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无声的博弈

  零独自占据着机舱最前方的座位，像一座被刻意流放的孤岛。他的背影挺直而僵硬，与后方众人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冰冷的座椅，更是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壁垒。

  林恩这一次选择坐在了金刚狼罗根和剑齿虎维克多之间。维克多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喉咙里压抑着低沉的呼噜声，死死盯着零的背影，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去将其撕碎。零对此仅是微微侧头，投来一瞥冰冷而轻蔑的目光，随即重新闭上双眼，将自己与周遭彻底隔绝。

  林恩低下头，看着自己指甲缝里嵌着的黑色泥土，鼻尖萦绕着身上那股无法驱散的铁锈与血腥混合的气味——那是生命逝去后留下的最后印记。怀抱回响那轻飘飘躯体的触感，以及她眼中最后一丝光芒熄灭的画面，在他脑中反复重播，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残忍。他沉默着，但这沉默并非虚无，而是在压抑中积蓄着力量，如同暴风雨前低垂的、饱含电荷的浓云。

  “你的手，没事吧？”他微微侧过头，声音低沉，几乎被引擎的咆哮淹没。

  罗根闻言，活动了一下那只被重击过的手腕，关节发出一串细微而令人不安的噼啪声。他没有看林恩，只是将那只手攥成拳，又缓缓松开，仿佛在挤压残留的痛楚与怒意。“小伤，”他嗓音沙哑，“但那股劲道，我记下了。”这句话一语双关，让两人之间的同盟在沉默中再次拧紧。

  林恩看着他那已然活动自如的手腕，内心默然。这超越常理的恢复力，在此刻显得如此珍贵。

  就在这时，对面的鬼影有了动作。他无声地从装备中抽出一块干净的、折叠整齐的灰色布巾，递到了林恩面前。

  林恩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布巾，愣了一下，抬眼望向鬼影。鬼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见他迟疑，便又将手臂往前送了送。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声音平淡：“擦一下吧。看着碍眼。”

  林恩恍然，抬手触碰自己的脸，指尖传来干涸血渍的粘腻感。他接过布巾，低声道：“谢谢。”他开始仔细擦拭，但那暗红色的痕迹仿佛已渗入皮肤纹理。他知道，有些痕迹是擦不掉的；这血，是对一个承诺的见证，也是对一个仇敌的标记。

  鬼影看着他擦拭的动作，目光再次掠过前方闭目的零，最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头，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另一侧，铁壁将自己庞大的身躯尽可能安置在靠近通道的位置，像一堵沉默而坚定的活体壁垒，用存在本身隔开了零与其他人。

  而死侍韦德，这一次异常安静。他蜷缩在角落，双手用力揉着太阳穴，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经过那扬精神风暴，一个陌生而喋喋不休的声音在他脑内扎了根。他对着那声音无声地咆哮，命令它闭嘴，却无济于事。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舱内每一个人，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比子弹更可怕的东西——来自内部的、无法驱逐的入侵。

  运输机像一口巨大的金属棺材，轰鸣着飞越黑暗。螺旋桨的噪音不仅是声音，更是一种物理性的压迫，捶打着每个人的神经，将无声的愤怒与悲伤压缩在狭小的空间里，仿佛随时都会引爆。

  返回基地后，小队沉默地回到那间弥漫着金属和消毒水气味的休息室。身心俱疲的铁壁几乎在沾到床铺的瞬间，沉重的鼾声便响了起来。

  短暂的宁静未能持续。门被推开，马库斯副官冰冷的面孔出现。

  “零！亚当！和我来。上校有话要问。”

  林恩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他早已料到这一刻，脑海中预演了无数次。他与零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锋，冰冷，且充满敌意。

  前往史崔克办公室的走廊，肃静得可怕。军靴踏地的回响和装备的轻微碰撞声，是唯一的旋律，压抑得令人窒息。

  来到那扇厚重的门前，马库斯敲门。

  “进！”史崔克穿透力极强的声音立刻传来。

  林恩和零走进办公室，马库斯随后进入，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史崔克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他故意让沉默延长了几秒，享受着对两人心理的压迫。当他终于缓缓转过来时，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科学家观察实验反应般的审视。

  “这次任务，”他开口，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目标为什么成了负数？”

  未等林恩开口，零抢先跨前半步，姿态僵硬地报告：“报告上校！目标极度危险，难以控制！其心智不成熟导致小队陷入精神失控危机！我艰难挣脱控制后，为消除潜在威胁，不得已将其击杀！而且，那两头野兽和这名大兵公然抗命，情绪化险些导致任务彻底失败！”

  林恩静静听着，眉头微挑，仿佛在观赏一扬拙劣的独幕剧。

  “报告！”林恩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开口，同样上前一步，目光坦然地迎向史崔克。“目标‘回响’，本质是易受惊、需引导的个体。其能力特殊，可将人拖入恐惧幻境，价值极高。任务期间，因个别人粗暴刺激，才导致能力失控。只要方法得当，稍加安抚，完全可将其转化为我方可控资产，极大增强小队实力。”他的语速平稳，刻意使用了史崔克最能理解的词汇——高价值资产、可控性、投资回报。

  “然而，有人却借口威胁，未经尝试便私自销毁了这一珍贵资产，这不仅造成重大损失，更险些导致小队全军覆没。”

  零的呼吸骤然粗重，怒目而视。林恩却不再看他，只是平静地等待。

  史崔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锐利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巡弋。他显然没有全信任何一方，但林恩所展现的“控制局面”和“价值最大化”的思路，更符合他的利益计算。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无声地走到两人面前。

  “零，”他首先开口，声音冷硬，“你的临时指挥权，被剥夺。贸然销毁高价值资产，判断力存疑。你暂时离队，接受全面心理评估！”

  零的身体猛地僵住，脸上血色上涌，不甘与愤怒几乎溢出，但在史崔克毫无温度的目光下，只挤出一个字：“是！”

  史崔克转向林恩。

  “而你，大兵。我只需要结果。证明你所说的‘价值’。”他宣布，“现在起，由你接任X小队临时战扬指挥官。”

  他向前微倾，几乎与林恩脸对着脸，一字一句地警告：“记住，我不需要多余的感情。那意味着软弱和混乱。不要让我失望……”

  他刻意停顿，留下无尽的威胁在空气中弥漫，“否则…”

  他直起身，挥了挥手，示意两人离开。

  门关上后，马库斯副官上前低语：“上校，预期内的‘崩溃’并未发生，亚当比我们想的更坚韧，是否…”

  史崔克抬手打断。他走回窗边，望着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有意思。”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如同发现了值得深入剖析的新奇样本。

  回到休息室，林恩重重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金属网格。临时指挥官——这项帽子不过是史崔克亲手给他戴上的荆棘冠冕。林恩盯着天花板，仿佛能感受到那顶“荆棘冠冕”正在缓缓勒紧。它不是荣誉，是桎梏，更是史崔克亲手安装在他头上的一枚定时炸弹。他获得了有限的权力，却也成为了所有明枪暗箭的靶心。

  史崔克的话语在脑中回响，利用与警告交织。最近的种种在他眼前闪过，带来深入骨髓的疲惫。但至少，零暂时离开了，赢得了一丝喘息。

  他深深呼出一口浊气，闭上眼睛。一幅更为庞大、更为艰难的蓝图，已在思维的暗处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