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4 章 水帘洞内话圣人

  洞府深处，却是另一派奇异景象。

  本该被镇压的孙悟空正抓耳挠腮，喜笑颜开地与两人对坐，一位是刚刚在众目睽睽下将他“镇压”的擎天金刚大护法通臂猿猴，另一位则是他的师兄玄真。

  若孙悟空知晓，眼前这两位他视为生死至交的兄弟，实则皆为张苍一人分身所化，恐怕真要惊得跳起来，将这洞顶捅个窟窿。

  孙悟空一双火眼金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最后灼灼地盯住通臂猿猴，语气中满是兴奋与好奇：“大个子！可以啊！外出闯荡这些年，竟练就了这一身通天本领！比俺老孙可厉害多了！俺现在才算明白，当初玄真师兄总念叨的‘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是个啥滋味！”

  他挠了挠手背，又迫不及待地追问：“俺老孙又是偷桃又是嗑丹，辛苦折腾这么多年，也才堪堪摸到金仙巅峰，距离大罗境界还差些火候。大个子，你给俺交个底，你是不是……早就证得那大罗道果了？”

  通臂猿猴目光依旧沉静如古井深潭，但粗犷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抹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笑容，只是简略回道：“差不多吧。”

  “嘿！你这家伙，说话还是老样子，闷葫芦一个！”孙悟空佯装不满地呲了呲牙，随即神色一正，改用神念传音，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对了，刚才在天上，你偷偷传给俺看的那些画面……都是真的？是原本俺老孙注定要经历的将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什么佛法东传，为啥偏偏要选俺老孙当其中一颗棋子？俺怎么觉着浑身不得劲呢！”

  通臂猿猴闻言，沉吟片刻，抬手间便布下了一道无形无质、却玄奥无比的禁制，将三人所在的空间彻底与外界隔绝，这其实是做样子给孙悟空看的，有愚者面具存在，这里的一切都会被变为假象。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

  “猴子，此事说来话长。这一切的根源，并非简单的佛道之争，实则……都与那几位高高在上、执棋布局的圣人谋划，脱不开干系。”

  “圣人？”孙悟空眨了眨火眼金睛，对这个词汇既感陌生又觉其蕴含无上威严，他下意识地转向一旁一直含笑不语的玄真，“师兄，你读书多，见识广，你知不知道这圣人是个啥来头？他们……有咱们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里的菩提师父厉害么？”

  “圣人嘛……”玄真拖长了语调，脸上带着那抹惯有的、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扫过孙悟空那急切又带着几分懵懂的脸，“悟空，你已知晓，金仙之上，是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大罗金仙。此等境界，在三界之中，已可称一方巨擘，逍遥自在。”

  他顿了顿，见孙悟空听得认真，继续道：“而在大罗金仙之上，更有那斩却善、恶、自我三尸，触摸到混元道境的准圣！此等存在，神通法力远超寻常大罗，弹指间便可镇杀大罗金仙，已是屹立于三界金字塔最顶端的大能，如今天庭的玉帝、西方的佛祖、幽冥血海的冥河教主等，皆在此列，或相距不远。”

  孙悟空听得眼中金光闪烁，显然对这些境界划分极感兴趣。

  然而，玄真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但是……无论是一般的大罗金仙，还是那已臻至巅峰、只差临门一脚便可证道混元的准圣，在那真正的圣人面前……其实并无本质区别。”

  孙悟空正听到关键处，见玄真又停下，急得抓耳挠腮，猴屁股都快坐不住了：“师兄！您就别卖关子了，快快告诉俺老孙！这圣人到底厉害在何处？难不成比师父他老人家还……”

  一旁的通臂猿猴接过话头，他声音低沉，却如同洪钟大吕，敲击在孙悟空的心头：

  “天道之下，有一则铁律，圣人之下，皆为蝼蚁！”

  他目光深邃，仿佛看透了万古时空，缓缓解释道：

  “这并非夸张之语。便如同凡人行走于地，看待地上忙碌爬行的蚁群，会觉得它们有何区别吗？是强壮些的工蚁，还是孱弱些的兵蚁？在凡人眼中，并无不同。只需随意一脚，便能轻易碾死一窝。圣人看待非圣的存在，便是如此。”

  孙悟空：“！！！”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火眼金睛瞪得溜圆，浑身的猴毛都仿佛要炸起来，虽然他心中已有猜测圣人会极其强大，但万万没想到，竟会是这般完全不讲道理的绝对碾压！

  准圣巅峰与初入大罗，在圣人眼中竟无区别？这是何等荒谬而令人绝望的事实！

  “这…这到底是为啥？！”孙悟空猛地跳将起来，绕着石桌直转圈，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与强烈的好奇，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那劳什子圣人究竟是怎么修炼的？凭什么就能强到这种地步？难道他们生下来就比别人多几个脑袋，多几条胳膊不成？！”

  他无法理解，修行之路，难道不应该是循序渐进，一级一级往上攀登吗？怎会存在如此巨大的、几乎无法用努力和机缘去弥补的天堑鸿沟？

  玄真眸中泛起一丝对遥远时代的追忆与感慨，缓缓道：“那些先天而生的神圣，自洪荒初开时便已存在。他们占尽先机，截取了开天辟地时诞生的鸿蒙紫气，这才拥有了证道成圣的无上根基。我等后天生灵，终究是晚了一步。天地间的大机缘、大造化，早已被那些先诞者抢夺、搜刮得差不多了……”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如今的天地，法则稳固，灵机内敛，便是诞生一尊大罗金仙都千难万难。

  遥想天地初开之时，灵气如潮，法则显化，一些跟脚深厚的强大生灵，生来便具大罗之境！那时的洪荒之主，还是那些只知杀戮、毫无灵智的太古凶兽……”

  “圣人！圣人又怎么样！”孙悟空猛地一拍石桌，震得杯盏乱跳，他胸膛起伏，那股天生地养、不服一切的桀骜之气勃发而出，“敢把俺老孙当棋子摆弄，就算是圣人，俺也要蹦起来，让他尝尝俺这金箍棒的滋味！”

  玄真看着他这副模样，既不惊讶也不斥责，只是平静地安抚道：“悟空，莫急。耐心走完那取经之路，其间自有你的缘法与功德。待你积累足够，实力自然能获得极大提升。等真正有了能掀翻棋盘的能耐，再与他们叫板不迟。现在……绝非意气用事之时。”

  “师兄放心，这个道理俺老省得！”孙悟空压下火气，眼神锐利如刀，非但没有气馁，反而燃烧起无穷的战意，“当年俺漂洋过海，寻仙访道，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白眼，不也是伏低做小，一步步熬过来的？俺老孙别的没有，就是有耐心，有韧劲儿！”

  他握紧了拳头，声音斩钉截铁：“终有一日，俺要亲手打烂这该死的棋盘，把那些下棋人的爪子，一个个全都砸碎！”

  听闻这“砸碎棋盘”、“砸碎下棋人手”的豪言壮语，一旁的通臂猿猴与玄真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面具般的表情下，同时掠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笑意——怎么感觉……好像把自己也给骂进去了？

  玄真轻咳一声，转移话题，语气变得格外严肃：“悟空，还有一点，你务必谨记。咱们的那位师尊，菩提祖师，来历神秘莫测，他所图甚大。在你身上，恐怕也早有谋算，你定要对他……提防一二。”

  “菩提师父？”孙悟空猛地一愣，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看向玄真，“师兄，你这话从何说起？他可是俺们的授业恩师啊！传道解惑，恩同再造，怎么会……”

  “呵呵，”玄真嘴角浮现出一抹冰冷的讥讽，“悟空，你可知，在你拜入灵台方寸山之前，还有一位道号‘颍松’的火鸦道人，他也曾是菩提祖师座下亲传弟子，天赋异禀，深受器重。你可知道，他如今在何处？”

  孙悟空心中莫名一紧，追问道：“那火鸦道人……去哪儿了？”

  玄真目光幽深，一字一句道：“自然是被你那位‘慈善’的师尊，寻了个由头带去天外，祭献掉了。

  我观你身上，似乎有莫大的功德气运缠绕，或许……你身上也有菩提祖师所图谋的某样东西。

  所以说，万事一定要小心提防。

  当然，无论如何，师兄我也会尽力护你周全。”

  孙悟空听罢，只觉一股冰冷的寒意自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从未想过，那位看似超然物外、仙风道骨的授业恩师，慈祥面目之下，竟隐藏着如此诡谲狠辣的算计！

  连亲传弟子都能毫不犹豫地祭献？

  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脚，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弱肉强食、步步惊心的修行界，喃喃自语道：“这修行界的水……实在是太深了，也太浑了……”

  见到孙悟空一副“怀疑猴生”的模样，玄真并未再继续深入解释。

  有些真相，点到即止即可。

  反正按照他的推演，那菩提祖师首要的目标，定然是自己这具更适合承载圣魂的“容器”。说不定到那时，菩提祖师自顾不暇，入了人皇幡，也来不及再去算计孙悟空了。

  洞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孙悟空眼中闪烁不定的光芒，显示着他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与重新审视。

  ……

  天庭，三十三天之上，原本相对僻静的区域，此刻正被浩瀚的仙光与磅礴的法则之力笼罩。无数力士金甲、黄巾力士在能工巧匠仙官的指挥下，搬运着巨大的星辰基石、熔炼着七彩神金，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兴建着一座前所未有的宏伟帝宫！

  不过短短时日，一座巍峨耸立、气象万千的万法大帝宫便已拔地而起。宫阙连绵，殿宇重重，其规模之宏大、构造之精巧、禁制之森严，竟隐隐能与凌霄宝殿、瑶池仙境相媲美！

  帝宫正门匾额之上，“万法帝宫”四个太古神文道韵流转，威压四方，令人不敢直视。

  昔日低调的荡魔诛邪显圣真君，如今已贵为混元无极统御万法大帝，位同四御，尊极无上！

  帝宫之内，一应配置早已齐全，力士肃立，仙娥穿梭，更有修为深湛、处事老练的仙官担任总管，将偌大帝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帝驾出行，乃是九条血脉纯正、神骏非凡的五爪金龙拉动华盖宝辇，祥云铺路，仙乐阵阵，其排扬气度，已然是真正的天庭巨擘，远非往日可比。

  这一日，太白金星驾云来到万法帝宫门前。望着那比往日森严了十倍不止的宫门禁制，以及门前肃立、气息强悍的守宫神将，他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复杂的感慨。曾几何时，他来寻张苍喝茶论道，几乎可算直入后园，何须通禀？

  如今，他只得整理了一下衣冠，对守门神将客气道：“劳烦通禀万法大帝，故人太白金星求见。”

  等待通传的片刻，太白金星心中五味杂陈。不多时，仙官出来，引他入内。

  穿过重重殿宇，终于来到主殿。只见张苍高坐于九重云台之上，身披暗绣周天星辰、宇宙洪荒图案的玄黑龙衮帝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冕旒垂落，虽看不清全貌，但那周身自然流露出的、统御万法的浩瀚帝威，却比昔日沉重了何止百倍！

  仅仅是站在那里，便仿佛有无数仙光彩韵在他周身臣服、环绕。

  太白金星按下心中悸动，上前依礼参拜：“老臣太白金星，参见万法大帝。”

  “星君不必多礼，看座。”张苍的声音自云台上传来，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已是执掌权柄无数岁月的老牌帝君。

  仙娥奉上香茗，两人寒暄数句，说的皆是天庭近日无关痛痒的琐事。太白金星捧着茶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云台上那威严日盛的身影，再品这杯中的仙茶，竟觉索然无味，甚至带着几分苦涩。

  他心中那点不平之气，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老朽追随陛下无数元会，兢兢业业，鞠躬尽瘁，自问也算心腹旧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为何……为何就从未得过如此尊荣？即便陛下要厚赏，又何至于一步登天至此？这万法大帝的权柄，怕是都快赶上陛下自身了……”

  他越想越是意难平，越想越不是滋味。殿内弥漫的沉重帝威，更是让他感觉浑身不自在，往日的轻松惬意早已荡然无存。

  又勉强坐了片刻，太白金星终于起身，拱手道：“大帝日理万机，老臣不便过多打扰，就此告退。”

  张苍于云台上微微颔首，并未多言：“星君慢走。”

  太白金星再次行礼，转身退出大殿。走出那沉重宫门，回首望了一眼那气象万千、仙光冲霄的万法帝宫，他长长叹了口气，只觉一道无形却巨大的鸿沟，已横亘在他与这位昔日还能一起品茶闲聊的“故人”之间。

  从此以后，怕是连喝茶，也再难找回往日那般自然随意的心境了。

  身份巨变，尊卑已分，一切皆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