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约会听曲（上）

  唱戏的梨园在茶楼三五里地外，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以两人的修为，仅需一个念头便可抵达。

  不过。

  两人都没有施展神通，而是选择步行前往。

  既是约会，自然没必要赶时间，去往梨园的途中有不少世俗搬来的风景，时间也还早，正好逛逛。

  两人就这样在街上走着。

  身边来来往往的化形妖族偶尔会向两人投来视线，却只因两人在不经意间散发出的意境过于不凡。

  他们掩去了真容。

  否则一位道行通天彻地的圣师，一位风华绝代的真灵皇族，结伴出现在街头，足以引起全场轰动。

  两人都不喜欢被万众瞩目。

  …

  …

  半时辰后，天香梨园。

  华灯初上。

  青砖绿瓦，古色生香，霜枫如林叶如火，月落乌啼，朱红门户金玉饰，显尽大气磅礴又不失典雅。

  十几名小厮侍立园外，迎来送往。

  “欢迎光临。”

  见李长庚与凤千凰走来，一名小厮迎上前。

  他有金丹境，放在一些贫瘠之地俨然不弱，但神态间却全无倨傲之色，仿佛完全代入了当前角色。

  这就是妖族与人族修士最大的不同——后者远离红尘，洗尽铅华，不染因果，一心追求着长生大道。

  而前者却喜欢融入红尘，游戏人间，扮演着不同角色，无论身份高低贵贱，享受其中，乐此不疲。

  一个从红尘中走来，另一个往红尘外走去。

  凤千凰亮出两枚令牌。

  小厮细看，呼吸一滞，脸色骤变，一下将姿态压到最低，核查无误后，立即朝朱门内肃声招呼道：

  “天字贵客两位～”

  此言一出。

  其他迎客小厮同样慌忙弯腰行礼。

  梨园设有雅间和大堂，雅间又分天地玄黄四个等级，其中天字雅间视野最好，其主人亦最为尊贵。

  非一方妖王或真灵血脉不可入住。

  眼前这对男女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是他们这些金丹期的妖族得罪得起的，因此，务必无比谦卑。

  很快就有名跑堂小厮小跑出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先朝两人毕恭毕敬的行了礼，这才敢指引道：

  “两位贵客这边请。”

  凤千凰收起令牌，手上顿了顿，随即试探性挽住李长庚胳膊，见他只是侧目并未抵触，不由窃喜。

  两人入园。

  园中。

  戏台早已搭好，戏幕遮掩，只等戏角登台。

  过堂。

  大堂早是妖满为患，座无虚席，大多都成双成对，举止亲密，显然也是打算边听曲边约会的眷侣。

  来到雅间。

  雅间内的装潢更加华丽，所燃烧的檀香亦是上乘，已达到天材地宝的级别，具有安心清神的功效。

  不光如此。

  房内还有一座屏蔽天机的阵法在运转，隔绝了外界的探查，确保在此赏曲的贵客享有绝对私密性。

  从这点上足以看出天香梨园幕后老板的诚意。

  要知道。

  妖族本就不擅阵法，眼下还接触不到人族阵师，请动一位本族出身的阵师出手，其酬劳无疑天价。

  至于各种灵气蕴养的灵果灵茶更无需多言。

  总之待遇远非大堂可比。

  接下来。

  小厮又小心翼翼地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大致就是不要暴露妖气之类，免得惊吓到那些梨园子弟。

  值得一提的是。

  来唱戏的戏班子也好，其他生活在十万大山的凡人也罢，大部分并不知道自己正身处龙潭虎穴中。

  除了一些被选中的幸运儿外，所有与化形妖族打过照面的凡人都将前者当成是在山中隐世的同类。

  而妖族似乎也没有暴露自己的想法。

  这主要是因为在民间志怪故事里虽然常出现妖族身影，但受修仙宗门潜移默化的影响，他们名声一直不太好，凡人无不对他们畏如虎狼，避如蛇蝎。

  因此。

  在与凡人接触时，他们不得不隐藏跟脚，不然万一传出十万大山闹妖怪的流言，吓得那些凡人以后都不敢进山，他们就真的跟外界彻底失去联系了。

  …

  叮嘱完小厮便识趣告退。

  李长庚环顾一圈，走到雅间看台坐下——看台前有帘幕遮掩，上面纂文闪烁，宝光流转，灵气萦绕。

  不出意外，这是件灵宝。

  从上往下俯瞰，帘幕好似不存在一般，下方景象一览无余。

  但若有人试图抬头窥视，则只能看见被帘幕遮蔽眼前视线。

  这样的布局，让两人都很满意。

  凤千凰沏好灵茶，又挑了一些灵果，一并装到托盘上，端到看台旁的小桌，挨着李长庚身边坐下。

  李长庚随手摘了颗葡萄，浅尝一口，目光转向下方大堂——忽然，他眉头微挑，流露出一丝兴致。

  只见下方数以万计的妖族中，竟站着个凡人女子，她依偎在妖族伴侣胸口，一人一妖，耳鬓厮磨。

  而在他们周围的其他妖族，似乎对这一幕早就习以为常，都没怎么关注两人，自顾自的喝茶交谈。

  “你们妖族倒是有趣，能跟凡人混到一块。”

  这话没有看不起凡人的意思，单纯觉得新鲜罢了。

  尽管在鸾仪部这些年，他总能听到某化形妖族跟凡人之间的爱恨情仇，但亲眼见到的还是头一回。

  前面一万多年，因为人族刻意打压的缘故，十三州基本很难见到化形妖族，就连他都没见过几个。

  所以他对妖族很多习俗其实也不甚了解。

  但如果以修士的视角换位去看，跟凡人谈恋爱一事若发生在修士圈子，绝对是会令人惊掉下巴的。

  毕竟凡人就算生得再花容月貌，倾仙之色，也只是凡胎，如何跟翻手为云覆手雨的修士相提并论？

  完全是一个天，一个地。

  哪怕当小妾、侍女，甚至奴隶，修士都会觉得掉价——你在修仙界混的是有多差，才会沦落到打凡人的主意？

  结果到了妖族这，他们不仅公开跟凡人在一起，堂而皇之的带出来，还被当成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

  难道真就是种族之别？

  “嗯…”

  “恕千凰说句不太中听的话，就是我觉得吧，我们妖族对待凡人的态度，可能比你们更友善一点。”

  说着。

  她偷偷瞄了眼身旁男人的表情，确认对方没有因此介怀后才继续道：“这与我们的炼心方向有关。”

  听到这李长庚基本就明白了。

  跟人族修士斩灭因果，追求无牵无挂境界的炼心方式不同，妖族炼心，旨在感悟七情六欲的玄妙。

  而凡人短暂的一生里，贪求之物太多，远超他们生命所能承受之重，这就导致他们身上的情感色彩非常浓郁强烈，尤其是在爱情与亲情这两个方面。

  他们似乎永远都在追逐自己得不到的，既要如情天恨海般的轰轰烈烈，又要似花好月圆的一世相欢，往往最后什么都得不到，只剩竹篮打水的遗憾。

  因此。

  有些妖族就会选择爱上一名凡人，然后走完他们的一生，借他们的手加深自身对七情六欲的理解。

  换言之。

  所谓的凡人伴侣，其实本质上也就是个工具人。

  不过也有妖族会动真心，会陷进去。

  任何炼心方向都是走钢丝，没有百分百成功的。

  人族修士要是修偏了，会泯灭人性，沦为没有感情的怪物，妖族修偏了，会在情欲苦海永世沉沦。

  但整体来说。

  确实就像凤千凰说的，妖族对待凡人更加友善。

  起码在炼心期间，他们对自己的凡人伴侣是真掏心掏肺的好，而且还不离不弃的陪她走完了一生。

  这就够了。

  是不是别有用心，重要吗？

  这辈子你已经被呵护，被珍藏，有人免你颠沛流离，免你无枝可依，在你闭上眼的前一秒他的温柔依然存在，丝毫不减，那对你来说他就是爱你的。

  至于死后怎样，人都死了，管他呢。

  当然。

  修士中也有守护苍生为己任的英雄，妖族中也有视凡人为血食口粮的凶煞，每个群体都有好有坏。

  不能以偏概全，一棍子打死所有人。

  …

  时间又过半柱香，雅间内气氛有些沉闷。

  “一会儿唱的曲子叫什么？”

  看出凤千凰一直在为刚才谈话耿耿于怀，生怕自己哪里听不顺心，李长庚想了想，主动挑起话题。

  “有三首，《西厢记》、《牡丹亭》和《天仙配》！”

  凤千凰立马接话道。

  暗自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因为对方的善解人意而心动——如此强大的存在，竟会为了照顾自己的情绪而给自己搭台阶。

  他真是一个善良的人啊。

  念及，她正想顺着新话题聊下去，重新活跃气氛，梨园灯光突然暗了下来，戏台幕布缓缓拉开。

  随着“咚锵”一声锣鼓齐鸣。

  戏曲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