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谢礼
作者:李怀安
翌日晌午。
碧空如洗,和风拂面,雀鸟在枝头歌唱,霞晖透过繁密枝叶,化作斑驳光影,挥洒进梅花小院。
院里。
一把藤椅轻轻地晃着,李长庚倚躺椅上,身旁宫怜月披着一袭银白狐裘,素色裙摆随风儿微漾。
她膝间架着一只古筝,秀指有条不紊拨弄着。
悠然筝声在院落荡开,裹着宛如高山流水般淡泊且安宁的意境,遗世而独立,静守岁月好。
“咚咚。”
一曲终了,有人敲门。
宫怜月看了一眼藤椅上闭目养神的男人,见后者微扬下巴示意,拢了拢身上的裘袍,前去开门。
是赵静忠。
他身后跟着三五家仆,每个家仆肩上都挑着箱匣,外观精美绝伦,显然箱内之物更是价值不菲。
“此曲只因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仙子好琴艺!”
刚上来就是一通吹捧,夸的宫怜月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目光投向赵静忠后方的阵仗,转移话题:
“员外过奖了…您这是?”
赵静忠解释道:
“昨夜小女之事多亏先生出手搭救,这不略备薄礼,特来感谢,冒昧打扰还望仙子、先生见谅。”
说着。
他朝李长庚遥遥作揖,礼数滴水不漏:“在下晓得先生二人乃方外高人,仙风道骨,不计名利。”
“这些只是在下和夫人的小小心意,谈不上贵重,都是些胭脂水粉,锦衣绸缎之类的小玩意儿。”
“再便是前阵子听我家马夫讲,怜月仙子似乎对烟花爆竹甚是喜爱,也装了些,给仙子解解乏。”
“还请先生务必收下。”
送礼是门技术活儿。
金银细软这等身外俗物对作为修士的李长庚无用,即使送的再多,对方也看不上,还不如不送。
索性反其道而行之,投宫怜月所好。
毕竟两人间的感情,就算是他这个外人都能看出来,是非常好的,对方对这个名义上的侍女很是偏爱,对后者的态度也明显跟对其他人不一样。
送她东西跟送对方没区别,反而对方会看在她的份儿上收下礼物。
而事实也证明,他的想法是对的。
“赵兄…”
“罢了,既然如此,我也不与赵兄推脱了,怜月去帮他们把东西搬进来吧。”
李长庚沉吟片刻,果真收下谢礼。
他本不愿跟城中的凡人扯上因果。
只因他是修士,跟这些凡人注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昨晚出手,不过是因为女孩哭声吵到他睡觉了而已。
但现在赵静忠送的都是宫怜月感兴趣的东西,他也不好再拒绝。
这丫头整日陪她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难得添点乐趣,随他吧。
“得夫如此,妇复何求啊。”
见状。
赵静忠顺势又是一阵赞不绝口,接着吩咐家仆配合宫怜月,将大大小小的箱匣,搬入院中仓库。
趁这间隙。
李长庚唤他来到跟前,说起昨晚之事:
“赵兄一家可曾见过修士?”
眼前这位果然是传说中的修仙者!
赵静忠心神一凛,随即实话实说道:“实不相瞒,赵某几年前确实见过,不过…先生何处此言?”
“你女儿体内的剑气,是修士所为。”
李长庚直截了当道:“那道剑气已经把她身体搅的支离破碎,情况差到丹药都难以挽救的地步。”
“以她当时那种状态,甚至承受不住任何丹药的药力,哪怕是效力最柔和的丹药都足以撑爆她。”
“你运气不错,恰好本座在剑道略有成就,否则也救不了她。”
“若是按正常发展,少则几月,至多一年,你女儿必死无疑。”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一般修士不会这样刻意去针对一个凡人,何况你那女儿还只是个娃娃,不值得,太浪费时间。”
“所以你好好想想。”
“你是不是在头做买卖时招惹了什么仇家,如果不麻烦,让我家怜月走一趟,斩了他永绝后患。”
听他讲完。
赵静忠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脸色一变,不敢耽搁,忙是回忆起自己这些年所经历过的所有事。
实话实说。
做生意肯定是会跟人结仇的,有人赚钱就一定有人赔钱,被赔了钱的那人记恨上是很正常的事。
因此他经商这些年的仇家其实不少。
但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得罪的这些人里,绝对没有修士,而且大概率也不会有谁能认识修士。
要不然他哪能安然无恙的活到现在?
再个。
退一万步讲,哪怕点子当真被到这种地步,跟修士结了仇,那对方干嘛不直接来找他,杀了他?
就像李长庚说的。
在修士眼里,凡人就连蚂蚁都算不上,看不顺眼一脚踩死就是,何必这样大费周章折磨他女儿?
可…
除此之外,其他途径他也没机会得罪人了呀。
他又不主动去欺负人,为商之道也一直秉承着闷声发大财的原则,受他影响,赵家门风也很好…
等等!
赵家?
会不会是那个时候…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他眼皮猛地一跳,但似乎又觉得这答案不太可能,不合理,几次欲言又止。
犹豫许久后,才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道:“说起来,我真正亲眼见到修士,是在蝶儿百日宴上。”
“百日宴?”
“对。”
他点点头:“蝶儿百日宴的时候,因为老来得女,我就想着把宴席操办的大些,于是就摆了三百零六桌流水席,宴请太白岛所有人来为蝶儿庆贺。”
“起初没什么特别的,都是熟人来赴宴,要么就是朋友带朋友,宾客之间也基本都认识,都是凡人,一直到宴会接近尾声的时候,来了一个修士。”
他一边回忆,一边描述:
“我记得很清楚,那人背着把很大的剑,看外貌应该是三十好几的样子,不过他真实年龄我不太确定,听说修士都能青春常驻,不知是真是假…”
李长庚皱了皱眉,打断:
“说重点。”
“他说跟我女儿有缘,还说我女儿适合继承他的衣钵,要带我女儿走,收我女儿为徒…”
赵静忠觉得不是这人的原因就在这儿——人都说要收自己女儿为徒了,又怎么会害自己女儿呢?
谁知。
接下来的对话,彻底颠覆了他的三观。
“你是不是拒绝了他?”
李长庚突然问道。
“是啊,蝶儿还那么小,他又来历不明的,我怎么放心把蝶儿交给他。”赵静忠理所当然道。
“在被你拒绝之后,他退而求其次,提出想抱抱你女儿,用的大概是赐福之类的理由。”
“然后你女儿就开始出问题了。”
“最开始因为半夜啼哭的次数不多,你们还没在意,只当是孩子饿了或其他正常情况。”
“直到后来她哭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且哭的时候表情极度痛苦,你们才逐渐重视起来。”
“但你们压根没想过是那修士的原因,因为你发现你女儿出现问题距离百岁宴已经过去了很久。”
“对么?”
赵静忠整个人都呆住了,目瞪口呆,满脸震撼,像见了鬼一样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男人。
因为他说的跟实际的事态发展过程,完全一致。
全对!
就好像亲眼所见一样!
“先生,你,你会未卜先知?!”
李长庚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拍板道:
“就是此人干的。”
赵静忠又是一愣,随即有些小心翼翼道:
“这…先生,我不是怀疑您的判断啊,就是,他没有动机吧?他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怎么没有动机?”
李长庚瞥了他一眼:
“你家丫头确实有点剑道天赋,他想收徒,你不答应,这不就是动机?”
这算什么动机?
赵静忠还是没明白,又不敢追问,怕问多了惹对方生气。
见状。
李长庚只能耐着性子解释道:
“我问你,你寻遍无尽海,找不到救你女儿的方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女儿一步步走向死亡。”
“你绝不绝望?”
“这个时候,如果“巧合”的出现一个人,这个人又恰好能救你女儿,但条件是要让你女儿拜他为师,跟他走,你还能不能拒绝?你还敢不敢拒绝?”
赵静忠瞬间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惊呼:
“还能这样?”
李长庚反问:
“这事他不说,你们又有谁能知道?”
赵静忠沉默了。
他不傻。
相反,能把生意做到遍布整座姑苏城,他的头脑是非常聪明的。
前面他只是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而现在。
由不得他不信。
倘若李长庚不出现,事态按照原来的路径继续发展下去,他们一家最后恐怕真的会成为那个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傻子。
对祸害自己女儿的仇人感恩戴德…
“他怎能如此…”
“那日我将他奉为座上宾,以礼相待,我赵家上下无不对他毕恭毕敬,他怎能如此啊…”
赵静忠眼神呆滞,嘴里不住地喃喃着。
显然。
这件事给他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凡人世界是讲仁义道德,礼义廉耻的,我以礼待人,人若以怨报德,会遭到千夫所指,所以一般没人会这样干。
而修士做事,只凭本心,无论对错,只要能达到目的就好,谁管你这么多?
两种思想的碰撞,注定令他一时无法接受。
“凡人命比草贱,这是修仙界亘古不变的道理。”
李长庚叹了口气:
“你应该庆幸,他愿意花时间算计你,如果你碰到那些邪修和魔修,你女儿只会比现在更惨。”
赵家的遭遇,何尝不是他当年经历的缩影。
不然他怎会费口舌跟赵静忠解释那么多。
只不过赵家比他幸运多了,当年欢喜天可是杀了他全家,然后强行把他带回宗门的。
赵静忠、赵夫人和赵家上上下下,起码没死人。
站在修士对待凡人的角度,那修士真算个好人了。
想到这。
李长庚又宽慰道:
“你也不必惊慌,此人手段不算高明,本座破了他的剑气,他难以察觉,还以为令爱在受剑气之苦,等过段日子他找上门,本座替你斩了他。”
“多谢先生。”
赵静忠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躬身作揖表达感谢。
倒不是心里有什么意见或情绪,单纯就是还没有缓过神来,得花时间去消化李长庚说的话。
因为在凡人世界流传的话本中,对修士的描述向来都是行侠仗义的正派形象。
说他们是凡人的保护神,是庇护者,是很伟大的侠客,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
所以大部分凡人其实都对修仙生涯充满无限向往,也对修仙者们带着美化滤镜。
然而事实上,那些话本就是各方宗门自己编纂并暗中命人在世俗中传播推广的。
没有他们的授意,哪个凡人敢乱讲修仙界的事?
用现代化来说,就是为修仙界做宣传,打广告。
凡人如果不向往修仙,他们怎么吸收新鲜血液?怎么扩充宗门底蕴?
又不是所有宗门都愿意像欢喜天一样,靠四处抓人来得到人才。
…
…
过了一阵,礼物放好,几名家丁回来院子,跟着还保持失魂落魄状态的赵静忠,离开梅花小院。
“道兄化凡以后,心也善了不少呢。”
宫怜月则顺势坐进李长庚怀里,手环住他的脖子,顺势打趣道:“换了以往,哪会管这凡人闲事?”
刚才院子里发生的一切,两人的对话,自然瞒不过她这位元婴大能的耳目——
蛮新鲜的。
这个心里只有求仙问道的男人,居然会跟一个凡人说这么多,临了还主动承诺为对方处理隐患。
要知道,哪怕对待武曌,他都很少会有耐心去解释什么。
甚至除非她们遇到危险,他都很少主动为她们去做什么。
连她都是在后来的日常相处中,靠着对后者真心实意且无微不至的照料,才逐渐走进他的内心。
结果这凡人,居然有资格使他降下垂怜。
啧。
搞得她都有点嫉妒了。
李长庚笑了笑,并不打算告诉她原因。
欢喜天已经被灭门了,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省的跟宫怜月说了她又心疼,自己还得哄她。
“你那眼睛是怎么回事?”
闹了一阵,宫怜月问起正事,眼中闪过一抹担忧。
主要是两人这段时间一直形影不离,对方身上发生某种未知的变化,自己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别的她都不关心,她只在意会不会影响到对方的安危。
“目前来看,是件好事。”
李长庚省去梦境的部分,跟她简单讲了一下自己左眼如今的情况,好让她心里有个底。
顺带有几分试探的意思。
“扶离?”
听完,宫怜月倒是心安不少,脸上却露出疑惑之色:“我怎么从未听过这一族?”
她也不知道扶离么。
一直观察着她反应的李长庚微微眯起双眼。
宫怜月喜欢研究修仙界的历史,比起修行,她对这些更感兴趣。
所以单论上古秘闻这方面,她的知识储备量比自己还多。
但。
她同样对扶离一族的信息一无所知,甚至听都没听过。
看来这一族的传承真的被天道刻意抹去了。
就是不知道十万大山那位即将出世的妖皇,会不会从血脉传承中得知什么。
毕竟妖族的传承方式跟人族不一样,他们是通过血脉的方式传承神通或一些秘辛。
血脉等级越高,得到的信息就越多,这也就是为什么妖族以血脉为尊。
而扶离一族作为万妖之祖,说不定会被烙印在血脉记忆里——前提是那位妖皇的血脉等级够高且足够完整。
他的扶离祖血太少了,不然靠自己就能解锁那些传承。
又或者。
清风观那个身负天人之体,号称代天行道的老道士,他能沟通天道,保不齐也说得出一二。
等回去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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