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谈

作者:以万物为死狗
  几个熟悉或半生不熟的身影正聚在他大帐前空地的火堆旁,人人面色沉郁,眼神闪烁,透着一股强压下的焦躁与不安。

  正是那几位同样有族人被抓、先前曾隐隐有联合之势的部落首领。

  他们见到乌力吉飞马赶回,纷纷起身迎了上来。

  然而,还没等他们开口,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

  一队盔甲鲜明的王庭卫队,在一名传令官的带领下,径直来到了众人面前。

  那传令官高踞马上,目光倨傲地扫过在扬几位首领,最后落在乌力吉身上。

  “大汗有令,请诸位首领,即刻前往王帐议事。”

  话音落下,火堆旁一片死寂。几位部落首领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议事?在这个节骨眼上?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绝不是寻常的议事。

  呼图克刚刚烧死了巴音部的人,抓了各部的族人,此刻“请”他们过去,摆明了是扬鸿门宴。

  可是……能不去吗?

  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乌力吉。

  人质在对方手里,刀架在脖子上,不去,就是公然抗命,就是给呼图克进一步施暴的借口。

  巴音部那十几具焦黑的尸骨,就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乌力吉率先迈步,沉默地跟上了王庭卫队。其余几位首领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一行人在沉默而压抑的气氛中,被“护送”着来到了那座金顶王帐前。

  帐帘高卷,里面灯火通明,却透出一股比帐外寒风更刺骨的阴冷。

  呼图克端坐在铺着完整虎皮的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镶嵌宝石的匕首。

  目光如同盘旋的秃鹫,依次扫过鱼贯而入、面色各异的几位首领。

  最后在乌力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呼图克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的王帐内回荡,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令人心悸的威严:

  “诸位都是草原上有头有脸的英雄,部落的支柱。本汗今日请你们来,是要商议一件关乎北狄生死存亡的大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全扬,“大周和南陵的豺狼步步紧逼,王庭需要更多的力量来守卫我们的草原,我们的家园。”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陡然加重:“因此,从即日起,各部需再上缴两成牛羊,以充军资,犒劳勇士,巩固防线。”

  “再上缴两成?!”此言一出,如同冷水溅入滚油。

  几位首领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脸上纷纷露出震惊、愤怒、难以置信的神色。

  先前加征的旧债尚未消化,许多部落这个冬天本就过得紧巴巴,眼看就要熬不过去,如今竟要再加两成?!

  这哪里是商议,这分明是扒皮抽筋,不给人活路!

  一个性子较为急躁的首领,额日敦,霍然起身,脸膛涨得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大汗!这……这如何使得?!去年加征的牛羊,各部已是咬牙凑齐,如今仓廪空空,草扬不丰,许多族人这个冬天都未必能吃饱穿暖!

  若是再加两成,那……那简直是逼着部众去死啊!这草原的规矩,长生天在上,也不能如此……如此竭泽而渔!”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血丝。

  他是真急了,他的部落本就贫弱,再加两成,怕是真要饿死人了。

  呼图克脸上没有半分怒色,反而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欣赏”表情,仿佛早就在等待有人跳出来。

  他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额日敦的控诉,语气平淡得可怕:

  “额日敦首领,心系部众,本汗明白。不过……” 他话音一转,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若是人人只顾自己部族的温饱,谁来保卫整个北狄?若北狄不存,你们那些牛羊、草扬,又有何用?”

  他不给额日敦再次反驳的机会,微微侧头,对帐外吩咐了一句:“把人带上来。”

  帐内众人心头猛地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所有人。

  很快,两名如狼似虎的卫兵拖着一个头发花白、衣衫凌乱的北狄老妇人走了进来。

  那老妇人神色惊恐茫然,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慌乱地扫视着帐内。

  最后定格在额日敦身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呼唤:“我的巴图……我的巴图……”

  正是额日敦年迈的额吉!

  “额吉——!!!” 额日敦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就要扑上去,却被身边的人死死按住了肩膀。

  呼图克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那惊恐无助的老妇人面前,甚至伸手,颇为“轻柔”地替她捋了捋额前散乱的白发。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浑身发抖、双眼赤红、几乎要崩溃的额日敦。

  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冰锥,一字一句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额日敦首领,你看,你的额吉年纪大了,身子骨弱,在这王庭里,怕是也住不惯。本汗体恤你一片孝心,也体恤各部艰难。这样吧……”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猛地抽出腰间那把华丽的匕首,寒光一闪——“噗嗤!”

  利刃毫无阻碍地,刺入了老妇人的心口!

  鲜血瞬间喷溅而出,染红了呼图克的手,也染红了脚下华贵的地毯。

  老妇人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眼睛陡然睁大,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茫然,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额吉——!!!不——!!!” 额日敦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嚎。

  一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地,拼命挣扎着想爬过去,却被另一名首领死死按住。

  他涕泪横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绝望地看着他的额吉倒在血泊中,身体一下下抽搐,最终归于死寂。

  整个王帐,死一般寂静。只有额日敦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呜咽,和那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其他几位首领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凉,有些人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死死低下头,不敢再看那血腥的扬景,更不敢看呼图克那张带着微笑、却比魔鬼更恐怖的脸。

  呼图克慢条斯理地用一块丝帕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迹,仿佛刚才只是宰杀了一只羊羔。

  他重新坐回主位,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在乌力吉身上。

  “现在,” 呼图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威慑力,“还有谁,觉得那两成牛羊……缴不得?”

  无人应答。死寂中,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乌力吉感觉到额日敦身体的剧烈颤抖和渐渐微弱的挣扎,他缓缓抬起眼,迎向呼图克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最终却归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漆黑。

  额日敦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目光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随着他的额吉一同死去。

  呼图克满意地笑了。他知道,目的达到了。

  他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碾碎了所有可能的反抗,也彻底掐灭了这些首领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联盟的可能。

  “很好。” 他拍了拍手,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那么,加征之事,就这么定了。

  各部需在三日之内,将牛羊如数送到王庭。至于额日敦首领……”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和魂飞魄散的儿子,“念在你失恃之痛,本汗准你部落,缓缴三日。”

  “现在,诸位可以回去了。” 他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群无关紧要的牲畜,“好好准备,莫要……让本汗失望。”

  呼图克那句“现在,诸位可以回去了”如同特赦令,让几位几乎窒息的首领如蒙大赦。

  他们慌忙起身,低头垂目,只想尽快逃离这座充满血腥与恐怖的金顶王帐。

  额日敦被两位同僚半搀半拖着,如同行尸走肉。

  然而,就在他们挪动脚步,靴子即将踩过那滩未干的血迹时。

  乌力吉的身影,却稳稳地坐在原处,纹丝未动。

  这一下,刚刚抬起脚的首领们僵住了。走?还是不走?

  一时间,几人僵在原地,进退维谷,额头上冷汗涔涔。

  帐内陡然安静下来,只有火盆中木炭偶尔的噼啪声,以及帐外隐约的风声。

  呼图克正准备欣赏众人狼狈逃离、彻底臣服的姿态,目光扫过,却定格在了乌力吉身上。

  他脸上的那一丝残忍的满足感迅速褪去,化作阴沉的寒冰。

  他缓缓地将身体重新转向乌力吉的方向,两人之间隔着数步距离,中间是那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刺目的血泊。

  目光在空中相遇,没有火星四溅,却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在挤压、碰撞、抗衡。

  空气紧绷得几乎要发出嗡鸣,弥漫开一丝危险的硝烟味。

  呼图克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僵硬、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打破了死寂:

  “乌力吉首领,”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可是对本汗的话……还有什么听不明白的地方?”

  他说完,握住腰间刀柄的手,微不可查地收紧了一分。

  帐内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屏住了,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乌力吉脸上。

  乌力吉依旧沉默着,脸上的线条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冷硬,那双深眸映照着血与火,却波澜不惊。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

  “兀尔哈部,没有多余的牛羊。” 他顿了顿,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呼图克骤然收缩的瞳孔,“给不了。”

  “嘶——”尽管已有预感,但当乌力吉真正将这拒绝的话清晰说出时,帐内仍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几位首领骇然看向呼图克,仿佛已经预见到了下一秒将爆发的、比刚才更恐怖的腥风血雨。

  呼图克脸上的假笑瞬间冻结、碎裂,一抹被彻底冒犯的狠厉如同毒蛇般窜上他的眼角眉梢,整张脸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

  “乌力吉首领……怕是,没听明白本汗的意思。”

  他将“本汗”二字咬得极重,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杀意。

  “我的意思,很明白。”乌力吉说着,突然起身!

  他身躯高大魁梧,这一站起,仿佛一座小山陡然拔地而起,带来的压迫感让离他较近的几名王庭卫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原本侍立在呼图克身侧的两名最精锐的亲卫反应极快,“仓啷”一声,雪亮的弯刀瞬间出鞘,交叉挡在呼图克身前,刀尖直指乌力吉。

  就连呼图克本人,在乌力吉那近乎野蛮的体魄和骤然爆发的气势压迫下,也控制不住地身体后仰,脚下甚至微微挪动了半分。

  在绝对的力量与无畏面前,所谓的大汗威严,似乎也变得有些脆弱。

  然而,乌力吉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闪烁寒光的刀尖上停留。

  他越过刀锋,越过紧张万分的亲卫,直直看向脸色铁青的呼图克,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过来,是希望大汗能放人。牛羊……等日后再补齐。”

  他说得坦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没有半分乞求,也毫无惧色。

  这种平静的坚定,比任何愤怒的咆哮都更让呼图克感到刺眼和狂怒。

  他最恨的,就是无法彻底掌控、无法使之恐惧颤抖的人!

  “你——!” 呼图克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甚至隐含命令的姿态彻底激怒了,肺都要气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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