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机甲兵4

  而夏绫星并没有睡着，他靠在弧面壁上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回想刚才发生的事。

  那浓黄的毒烟，有火硝、硫磺、樟脑的气味，像极了造兵师傅们最近新研制的一种叫“秋香”的驱虫剂，将浓度调大十几倍则能伤人。

  而那鲜红色的酸泥，正是东河道造兵扬所产的一种独门材料，用于切割机甲。师傅们只要将酸泥在机甲上流畅地倒一个圈，“哐当”一声，圈内的那块机甲就会掉落地上，一个圆形的洞就挖好了……懂得用酸泥打穿机甲的，一定是个在造兵扬中待过的人……

  不过，还有另一个问题，我中毒时连信号烟都没来得及发射、传声牌也没来得及用，而且我倒下的那个地方，远得几乎没有人会去，谢衣棠又是如何发现我的呢？

  夏绫星缓缓睁开眼，向谢衣棠问了这个问题。

  “因为我想斩获更多的白角怪啊，就只好深入虎穴了，后来在一团火光边发现了你。”谢衣棠解释道。

  原来只是为了灭更多的怪啊，这也太拼命了……

  “你……收集多少灵实了？”夏绫星问。

  “只有三十六颗。”谢衣棠忽地扬眉，“要不是半途要捞你回浮荒，我早凑够五十颗了。待会见了戴长老，你可得替我作保，说我是因为搭救你才误了任务——”

  夏绫星摇了摇头：“不，返航和完成任务……可以兼得。”

  谢衣棠看一眼台上的钟表，只见指针停在申初，无奈失笑道：“公子，你要不要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

  “还有一个半时辰，足够了。”夏绫星心中有数，见谢衣棠撇了嘴要驳，笑了笑，“不信？我陪你走一趟如何，要是真完不成任务……我就把我有的灵实送给你。”

  “你有多少颗？”谢衣棠忽地来了精神。

  “八十枚。”

  他话音未落，但见谢衣棠一个倒抽凉气，转身就握住操纵杆：“一言为定，走！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做的任务！”

  夏绫星笑了笑，扫一眼定位仪：“往右转……上坡。”

  等机甲兵走上曲折的坡顶，他又道：“按一下手键和秘钥‘1101’。”

  谢衣棠依言照做，只听咕噜噜一阵响，机甲兵的右掌心竟滚落了一个柚子大的铜球，被一根铜链垂吊着。

  “这是什么？”谢衣棠一脸错愕，脑海里迅速翻找所有记忆，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见过这个东西。

  “是诱饵……它带着很多野怪都喜欢的膻味。”夏绫星答。

  “还有这种玩意？不早说……”谢衣棠缓缓刹停机甲兵，往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来抖了抖，“你怎么不把这一点也写上来呢？”

  看到是自己写的机甲兵操作图解，被翻得起满了褶皱不说，上面还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红墨标注，箭头、圈点、批注一应俱全，似乎每个细节都被她认真地琢磨过。夏绫星眨了眨眼，忍不住轻咳一声以掩饰内心的高兴，稳了稳才说：“因为……这是险招，不适合新手用。”

  谢衣棠轻嗤道：“什么新手老手的，你也太小看我们的操作了。”说罢收回图纸，一推操作杆继续往前走。

  一旦抛出了诱饵，就万万不能轻敌……夏绫星瞧了她一眼，没有多言，默默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谢衣棠驾着机甲兵，走到一山阴险峻处。忽听一阵怪风穿山，卷起砂石无数，两头30来阶的白角怪自巉岩后暴起，两翼一展如遮天之云，嘶吼着朝机甲兵冲了过来。

  “看招！”谢衣棠纤指一按白键，那机甲兵的两肩便陡然迸出百道强光，将两头白角怪眩晕得定在半路。她再紧接按一个红键，机甲手掌中的连珠火炮轰然发射，空中炸裂出砰砰砰的爆响，炸得俩野怪当扬毙命。

  看着机甲手吸附起两颗银色灵实，夏绫星赞道：“漂亮，这个连招用的。”

  谢衣棠一听，嘴角牵起了一丝得意，可转瞬间她就敛了容，只因那“噗呱噗呱”的叫声非但没停歇，反而还像浪花一样层层叠叠地涌来，似乎在不断逼近。

  夏绫星也听到了，立刻伸手按下秘钥“1111”，将诱饵铁球收回兵身里：“小心，它们从后面来了。”

  不一会，后视镜中果然映出一大片黑潮正汹涌袭来。

  没见过这么大阵仗的谢衣棠，紧张得掐住方向球将它一旋到底，机甲兵迅速转身，炮口焰光织起火网，打得那领头的一只70阶白角怪轰然坠落。

  然而，它身后跟着的一大群白角怪鼓翼掀起了一团怪风，直把机甲兵卷得失去平衡。

  谢衣棠急忙拉起左手柄，想将机甲兵下沉的左侧拉回，然而意想不到的是，左机甲臂竟然带着整台兵向后打滑转弯，整台兵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拽着，直直向下坠落……

  正慌乱之际，谢衣棠感觉有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耳畔掠过一个冷静而低沉的声音：“方向球右旋三分，左脚减速。”

  谢衣棠立刻依言操作，合金脚掌与山岩擦出炽热的火星子，死死抵住了滑动的趋势，机甲兵总算在狂风中稳住了身形。

  可还没等她松一口气，机甲兵又猛地一震，一头白角怪竟飞跃上了左机甲臂，用它那只刚硬如陨铁锤一样的银白色犄角狠狠地砸向驾驶舱，“哔、哔、哔……”，舱内顿时警报声大作。

  “嗙——”

  左舱门的挡风玻璃突然被犄角砸得爆裂开来，碎玻璃片像尖刀一样四面飞溅。谢衣棠吓得惊呼一声，急急躲避，竟一头扑入夏绫星的怀中，鼻尖撞进了他的肩窝里。

  夏绫星喉间动了动，一颗心瞬间跳得飞快，他迅速一手护住她的头，另一手在控制台上轻点几下。

  左舱门立刻升起了一面合金做的遮阳罩，替代已破裂的挡风玻璃将浓烈的硝烟和炙热的气浪通通挡在舱外。同时唰地一下，机甲兵身上的几十把尖刀齐齐出鞘，刺得那骑在兵身上的白角怪踉跄逃去。

  夏绫星再猛旋方向球，让机甲兵做一个燕回旋，堪堪避过了另一只犄角的横扫。但舱内仍响起了嘀嘀警报，却是机甲兵的右腿挨了一下利爪的尖刺擦伤。

  “10010”、“101010”、“1110”……

  夏绫星噼里啪啦按下一连串密钥，机甲兵的双腿即喷射出强劲的推进气流，带动整台兵在白角怪的围攻中如绣娘穿针似地闪转腾挪。

  它的左机甲臂举盾格挡，右机甲掌再次弹射出诱饵铜球，还将铜球远远飞掷了出去。咔咔伸长的铜链牵引着铜球往白角怪群中绕一圈，白角怪们瞬间被浓郁的腐膻味吸引，纷纷扑腾而起，冲铁球展开激烈的追逐。

  “唐、唐突了……”这时回过神来的谢衣棠耳根飞红，抖了抖身上的玻璃渣子，慌忙整襟坐了回去。

  “倒数完后，我空中转向，你对着它们不停开火。”夏绫星一边推杆操控机甲兵贴着陡壁逆行而上，一边对谢衣棠说。

  “好。”谢衣棠连忙转动绿环，切换火炮的档位。

  “三……二……一……”

  “开火！”

  夏绫星踩一下中脚踏，站在高处的机甲兵爆发出一个蹦跳跃向空中。同时他转动方向球，使机甲兵的火炮口对准白角怪群。

  舱外的景象倒转错乱，谢衣棠在失重感中开火。

  顿时，高能火炮如怒涛般喷薄而出，炽烈的焰光在空中交织成火网，轰然炸裂，如万钧雷霆响彻四方，爆炸的强光瞬间填满了整个视野。当火球在野怪群中炸开万点金莲时，谢衣棠忽然瞥见夏绫星那悬在驾驶座边的左手——那二三指正勾着她有点松脱的稳行束带。

  漫天火光中，银色的灵实像雨打芭蕉似地簌簌而落。推进器喷出缓和的气流，助机甲兵徐徐降落。

  “咚…”

  在机甲兵的脚跟叩地的震动里，谢衣棠的双手离开控制台，整个人陷进驾驶座里，如释重负地匀着气息。蓬松的鱼骨辫贴在她微微沁汗的脖颈上，她的一双杏眼忽闪一下：“散热系统居然没散架，这个大块头还真是结实得出人意料。”

  看火光映亮着她的侧脸，那双眼睛清澈如泉，细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腮边还沾染了些炭污痕，该是救我时蹭上的……心底暗流涌动，夏绫星不觉垂下了眼，轻声道：“左手传动轴松了一节，但影响不大。”说着，他从灵虚中取出铜壶，左手食指上的125阶冰晖萃石戒指与壶身相碰，发出轻微的脆响。

  看他这回轻轻松松就拧开了壶盖的模样，谢衣棠打量他道：“你好像比刚才好了很多。”果然肉身阶高达75的人，即使受伤了也比别人恢复得快很多。

  夏绫星说：“本来挺困的，现在整个人都醒了。”

  谢衣棠扑哧笑了：“莫不是被我刚才的那招‘鹞子翻身’吓醒了？”她说的正是方才机甲兵打滑下坠的危险时刻。

  “没有，”夏绫星目光平静地看向她，“你的操作都很好。”

  “少来，”谢衣棠忍俊不禁道，“快教我那个螺旋突进的窍门，方才你按的可是……”她突然卡住，努力捕捉脑海中闪烁的记忆，手指在空中胡乱比划着。

  “那叫三段推进，待会我教你。”夏绫星温声道，“现在先把灵实收一收。”

  于是，谢衣棠驾兵前往堆积如山的白角怪尸身旁，用机甲兵的双手探去，吸附它们落在尸身旁的灵实。

  每吸起一颗灵实，谢衣棠就用机甲手灵巧地将白角怪圆睁的眼睛合上。

  目睹这一幕，夏绫星奇道：“你何故……要为它们阖目？”

  “给这些可怜的家伙整理一下遗容呢，”谢衣棠手上未停，机甲手抚过一头白角怪的尸首，“它们不过顺从本能而活，却成了我们眼里必须除掉的野怪。”

  夏绫星闻言怔然，想了想，没有说话。

  一颗颗银色灵实被机甲手精准地放入机甲兵腹内的收纳匣中，随后匣子被传送进驾驶舱内。

  谢衣棠揭开匣子一数，惊喜得目瞪口呆：“一共……有三十八颗？够换三坛‘梅子熟’了！”

  被她雀跃的模样逗笑了，夏绫星嘴角微扬：“看，我就说时间充裕着。”

  谢衣棠转过头来，眼里跳动着兴奋的光：“那就……现在教我‘三段推进’？”

  “好。”夏绫星笑了笑，微微倾身调整控制台，将常用的红键和白键移向谢衣棠最趁手的右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