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渡真桥(下)
作者:李怀安
想明白关键,李长庚的道心变得愈发清明。
下一秒。
他的眸光变得凛冽如剑,再抬手轻招,黑白飞剑再度高悬九天,生死二气缕缕如垂丝,倾落而下。
随着一口浊气吐出。
一道清晰而有力的声音,回荡在九天十地:“今日起,天命再不可加吾身,道成道败,我命在我!”
这声音裹挟着滚滚剑意,绵延百万万里。
其中意志仿若言出法随,剑威浩荡,九天十地皆知,亿万生灵共闻,无尽光阴来证,不容置疑。
它响于现在,传彻未来,又贯穿着过去那一个个早已被遗忘的璀璨时代,深深烙印在光阴长河中。
仅仅只是一句话,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却令那些在无尽岁月之中蛰伏起来的古老生灵们,感受到一股比山坚,似海深,如天广的决心。
就如同有道平地惊雷,在识海深处炸响。
这一刻。
所有古老生灵无不在内心对这个在境界上远不如自己的弱小人族,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忌惮,有惊疑,有惭愧,还有…期待。
或许,这件史无前例且惊世骇俗的壮举,真的要被人完成了,就在今天,就在祂们的亲眼见证下。
李长庚斩出一剑,轻轻飘地在冥冥虚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剑痕。
然而。
就是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剑,却蕴含着他这数万年来苦修的意境。
仿佛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前方那令无数生灵望而生畏,不敢忤逆的规矩,顷刻间支离破碎。
“咔擦!”
缠绕在他四肢的天道锁链寸寸崩裂,紫色霞光漫天纷飞。
这方天地的规矩,终是再也约束不住他。
但很快,几乎就是同一时间,异变陡生。
整个虚空都开始震动。
整条光阴长河都在此刻汹涌起来。
不光如此。
那原本深邃黑暗的虚空,竟突然被撑开,紧接着一只平淡到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的眼眸,缓缓睁开。
当那只眼眸的目光落在身上时。
李长庚察觉到在遥不可及的九天之上轰然垂落一道至高无上的恐怖威压。
那是不可忤逆的天道意志。
“谴。”
不等他做出反应,冥冥之中,轰然炸响天音。
区区一字,便是无上天威碾轧而来,直接令他周身剑域炸碎,五脏六腑如遭重创,七窍流血不止。
唯有黑白二剑岿然不动,不受影响。
毕竟这是剑道真意所化。
尽管眼下李长庚的意境还没成长到如先天神魔那般强横的地步,但它们也不是轻易就能被磨灭的。
“劫。”
天音再次炸响,如雷贯耳,依旧只有冷漠的一个字,却是真正意义上的言出法随,万劫应声而落。
刹那间,无边无际的异象降临。
仙人寿衰,当此劫加身,哪怕是传说中寿与天齐的仙,都要五感俱失,六源闭塞,真灵枯败而亡。
道心种魔,心生不灭之魔,吞噬一切,蚕食道基,魔种如体,哪怕再逆天的天骄,都要陷入癫狂。
万佛颂经,恐怖的渡化之力足以让世间最凶残的生灵丧失反抗意志,在无尽的劫难之中永世沉沦。
毫无疑问。
当这些劫难共同落在一个人身上,甚至能够让真龙悲鸣,仙凰啼血,纵是古老生灵也要退避三舍。
而这,便是万劫不复!
李长庚脸上罕见流露出凝重神色。
他已经明显感受到四周封天锁地的力量,这种力量已经完全将整个冥冥虚空封锁,让他避无可避。
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忽略了个问题。
那就是当规矩被破坏的那一刻,不止是他跳出牢笼了,天意也能短暂摆脱规则的约束,对他出手。
尽管这方天地很快便会自我演化出新的,更加完善的规矩,尽管这个间隙可能只在几个呼吸之间。
但对于天意而言。
这些时间已经足够将他彻底抹去了!
然而。
即使如此,他仍旧没有退缩的意思。
这条走了数万年都没走完的渡真路,太长,太远,他已经走到了这里,怎能回头?
虽死无悔。
若是苟延残喘的过一生,与先前那些被岁月所遗忘的古老生灵又有何异?
他不愿!
念及。
李长庚咬破舌尖,燃烧精血,顶着上方那道道随时能够将他磨灭的万劫威压,强行催动黑白二剑。
生死二气在此刻毫无保留地井喷而出。
一方方小世界不断在诞生之中破灭,演化着白天黑夜,演化着寒冬酷暑,演化着一场又一场轮回。
他的肉身与神魂在无上的天意下,几乎毫无反抗之力,但他的意志,却宛如一只逆风而上的凡蝶。
百折不屈。
凡蝶,是一种非常弱小的生灵。
或许大部分凡蝶终其一生都无法化形,甚至随便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都能轻松抓住它,踩死它。
在修士乃至天地的视角,它是那样微不足道。
然而。
当一只蝴蝶,展开双翼,却不惧九天之上能轻易撕碎它身躯的罡风,不畏远方看不清道路的征途。
它倔强的飞着。
不肯认输,不肯屈服,不惧苍天,直至一次一次煽动那双羸弱的翅膀,将成灰的残躯,飘落人间。
折翅焚躯终不悔,蝶以蝶命逆轮回。
亦如此刻。
随着精血越燃越多,李长庚体内的精气就像不要命一般疯狂外泄,他的墨发由黑转白,随风狂舞。
黑白飞剑开始一寸一寸划破虚空。
一丈。
十丈。
百丈。
他的剑距离那只眼睛,很远很远,两者之间仿佛隔着一道众生穷极一生,都不可能跨越的天堑。
飞剑每一前丈,他所承受的威压就重上百倍。
到了千丈时。
如同将整座天地的大势,都一肩挑之。
可…
他身上的气势却越来越强!
一种斩天绝地的骇人气息,从他的剑上疯狂散开,连带着周遭的空间,都不自主地荡开剑鸣回应。
一千三百丈。
黑白二剑的剑身,开始出现道道裂纹。
一千五百丈。
他的精血耗尽,身形枯如槁木。
一千八百丈。
生死二气忽明忽灭,随时都可能消散。
两千丈。
就在他的精气神都已接近极限,即将油尽灯枯的时候,一只白皙如玉的柔夷,轻轻搭在他的肩头。
身后那道熟悉的声音,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赞许:
“你,很不错。”
李长庚笑了。
真没想到,祂居然从始至终都在注视着他,最后甚至横渡无尽岁月,真身亲临来救他。
这是他第一次被救,以前都是他救别人。
尽管明知自己走上这条天诛地灭的道路,被天意逼入绝境,少不了对方的身影在背后推波助澜。
但不得不承认,对方在这一刻出现,的的确确在他的心里,留下了极为深重的一笔。
或许,自己命不该绝。
上苍之上,万劫异象依旧刺眼。
祂撑起伞,为他挡下漫天大劫。
深邃的眸光遥望远方,那眸光中带着如疯魔般的决绝。
前途依旧困顿,但他心中已是坦然一片。
光阴长河在脚下汹涌着,而这一次,再无谁能阻他。
他抬起脚。
下一秒。
天上的眼睛缓缓闭合,肩上的手也消失不见,他不在桥上,又回到了原点,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
然而。
他一步跨出,便至彼岸!
…
太白岛上,姑苏城外。
光阴长河没有时间的概念,李长庚在青石桥上的万年对于宫怜月而言,只是他的一次抬脚又落下。
“风雪似乎更大了。”
宫怜月小声嘟囔了一嘴,似乎担心身旁已经失去无敌修为的男人被冻着,又忍不住转头朝他看去:
“要不找间客栈暖…”
话没说完。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的声音一下止住,目光死死盯着男人——她感觉,对方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如果说曾经的他是一汪幽潭,深不可测。
那么现在的他就像涓涓细流。
细流表面看似平淡无波,柔弱无力,亦不如幽潭深邃,实则却是江海之源,万物之始,生命之初。
它养蕴着天地万物,芸芸众生。
百川聚海。
没有细流,就没有大海,这是一切起源。
而比起幽潭的死寂沉沉,不知流向何方的涓涓细流才更值得人回味。
因为寒潭再深也有底线,而细流一路流过崇山峻岭,永远没有尽头。
可…
他什么都没有做,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
转瞬之间的改变,令宫怜月有些不知所措,呆怔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
“突破了?”
思来想去,她只想到这个可能。
李长庚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猜测得到肯定,宫怜月反而蹙起柳眉——因为她并没有在男人的身上,感应到一星半点的天地灵气。
也就是说。
对方现在应该还是没有修为的凡人状态才对。
“你…化神了?”
宫怜月又确认了一遍。
“并不是。”
李长庚摇摇头:“我身体里没有灵气,严格意义上来说,我现在不能算修士。”
宫怜月愣住了。
这算什么答案?
没有修为,那算哪门子突破?
不算修士算什么?
“道兄莫不是在打趣怜月?”
李长庚又摇头:“发生了一些事,不好解释,我现在修的不是灵气,以后也不需要修灵气了。”
“不修灵气修什么?”
“真我,道心。”
宫怜月感觉要抓住什么,又抓不住。
这种打哑谜的感觉让她有些不开心,而更让她不开心的是,她感觉自己开始不了解自家主人了。
但之前明明自己是最了解他的!
她脸上浮现一抹幽怨。
李长庚瞥了她一眼,然后抬头看雪。
“雪该停了。”
声音落下。
正飘零着的大雪戛然而止,大地上的冰雪开始消融,一幅春暖花开的景象。
宫怜月此刻有些头皮发麻。
李长庚又开口:
“风不再刮。”
正呼啸的寒风渐渐停歇。
宫怜月眼睛瞪大,呼吸一点点变急促。
最后他说:
“当叶落的时候,我便化了神。”
恰好此时,一片叶落。
化神大修的威压席卷无尽海,惊起惊涛骇浪。
这一刻宫怜月终于明白,为什么身旁的男人说以后不用修灵气了。
灵气是天地对众生的恩赐。
而他站在那儿,便是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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