄了陆涛一眼，小声嘀咕，

  “但是我可不想学医。真的太累了，看看爸你就知道了。

  以前在肿瘤科还好点，现在去了急诊科，人都瘦了一圈，黑眼圈就没消过。我们班主任开班会的时候都说，‘劝人学医，天打雷劈’，风险高，压力大，性价比低。”

  陆涛听了女儿的话，没有像有些家长那样立刻反驳或说教，只是微微笑了笑。

  他拿起茶几上的凉水壶，给女儿倒了杯水，也给自己续上一点，才缓缓开口：

  “学医确实辛苦，这一点爸爸不否认。它需要持续不断的学习，要面对生命的重担，要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作息不规律也是常态。但是，婷婷，”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远，

  “这个职业，也确实能带来很多其他职业无法体会的成就感和价值感。”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声音平和而有力：

  “比如，当你运用所学的知识，通过细致的观察和准确的判断，把一个生命垂危的病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听到监护仪上重新响起规律的心跳声时。

  比如，当一个备受病痛折磨的患者，经过你的治疗和鼓励，终于康复出院，带着全家人在你面前深深鞠躬，那个感激的笑容和眼神……

  这种发自内心的满足和职业的价值认同，是很难用金钱的多少、工作的安逸与否来简单衡量的。”

  他看着女儿若有所思的眼睛，语气更加郑重：

  “所以，爸爸今天不劝你学医，但也绝不会阻止你学医。

  这条路，需要极大的内在热情、坚韧不拔的毅力和强烈的责任感，才能支撑你走下去。

  你要自己想清楚，刨除外界的各种声音，问问你自己的本心，是不是真的热爱医学，是不是愿意并且能够承受这份职业背后的辛苦和责任。

  如果你仅仅是因为觉得它辛苦，或者听别人说不好，就轻易放弃了这个选项，那或许说明你并不是真的喜欢它。

  反过来，如果你深入了解后，发现自己是真正的热爱，那么即便前路再苦再累，你也会觉得甘之如饴，会觉得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周蕙停下手中的毛线活，点头附和道：“你爸说得在理。关键是你自己的本心。别光听同学怎么说，也别被网上的言论带偏，更别一时头脑发热。这是关系到你一辈子的大事，得慎重。”

  就在这时，陆涛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起了熟悉的视频通话铃声，屏幕上显示是“儿子小斌”。

  陆涛接通电话，陆斌略显疲惫但精神尚可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似乎是医院的休息室，还能看到其他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走过。

  “爸，妈，婷婷，都干嘛呢？”陆斌打了个哈欠。

  “刚吃完饭，正说你妹妹报志愿的事呢。”周蕙凑过来，关切地问，“你刚下手术？吃饭了没？”

  “吃了口盒饭。刚跟完一台阑尾炎，小手术。”陆斌简单带过，看向陆婷婷，笑着问，“哟，我们家高考生，志愿有方向了没？听哥的，金融、计算机，或者学个法律，以后当律师，哪个不比学医强？”

  陆婷婷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立刻说：“哥，我正纠结呢！我喜欢生物，也愿意帮人，但爸说学医特别辛苦，让我自己想清楚。你说我该怎么选啊？”

  视频那头的陆斌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和劝诫：“婷婷，听哥一句，千万别想不开来学医！这行当，周期长得吓人，本科五年，硕士三年，博士又几年，出来都快三十了。压力巨大，天天跟生死打交道，精神紧绷。风险还高，现在医患关系又复杂。最关键的是，付出和回报完全不成正比！你哥我，名牌医学院硕士快毕业了，想留在咱们医院，还得挤破头，一堆人竞争。你再看看爸——”

  他话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什么，顿了一下，但还是继续道：“爸在县医院干了一辈子，辛苦不说，到现在也就是个主治医师。技术再好，平台限制了，也就那样了。婷婷，你有更好的选择，有更轻松、更有‘钱’途的路可以走，干嘛非要选这条最难、最累的独木桥呢？”

  陆涛安静地听着儿子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着水杯的手微微紧了紧，目光垂了下去，看着杯中晃动的温水。

  周蕙有些担心地看了丈夫一眼，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陆婷婷看着爸爸沉默的侧脸，又看看视频里哥哥一副“我为你好”的笃定模样，她歪着头，认真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自己的想法：

  “哥，我觉得……学医是辛苦。但是，我觉得爸现在在急诊科，虽然比以前累多了，回家话也少了，可是……可是我好像觉得他整个人有点不一样了。”

  她努力组织着语言：“就是……以前在肿瘤科，爸下班回来有时候会叹气，说哪个病人又不好了，没什么好办法。但现在，他眼睛里好像有光，虽然累，但说起抢救成功的病人，或者下乡义诊帮到的人，会有点不一样的神采。我觉得……能用自己学的本事，真真切切地帮助到别人，甚至救命，好像……也挺酷的。”

  陆斌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住了，他大概没料到妹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而且是以爸爸为正面例子。

  他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悻悻然，还有些许不被理解的郁闷，最终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那是爸……他……唉，算了，跟你这小丫头也说不明白。反正路是你自己的，你自己想清楚，以后别后悔就行。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视频通话结束，客厅里安静下来。

  陆婷婷忽然扔掉手里的志愿指南，一把抱住陆涛的胳膊，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笑嘻嘻地说：

  “爸，我再好好研究研究，多了解了解。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没那么害怕学医了。

  至少，我知道我爸爸是个很棒的医生！是我的榜样！”

  女儿这发自内心的话语，像一股温润而有力的暖流，冲散了陆涛因儿子那些现实却略显刺耳的话语所带来的些许阴霾和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