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作者:静夜寄思
尤科长见对方是帮会中人,又提到北碚崔舵爷,不免心中诧异。他过去嗨(参加)过袍哥,晓得袍哥大爷有两种:一种是有点声望也有点人缘但不顶事的闲大爷,没多少份量;一种是掌旗大爷,一个公口只有一个,那才是真正管事的。北碚码头富贵堂是北碚袍哥最大的公口,这崔大爷在当地更是响当当的角色,向来一言九鼎,还不止北碚,哪怕在合川县、江北县等周边地区都说得起话,那是尽人皆知的。尤科长笑道:“在北碚,崔大爷谁不晓得呀。”
大个子话锋一转:“尤兄这趟差事运货回北碚?”
尤科长点点头:“正是。”
大个子说:“是这样的:这不,马上要过年了,每年腊月都要办‘团年会’,在会期中抽大烟(鸦片)是必备的节目,我们黄沙溪公口礼字堂舵把子韦大爷,给崔大爷备了一点大烟作年礼。看得出尤兄是个老公事,我也不瞒你,你刚才乘坐的那辆军车,又不是第一回给我们拉货了,往年的过路费40块大洋,是由贵局冯局长和青木关警察局的局长平分的。我把事情摊开来:今天这批货,搭你的军车到北碚不过是举手之劳,只要青木关检查站不检查你们军车,按老规矩这40块钱就由老兄你们车上的几个人分了,兄弟我也图个撇脱,免得东跑西颠到处求人。假如你过不了青木关,袍哥人家,义字为本,那还是老规矩,分一半给他们。”
尤科长开先还想推辞,他猛然想起去年过春节前,有一回打麻将,冯国哲顺手赏了木美和自己每人十块大洋,现在看来应该就是黄沙溪公口韦大爷孝敬的买路钱了。真是汽笛一响,黄金万两;车轮一转,油水不断。冯局长守着这条黄金线路,把着水陆两个检查站,呼风唤雨,为所欲为,发了多少不义之财哟。想想自己平时估吃霸赊,连骗带抢,费尽扒力的搞点小钱,当官的来钱却如此容易。尤科长有点动心了:干脆莫忙拒绝,不妨听这个崽儿把话说完。
大个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明白后,从袋里摸出十块白花花的大洋,放在尤科长面前,继续说:“这十块大洋算预付款。今晚11点,将有两个穿蓝色中式盘扣棉袄,头缠白毛巾,白毛巾的正中有一砣大拇指大小的黑色标志的小伙子,在北碚南门外那棵大黄桷树下等你们,交货后当场兑现另外三十块大洋。”
尤科长顿时惊呆了:这么简单,搭个顺风车而已,40块大洋就揣进了腰包,他张开了嘴巴却说不出话来。想起那个乌棒太刮毒,平时处处占强,自从抢了自己情报科长的肥缺,老子现在的收入差了一大截,如今顺水推舟搞点钱,那还能让他龟儿捡便宜分大洋哟。对头,我自己稳起阴倒整,照常摆得平,该吃的独食白痴才不吃。
大个子风尤科长不出声,就说:“老兄如果为难,就算兄弟没说,我另找别人帮忙。”说完站起来,伸手要把餐桌上的十块大洋拿回去。
尤科长嘴里喊了声:“慢”,用手一把按住大个子的手,他见钱眼红,见财心动,这笔生意已经板上钉钉做定了。但有个问题他要说清楚,他顺着大个子的话头说:“黄三哥这个忙兄弟帮定了。不过,兄弟今夜奉冯局长的命令,执行一项重要任务,有些事要商量商量,东西我给你按时送到,过路费也由我们之间一手了结,与其它人无关,你看如何?”
大个子一听就懂,耿直地说:“好说好说,就按尤兄的主意办,绝不牵涉他人。”
说话间,两客喷喷香的牛排端了上来,大个子说:“请,吃了再说。”
尤科长也不客气,把十块大洋朝口袋里一放,拿起刀叉就开始切牛排。他边吃边想,叶科长人随和,好说话。但对乌棒要小心,等会儿不能当着乌棒的面装车,免得他阻止耽搁了生意;但装好车以后又要让他发现,否则在北碚下车时他要装怪就麻烦了,不如在重庆的时候随便编些理由,比如说个是上级长官带的东西。恐怕乌棒没得胆子说三道四哟。至于回到北碚分局,冯局长那里就说意外碰到重庆黄沙溪公口韦舵把子,顺便带点货物到北碚,再交出20块大洋。反正他年年都在做,哪怕遭一顿臭骂也无所谓,反正剩下的20块,他和木美每人还可分到10块大洋,无论怎么算都划得来。
尤科长打好了主意,几下子吃完了自己盘中的牛排,看了看餐厅墙壁上的挂钟说:“这样吧,7点三刻,你把货物拉到双山路口来装车。兄弟公务在身,少陪了。”说着,抹抹嘴脣,起身准备走了。
大个子手捻佛珠,满脸堆笑,也立起身来说:“一言为定,回头见。”
尤科长加快步伐,到达双山路口停在岔路里一棵大树下的军车旁时,刚好7点钟。他接过乌志蒙递给他的车厢钥匙,坐进了驾驶室。乌志蒙和叶兴逸两个就下车去吃晚饭。
叶兴逸偷偷从尤科长的脸色观察,看出一切正在按计划顺利进行,只要找个机会再让乌志蒙与尤科长打打架扯扯皮,就大功告成了。他稳住心神,慢吞吞的走了几步,拉了拉乌志蒙的衣袖,说:“那边有家米粉店,将就吃碗羊肉粉好早点赶路。”但乌志蒙不干,说:“叶科长莫吝啬嘛。难得到重庆来一趟,啷个都要吃顿火锅嘛。”
叶兴逸为难地说:“吃火锅耽搁时间得很,到时起程回去有点晚哟。”
乌志蒙说:“没关系,路上开快一点就是了。”他见叶兴逸不表态,以为他舍不得花钱,就拍着胸口说:“叶科长,这顿火锅兄弟请了。”
叶兴逸假装顺从。两人就从双山路往坡上走,沿街找火锅馆吃火锅去了。
尤科长坐在军车的驾驶室里,呆呆地望着嘉陵江岸边重庆城的繁华商业区:电灯、汽灯、油灯、电石灯把街道照得金黄一片,大街上车水马龙,人群熙来攘往。商店戏院灯火辉煌,酒吧妓院生意兴隆,夜总会传出软绵绵的靡靡之音,天空中弥漫着纸醉金迷的辉煌与阴暗。在拥挤的人群里,耀武扬威的军警横冲直撞;雍容华贵的贵妇嗲声连连;缩头缠尾的小贩满街乱窜;花枝招展的妓女街头拉客。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响成一片,夜的帷幕笼罩着这个城市的畸型繁荣。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