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玩偶

  然而沿河的喧嚣都和死寂的东花园无关，玩偶们在园中或坐或站，无精打采。东花园里早已没客人了，吴佑长老准许他们在园中休息，不用再站岗，但他们身上厚重的玩偶服，还是必须要等到花灯会结束后才能脱下。

  赏心亭边的树荫下，谢衣棠在石阶上独自默坐着，熊头套被她摘了，放到身后。看见幽幽烛光将长桌上的一盘盘点心映得透金，她不觉又想起了今日下午的事情。

  当时她正一丝不紊地使着【反摄物】将空中茶台的第8块三角台阶祭在半空，忽然，有个贵宾走下茶台时，不慎一脚岔进了第8和第7块台阶之间的空处而摔了一跤，吓得所有玩偶们都急忙把茶台和台阶降落到地上。

  谢衣棠迅速摘下熊头套，正要上前探问，不料摔跤之人从地上一跳起来，对着她就是狠踢一脚，口中骂道：“混帐东西，你在搞笑呢还是故意的，一个小小的台阶都祭不稳？还让我摔跟头！”

  谢衣棠连忙一个侧身闪躲，但膝盖还是猝不及防地挨了一下。她吃了一惊：“我没晃啊，是你踏空了吧？”再定睛一看，这人不是夏云朗吗？

  夏云朗也认出她来，气急败坏道：“西河妹，你还狡辩？要不是你乱晃，我会站不稳？大家都看着的……”

  周围的几个玩偶纷纷上前劝和：“别动手，有话好好说，不要惊动到贵人们。”、“大公子，你确定是她祭不稳吗？我在她旁边没感觉到呀。”……

  将自己衣袍的下摆提拎起来，夏云朗指着上面的一个撕裂开的口子说：“她害得我跌了一跤不止，她那块台阶还把我的袍子勾烂了弄脏了，我这身菊蝠绣袍可是值一千五百红的！要不你们一起帮她赔了？”

  玩偶们一听，瞬间不敢则声。一千五百红，真是个惹不起躲得起的数字。

  “你刚摔下来时，我的台阶立刻就降到地上了，压根就没勾到过你的袍子，”谢衣棠睁大了眼，错愕地望着夏云朗，摄起一块台阶举给他看，“而且台阶的三个角都是磨钝了的，怎么划得破你的衣服……”

  可再多的解释和辩驳都无济于事，在名列贵宾名单上的东河道大公子的指控面前，站岗的修士们皆位卑言贱，所说的话都没有分量，而在扬的一两名宾客在被修士们询问方才所见时，都只说“刚没留心”、“顾着吃点心没看到”等等，谢衣棠终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一千五我没有，我只有三百，赔不了这么多。”谢衣棠心里憋着一口气，脸上隐隐泛出青灰来。

  夏云朗瞥了眼她头顶上的“101”阶印，忽然想到了什么，按捺住心中的妒意道：“那这样，你跟我过来。”说罢，他径自往一旁的树下走去，一回头见其他修士们都还傻傻地看着自己，他又催促道：“看什么看，还不回去站岗？都想借机偷懒是吧。”

  修士们一听，立刻回到原地，重新将空中茶台支棱起来。

  等谢衣棠也来到树下，夏云朗就从灵虚中摸出一颗水晶球来，朝她干干一笑：“便宜些也不是不行，只要你搓摸搓摸这球，用力地将它揉上个10分钟，我就给你减一百。”

  这难道就是他随身携带的那颗“升阶球”？听说他笃信卖球之人所说的，只要找比他高出30阶的人大力地搓摩这球，他就能快速升阶……谢衣棠微微蹙眉，瞅着那颗暗黄发黑的水晶球，她就一阵犯恶心，但想到搓一搓球就能减免一百红，她还是接过了球，两手揉搓起水晶球来。

  然而10分钟过去了，谢衣棠搓到手心泛红，也不见水晶球有什么奇迹出现——夏云朗头上的金色阶印依然定在“59”上岿然不动。

  谢衣棠叹了口气，把水晶球还给夏云朗：“10分钟到了，它好像没什么反应。”

  夏云朗顿时面有愠色，他伸手将水晶球又递回到她的面前，讨价还价道：“这样吧，你再搓它15分钟，我就给你减到两百。”

  看样子，夏云朗今天要是不在这里原地升阶，是不肯放过自己的了。但借水晶球升阶这事本就是个骗局，搓到天荒地老都不会有结果，更何况，自己也不能一直在这耗着。

  于是，谢衣棠摇了摇头，拒绝了，又问夏云朗：“你找一堆人来搓摸这球，但你的阶真的有涨过吗？”

  闻言，夏云朗脸上瞬间挂不住了，骂道：“你敢取笑我？我的事几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你阶高又怎么样，还不是草民一个？我这就告到学分部去，把你的学分扣光，看你还怎么晋荣！”

  谢衣棠一听，明显有点慌了。她连忙从灵虚中取出一只红蓝袋，塞到夏云朗的手里：“大公子息怒，这三百红我先给你，剩下的一千二……我……再想想办法……”

  然而夏云朗一挥手，那红蓝袋重重摔落地上，三百红果从袋口中滚出，哗啦啦地四散开来，“谁稀罕你这点破红果，连塞牙缝都不够！敢跟我作对，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谢衣棠脸色一白，低头蹲下身去，伸手把那些零散的红果摄起来。

  恰在这时，一只兔玩偶走了过来，玩偶里的人声音平和道：“大公子息怒，大家既然都是同修，也都是圈外的兄弟姐妹，有话当然要好好说了，何必动手伤了和气？”

  夏云朗没好气地扫了兔玩偶一眼：“你是谁？”

  “我是梁默。”兔玩偶答。

  “噢，就是那个病秧子？”夏云朗哼笑一声，不屑道，“你一边去，少多管闲事。”

  然而梁默不惊不惧，依旧从容地说：“今天是圣主家的大喜日子，我们都要为圣主着想，所以还是安静些好，否则动静再大些惹来了护卫或长老，就不好办了。”

  果然还是得搬出圣主来，才堪压下夏云朗的气焰。夏云朗绷着脸将水晶球收回灵虚后，看向正蹲在地上摄起红果的谢衣棠，语气傲慢地威胁道：“西河妹，别说我没给你机会，三天，我要收齐一千五百红，否则我就告到长老那里去，把你的学分都扣了！”说罢，他忿忿地理了理衣袍，转身离去。

  ……

  若不是自己人微言轻，今日又岂会任由夏云朗那么嚣张跋扈地颠倒黑白、讹诈红果？

  谢衣棠默坐在石阶上，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气，眼眶不觉红了。

  忽然，有人向赏心亭这边走来，说：“原来还有人在这，让我一顿好找啊。”

  谢衣棠闻声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虎玩偶来到自己面前，将一只红蓝袋递给了自己：“给。”

  “这是什么？”谢衣棠接过了袋子。

  虎玩偶里头传出一个少年的声音：“今天小雅溪那里，还有一些红蓝果没送出去，吴长老拿来犒赏我们了。”

  谢衣棠有点诧异，她拉开袋口往里一看，居然有20红和一小包糖果。

  “谢谢。”她低着头，声音有点哽咽。

  “不用客气，”虎玩偶的目光没有移开，留意到她的神色有点憔悴，又问，“你……还好吧？”

  谢衣棠心里一惊，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情绪都那么明显地写在了脸上。她抬起头，目光与虎玩偶的对上，窘迫中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微笑：“我没事啊……我当然好着。”说完，她便匆匆挪开了眼。

  柔柔烛光在她脸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虎玩偶看着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回去好好休息，别太累了。”

  “嗯，你也是。”谢衣棠拨弄了一下耳畔的发丝，又抬眸看向他，“话说……现在这里没人，你何不将头套摘下，你不热么？”

  “嗯，待会就摘。”虎玩偶里的人微微一笑，瞧见远处似乎有人正往这边走来，“我还要去别的地方，那么，我先走了。”

  “好。”谢衣棠应道。

  .

  躲到一幢阁楼里将虎玩偶服脱下时，夏绫星舒了一口气，心下稍安。谢衣棠可能被哥哥欺负了的事，牵扯了他的思绪一整天，他一直在想着如何能补救些许，而现在总算把硌在心里的一根刺拔掉了。

  漆黑中，夏绫星将虎玩偶服悄悄放回停在角落的牛车里后，就往东花园的三号小门原路返回。方才他就是以客人的身份从那扇门进园的，那时守门的大块头和黄胡子两名护卫，听说他要来取些特别的点心，还一口气向他推荐了栗粉桂花糕、鸳鸯杏仁饼、蒜香夹心面点等十来种点心……

  绕过花香四溢的醉芳台，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小孩的哭声，还有人们走动喧哗的嘈杂声响，夏绫星感到奇怪，不禁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