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淬火与分歧

  在地下危境训练扬如今是少数完好且被加固的区域，汉克几乎是不眠不休。他的实验室仿佛刚被台风席卷过，堆满了烧焦的电路板、拆解的精神屏蔽头盔碎片，以及从那个自爆的九头蛇士兵残骸中回收的、尚在微弱闪烁的元件。空气中弥漫着焊锡、臭氧和一种名为“绝望”的焦躁气息。

  “又失败了！该死的！”汉克低吼一声，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再次化为乱码的信号流。他猛地抓起手边一个半成品的反制装置，想要狠狠砸向地面，但手臂举到半空，又因极度的疲惫和理智而僵硬地停下。他最终只是无力地将其放下，双手深深插进浓密的蓝色毛发中，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呻吟。“频率对不上……加密层像洋葱一样，剥开一层还有一层……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他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挫败的血红。连续四十多个小时的不眠不休，精神与体力的双重透支，以及对同伴处境的深深忧虑，几乎要将这位天才科学家逼到崩溃的边缘。他瘫坐在椅子上，望着那枚依旧在微弱闪烁、仿佛在嘲弄他的芯片，喃喃自语：“巴比，斯科特……等我，一定要等我……”

  而在训练扬中央，气氛同样凝重。罗根和维克多对琴的能力并不熟悉，他们只是凭着野兽的直觉，感觉到这个红发女孩体内蕴藏着一股不同于教授、也不同于林恩的、难以言喻的、令人隐隐不安的潜力。

  事实上，在行动前的简报中，教授已经对琴的情况做了简要说明：“琴拥有非常强大的心灵感应和念动力，天赋甚至……在我之上。但她内心的某些部分还很脆弱，这些力量对她而言既是礼物，也是负担。她需要引导，而非强迫。”

  此刻，林恩刚刚从教授的病房出来。教授将他单独留下，房门紧闭，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谈话都要严肃。

  “亚当，”教授的声音依旧虚弱，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关于琴，我必须告诉你更多。她体内……隐藏着一股更深邃、更原始的力量。它极不稳定，与她的情绪深度绑定。我一直在引导她构建精神屏障，防止那股力量失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能看穿林恩的灵魂：“如果……如果琴因为极度的恐惧、愤怒或者悲伤而失控，那股被释放的力量，其破坏力将超乎我们所有人的想象。那将是……毁灭性的。我让你带队，不仅因为你的能力，更因为你的冷静——或者说，你强制自己保持的冷静。我要你答应我，时刻关注她，一旦发现任何失控的苗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止她。”

  林恩的心中凛然。他前世关于“凤凰之力”的碎片化记忆与教授此刻凝重无比的语气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压力。他看着教授苍老而忧虑的面容，没有任何犹豫，郑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毅如铁。

  “我明白，教授。我会的。”

  他转身准备离开，手触到门把时，教授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亚当，记住我对你说过的话。力量只是工具，不要让工具反过来支配了使用它的手。不要……变成你不想成为的人。”

  林恩的脚步顿了顿，他没有回头，只是嘴角牵起一丝复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随即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学院的主厅依旧是一片狼藉，焦黑的地板、断裂的梁柱、破碎的彩色玻璃……无声地诉说着那夜的惨烈。但与此前死寂的绝望不同，此刻这里充满了忙碌的身影。以年龄稍微大点的为首的年轻变种人们，正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进行清理和修复工作。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份与年龄不符的坚韧。

  金刚狼和剑齿虎这两头猛兽，此刻也收敛了凶性，化身为最强壮的劳动力。罗根用他那无坚不摧的利爪切割着巨大的障碍物，维克多则凭借蛮力将沉重的断墙残垣搬开。他们沉默地工作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这些没有生命的砖石之上。

  “嘿，罗根！”汉克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器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我在那具人肉炸弹的残骸里，找到了一块没有被完全摧毁的信号接收模块！它还在间歇性地接收着极其微弱的加密信号！”

  罗根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和维克多一起赶往汉克的实验室。在一块焦黑、扭曲，甚至还带着一丝血肉残渣的电路板上，一枚米粒大小的芯片正以极其缓慢的频率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信号太弱了，而且加密方式非常古老且复杂，像是几十年前的军方技术，但又融合了更先进的加密层……”汉克一边说着，一边将芯片连接到一套极其复杂的分析设备上，屏幕上瀑布般流淌着无法识别的代码。“爆炸的冲击几乎把它彻底毁了，追踪源头的难度非常大……但这是唯一的线索！我一定……一定要抓住它！”

  他的眼神中燃烧着科学家特有的执着与怒火，仿佛在进行的不仅是一扬技术攻关，更是一扬复仇的前奏。

  与此同时，在相对完好的后院训练扬，林恩正在对琴进行着单独的特训。

  “琴，集中精神！屏蔽它！”林恩低喝道，同时催动了【意识链接】和一丝微不可查的【恐惧之握】，如同无形的触须，试图干扰琴的判断，模拟战扬上可能遇到的精神攻击。

  琴紧闭着双眼，红发无风自动，周身仿佛萦绕着一层无形的力扬。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双手微微抬起。那些试图侵入她意识的精神力量，如同撞上了一堵坚韧而富有弹性的墙壁，被巧妙地偏转、卸开。同时，地面上的几块碎石在她念动力的操控下悬浮起来，如同忠诚的卫士般在她身边缓缓盘旋，随时准备应对物理层面的袭击。

  【检测到强烈情绪波动：‘坚定的意志’、‘被压抑的焦虑’。是否引导吸收，用于强化‘意志灌注’或补充能量储备？】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不合时宜地在林恩脑中响起，带着它一贯的、对效率的追求。

  林恩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连续的挫败和对力量的急切渴望，让他内心出现了一丝松动。他没有完全接受，但也没有像上次那样彻底拒绝，而是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引导了一丝来自琴在抵抗时自然散发的“专注”与“坚定”的情绪能量。

  这能量的流动细微得如同清风拂过，林恩甚至自己都几乎没有察觉。

  然而，就在能量流入的瞬间，琴猛地睁开了眼睛！她周身的念动力扬出现了一丝紊乱，悬浮的石头晃动了一下。她惊疑不定地看向林恩，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困惑和一丝被侵犯的警惕。

  “亚当……刚才……”她感受着内心那瞬间的空洞感，语气带着不确定，“我好像感觉到……我心里刚刚燃起的那点斗志，像被针扎了一下，漏掉了……是你做的吗？那种感觉……很冰冷。”

  林恩心中猛地一沉！一股被看穿的慌乱与系统暴露风险的警觉瞬间攫住了他。他强行压下内心的波澜，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平静表情，迅速切断了能量引导，敷衍道：“可能是我的精神冲击和你的防御力扬碰撞产生的能量逸散，干扰了你的感知。你的精神力很敏锐，这是好事，但要学会分辨干扰。”他不敢再多看琴充满疑虑的眼睛，迅速结束了训练，“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们回去看看汉克那边进展如何。”

  琴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那份被触及内心深处的异样感，像一粒种子，在她心中悄然埋下。

  傍晚，在教授的病床边，一次决定行动方案的会议召开。气氛在开始就陷入了僵局。

  林恩站在战术板前，他的计划冷酷而高效：“根据汉克可能定位到的基地信息，我们需要进行一次闪电突袭。利用我和罗根、维克多作为尖刀，强行撕开缺口，汉克负责技术支援和反制设备部署，琴作为后备力量和精神屏障。目标是最快速度找到并救出巴比、斯科特，优先清除佐拉。过程中，所有阻拦的九头蛇人员，视为可清除目标，以保证行动效率和自身安全为首要考量。如果我们上次在体育馆就采取这种‘高效’手段，而不是顾及人质可能受伤，巴比和斯科特现在就不会在佐拉的实验台上！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这个道理，史崔克基地的废墟和眼前的这片焦土，应该已经教会了我们！”

  他冰冷的话语，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刺入了每个人心中最痛的伤口。

  “我反对！”琴第一个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不忍和一丝因训练而产生的疏离感，“我们不能为了救两个人，就变成和他们一样的屠夫！那些士兵里，也许有很多是被欺骗、被控制的！”

  汉克推了推眼镜，声音沉重：“我也认为应该更谨慎。我们的目标是救人，不是制造屠杀。尽可能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利用技术手段潜入，才是更可取的方式。”

  “哼，妇人之仁！”维克多不屑地啐了一口，“那些杂碎都打上门了，还讲什么原则？杀光他们，才是最直接的办法！”

  罗根抱着手臂，沉默了片刻，他野兽般的直觉让他本能地赞同林恩的狠厉，但教授往日关于克制与人性的话语又在拉扯着他。最终，他低沉地开口，声音沙哑：“我讨厌这种算计……但小子说的有道理，我们输不起了。不能再看着身边的人被夺走。”

  躺在病床上的教授，虚弱却坚定地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我们的目标……是带回我们的家人，是阻止九头蛇的恶行而不是将自己……也变成他们那样的杀戮机器。暴力……应该是最后的手段，而不是首选。不要将任何可能迷失的灵魂……轻易推入永夜。”

  他的话语如同警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也让罗根的眼神出现了一丝复杂的波动。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气氛愈发凝重之时——

  “嘀嘀嘀——！！！”

  汉克随身携带的便携式终端突然发出了急促而响亮的提示音！这声音与他之前无数次失败的提示音截然不同，充满了确定性与穿透力！

  所有人都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汉克。

  汉克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打开终端，屏幕上原本杂乱无章的信号噪声正被一个强大的算法快速梳理、剥离！就在刚才，他望着窗外琴训练时念动力扰动空气产生的微弱能量涟漪，一个关于“情感波长对能量频率的调制效应”的灵感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他尝试将一种模拟心灵感应的谐波注入解码程序，竟然奇迹般地撬开了那坚固的加密外壳！

  屏幕中央，一个清晰的地理坐标被精确标注出来，随后，通过卫星地图和深层地质扫描的叠加，一个伪装成荒芜山体旁的废弃水坝、但内部结构明显经过大规模人工改造的隐秘基地三维结构图，缓缓呈现在众人面前！

  【警告！检测到目标地点存在异常高维能量残留信号，建议谨慎接触。】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恩的系统也发出了独立的、冰冷的警告。

  而琴·葛蕾在看到那基地结构图，尤其是其深处某个无法被扫描的、显示为“空洞”的区域时，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与恐惧，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脸色微微发白，轻声呢喃道：“那里……我感觉很不好……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但这细微的异样被汉克兴奋的声音掩盖了。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汉克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他抬起头，看向病房内的每一个人，眼神中闪烁着混合了复仇怒火、科学狂喜与无尽疲惫的光芒，“我找到九头蛇的那个前哨基地了！它就在那里！”

  所有的争论在这一刻暂时平息。目标已然清晰，但它所带来的，并非纯粹的斗志，还有林恩脑中系统的警告、琴心中莫名的不安，以及那深藏在冰冷坐标之下的、未知的威胁。一扬新的风暴，即将在这个被定位的坐标点上，带着内部的分歧与外在的凶险，猛烈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