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又过了几分钟，侦缉科一个队员匆匆忙忙的跑来报告，说是后门组抓住了一个穿浅灰色棉麻中山装的年轻人。叶兴逸一怔，心头大为奇怪：怎么凭空钻出来一个“穿浅灰色棉麻中山装的年轻人”哟？他来不及细想，随即装腔作势的命令手下：“押到合川分局，交冯局长审问。”自己领着豁飘向乌志蒙带的情报科那伙人吃面的面店走去。

  林晋松一路风雨兼程，到达合川时天还没有亮，熊三妹已在合川的“好客居” 旅馆等他多时了。

  熊三妹是昨晚从北碚乘船到的合川。两边的码头检查都十分严格，船上也有军警以“查票”为由对每一个乘客进行盘问。熊三妹下船后，立即在位于嘉陵江岸边崖壁上的好客居旅馆开了一间客房。

  夜深了，窗户下面嘉陵江的拍岸涛声隐隐约约的传过来，这反而衬托了夜的宁静。熊三妹心疲意倦地蜷缩在木板床上，身体像散了架似的酸软，思绪却宛如脱缰之马，无名的担忧和强烈的希冀反复交织，折磨得她无法成眠。

  远处传来了头道鸡鸣，熊三妹无法静下心来，她干脆不睡了，早早摸黑坐起，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把木梳，摸索着慢慢梳理了蓬乱的秀发。又用牙齿咬开发夹，一只只别在头上。

  做完了这些，熊三妹慢慢地用冰凉的脚在床边找到自己的鞋子，轻轻地起身点上灯，从靠墙的柜子里取出一个自己带来的蓝色包袱，拿出里面的化妆包和几件衣服。她故伎重演，给自己仔细的化了妆，然后又拿出镜子照了照：一条碎花头巾包在头上，眼角有了明显的鱼尾皱纹，鬓角已经花白，面带憔悴之色。上穿一件宽厚的土黄色棉袄，磨破的肘部打着大补丁。下穿肥大的棉裤，使体态略显臃肿。外人看来，就是一个乡坝头的朴素的中年农村妇女。

  熊三妹吹灭了灯，使劲将化妆包从窗户丢进了嘉陵江中。她在极度的担心和揪心的孤独中，坐在床头抱头苦思，静静等候。

  当林晋松按约定的节拍轻敲客房的房门时，熊三妹一跃而起，迅速点上灯打开房门。她盯着跌跌撞撞闯进来的林晋松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张得不敢问他。

  林晋松虚脱得摇晃着身子，直吐清口水，他湿漉漉的衣服裤子被撕破了好几处，脸上手上多处划伤，双脚布满血泡，累得说话的力气都没得了。他迎着熊三妹询问的目光，裂嘴一笑，撩起褂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就站不起来了。

  熊三妹看到他含笑的表情，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一颗悬空的心总算归了位，她知道行动成功了。熊三妹情不自禁地对林晋松也报以会心的微笑：这对年轻气盛的恩爱夫妻，这对对党的事业无限忠诚的革命伴侣，面对意外的灾难突然降临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体现了敢于担当的献身精神，他们有权享受成功的喜悦。

  熊三妹的身体里仿佛瞬间注入了无限的能量，她扶着疲惫不堪的林晋松，脱下他被雨水淋湿的衣裳，擦干了身子让他上床盖上被子暖和一下。林晋松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吩咐熊三妹到旅馆的伙房去要来一块老姜。林晋松学过中医，说是老姜可以驱寒防治感冒。熊三妹马上去伙房找厨师要来了老姜，切成片让林晋松含在了嘴里，又把他的衣裳拿到旅馆的伙房去烤。

  衣服烤干后，她在伙房买了一锅豆浆、一笼蒸饺和几个盐茶鸡蛋，坐在床边给林晋松补衣服，等林晋松睡醒后再吃早饭。

  林晋松人年轻，身体好，睡了一会后，很快恢复了精神，他穿上烤干的衣服，两人边吃边“叽叽咕咕”的商量起来。他们清楚此行的凶险，但心中十分坦然。

  熊三妹灵活地转动着亮晶晶的眼珠，分析道：“晋松，既然写有接头暗号的广告纸已经落入敌人的手里，尽管是密写的，但为以防万一，今天肯定是不能带着怀表去接头的，那样太冒险了。要不这样，怀表放在你的身上，你在外面等我，我空手进去探个究竟。如果与特派员接头顺利，确认没有危险后，我向你发出安全信号，你再进来交怀表；如果有危险，我们必须分头撤离：假如你见我从车行出门就向市区的方向走；那你就向郊区的方向赶快逃跑。”

  林晋松完全同意熊三妹的分析：“确实不能把怀表带进接头现场。”他经历过残酷斗争的考验，知道秘密交通工作无异于在敌人的陷阱罗网中传书，在一路的刀山火海里行走，容错率极低，往往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所以，他一口回绝由她去冒险：“你带怀表在外面等我，我进去接头。”

  熊三妹摇摇头，说：“你昨天在云封客栈与特务打过照面，虽然时间很短促，假如敌人破译出了密写内容，你有可能被认出不说；特派员同志啥子都不晓得，怎么办？还有，特派员领导的秘密电台，担负着与南方局通讯联络的重大使命，绝对不能让敌人发现蛛丝马迹。我去就不同了，特务们没有见过我，对一个装扮成农村妇女的女人警惕性要低得多。一旦发现情况有异，我会向特派员示警，然后设法脱身。”

  熊三妹的分析很透彻。考虑到特派员蒙在鼓里，党的电台危在旦夕，林晋松使劲地控制着自己的感情，不敢再固执。他很清楚，如今危机四伏，让熊三妹去接头，无异于赴汤蹈火，稍有不慎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的心里颇为犯难，但如今情况太复杂，没有更好的办法，也只好如此了。

  “聪明人行事总是留有回旋的余地，戏文里不是有句台词“未曾行兵，先看退路”吗？”熊三妹用手轻轻地捋了一下黢黑油亮的头发，继续说：“我们必须明白，我们的对手装备精良，人多势众，狡猾残忍。我要特别的说明，假如接头失败，必须果断地撤退。”

  林晋松专注地听着。不错，三妹并非祀人忧天，是应该有个应急之策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