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红蜻蜓租车行既经营黄包车，也经营马车。一楼的店面8点钟开门后，租车的客人来来往往，进进出出。每进来一个人，坐在第一张办公桌后面打扮光鲜的钉耙都要举起反过来的报纸看一次。很快，钉耙心里就开始苦恼。原来，还没有到9点钟预定的接头时间，已经有3个人来对“接头暗号”了，但最终都整了个牛头不对马嘴，令他哭笑不得。

  第一个来对接头暗号的，是他坐下来不到5分钟时，一个鼻脓口呆的瘦猴猴就来租车。他嘻皮笑脸的提醒钉耙“兄弟伙，报纸拿倒了。” 钉耙从那人一脸的病容看得出，分明就是一个抽鸦片的大烟鬼，本来不想搭理他，但任务在身，还是强忍厌恶，按乌志蒙交待的回答了暗号：“倒了就对了”，然后放下报纸。哪知那个瘦猴猴崽儿立即就嘲笑他一句：“龟儿神经病”，掉头走了。这个烟鬼显然不是共党的接头人，钉耙惘然地放下报纸，呆了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以后的将近半个小时，钉耙已经反反复复举了七八次报纸了。一个30多岁的小青年领着一个六七来岁的小娃儿走进来。小青年正在与钉耙旁边办公桌的人交涉租车的事，那个小娃儿却对钉耙开了腔：“叔叔，你的报纸拿倒了。”钉耙愣了片刻，心想小娃儿大概与本次任务无关吧。但他看了看小娃儿身旁的小青年，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暗号。谁知那个小青年根本没有在意钉耙的话，反而是那个小娃儿比瘦猴猴还刮毒，他听钉耙说“倒了就对了”，立马脆生生脆的骂他一句“批哈儿”。钉耙听出这一句重庆方言，在骂自己是个大傻瓜。他恨不得把这个拖着两条鼻涕的小屁孩揪过来狂揍一顿。但他任务在身不能发作，只得气呼呼的生闷气。唉，都说共党精明过人，我看不见得。他甚至有种冲动：等会儿抓住了共党，一定要把设计接头暗号的那一个狠狠打一顿。什么水平嘛？简直太折磨人了。

  钉耙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才8点35分。他想：共产党办事向来说一不二，一般没得什么走展得。干脆9点以前进来的人，统统不理，老子从9点开始看报纸算了。

  就在这时，熊三妹进来了。

  熊三妹没有如约而至，而比预定的接头时间提前到达，是为了掌握情况，探听虚实。

  她进来后悄悄咪咪扫了一眼几个店员，就坐在离钉耙稍近的木凳上，把一个很普通的蓝色布包放在身边的凳子上，把手里提的一盒有“冠生园”商标的糕点盒放在腿上，眼睛不时的朝穿棉麻中山装的钉耙这边睃一眼，无话找话地与旁边一个身穿蔚蓝色洋布旗袍的年轻妹子吹龙门阵，说“等姑婆来了一起租车走亲戚”。年轻妹子的夫君正在和钉耙办理租车。

  钉耙也注意到了熊三妹，开头他没有把农妇装束的她放在眼里。心想共产党里可是人材辈出，来接头的至少要与自己一样“气派标致”才对。这个提着点心走人户的嬢嬢土头土脑的，不像见过世面的样儿。所以，他继续埋头开票，把业务办完。

  年轻夫妇租好了车走了。钉耙轻闲下来，又开始察言观色，见店里还有十几个男男女女的顾客，其中有几个是他埋头开票时进来的。他想现在反正没事，继续试探一下吧。于是把身体向后一仰，靠在椅子的靠背上，又懒心无肠的举起了报纸。

  那些客人中各忙各的事，没得哪个注意他，只有那个农妇立即有了反应。但开初的两句暗语，就像例行公事，钉耙都没有抱什么希望，以为她可能是坐得离自己近一点，才注意到自己把报纸拿倒了而已。但接下来土得掉渣的那个农妇又问了一句：“这是你的习惯吗？”钉耙心里“恪橙”一下，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这是今天他看报纸以来，第一个说对了第二句正确的暗号的。他马上回答：“习惯成自然。”然后放下报纸，等待对方继续对暗语，交怀表。

  奇怪得很，那个农妇居然无动于衷，也不说话了，表情依然十分自然，不过眼睛还是朝这边扫来扫去的。怎么回事？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钉耙不知如何是好，他想，莫非这两句话暗号又是碰巧吗？倒也不是不可能。钉耙有点犹豫不决，他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卡住下巴想了一想，心中又一阵释然：从接头暗号中有一句“哪里有男厕所”来推测，共党的接头人不应该是个女人。哪有如此设计接头暗号的：让女人来问男厕所？不引起旁人的侧目才怪。共党个个都是人精，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嘛。钉耙便没有向等在二楼正对楼梯口那间办公室里一直盯着自己的同伙发信号抓人，而是面色阴沉地盯着农妇，静观事情的发展。

  其实，乌志蒙抢去的广告纸上密写的内容，只是接头暗号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林晋松口头传达给小岳的“接头时的安全标志：仍按上次蚂蚁同志与特派员接头时的约定不变。”这个口信包括两个内容：一是“表叔”对送表人的身份认证；二是送表人对“表叔”的身份认证。这是地下党传递重要信息常用的办法：同一信息分成两种方式，由一条交通线传递；或者同一信息分成两个部分，由两条交通线传递到同一地点。这是为了防止传送途中出现了失误，也不致泄露天机。冯国哲知其一不知其二，他设置的这个陷阱把戏，钉耙当然玩不下去了。

  林晋松告诉熊三妹接头时的安全标志，是这样约定的：传送怀表的接头人，本来应该将怀表藏在手里提的一盒“冠生园”商标的糕点盒里（这一条因遇到特殊情况所以没有执行），表叔不必对所有进来的人举报纸，只需对提“冠生园”糕点盒的人举报纸；而接收怀表的表叔，应该在与对方前面两句暗语无误后放下报纸，站起身来解开中山装的第二颗纽扣，让送表人看到这个扣眼上拴的一根怀表的表链，证明自己就是“表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