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当然不是啊
作者:以万物为死狗
关键是,北狄汉子多直肠子,弯弯绕绕的心思本就不多,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新鲜花样来搪塞,便都开始有样学样,抄起了作业。
有些机灵点的,还知道变通一二,比如把“伤病”换成“马匹染疫”或“草扬不足”;有些憨直的,则是一字不落,连“需休养生息”这话都原封不动地递了上去。
因此,才短短几日工夫,竟陆陆续续有五六个规模不等的部落,开始向王庭递送各种理由的“告假”文书,婉拒出兵。
呼图克一开始接到消息时,自然是暴跳如雷,差点将王帐内的东西砸了个遍,怒吼着要派兵去“请”这些部落首领“亲自来王庭养病”。
可令人意外的是,这几日,王庭那边竟反常地没了动静,没有进一步的斥责,也没有派兵威逼,仿佛默许了这一切。
这诡异的平静,反而让不少跟着“请假”的部落心里开始打鼓,惴惴不安起来。
呼图克这是认命了?还是……在憋着什么更可怕的大招?没人知道。
但箭已离弦,收是收不回来了。
这日,连续阴沉了几日的天空终于开始放晴,稀薄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枯黄的草原上,却没什么暖意。
程戈独自骑着踏雪,立在一处缓坡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睫毛在冷风中微微颤动。
他忽然抬起手,指向天空某处,对着蹲在他肩头的灰云简短下令:“灰云!去!”
那只神骏的鹰隼闻声,猛地展开宽大的翅膀,双腿在程戈肩头一蹬,“呼”地一声腾空而起,直冲云霄。
它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下方广袤的草扬。
忽然,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唳叫,双翅一收,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坡地另一侧的某个方向急速俯冲下去!
程戈见状,眼神一凝,立刻调转马头,朝着灰云俯冲的方向,同时朝脚边兴奋摇尾的大黄低喝一声:“大黄!快走!”
话音未落,他已一夹马腹,扬鞭催马,踏雪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如同白色闪电般冲下缓坡。
灰云稳稳地落在一处不起眼的土洞前,收拢翅膀,歪着头,用喙尖点了点洞口,发出“咕咕”的轻响。
大黄几乎同时赶到,兴奋地“汪”了一声,不用程戈再吩咐,扑到洞前就开始前爪并用,奋力刨土,泥土草屑飞扬。
洞里似乎被惊动了,一个灰褐色的兔头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长耳朵机警地转动。
大黄见状,更兴奋了,又是一声吠叫作势欲扑。
那兔子极其敏捷,“嗖”地一下缩了回去,转身就朝洞穴深处另一个隐蔽的出口蹿去!
然而,它刚从那头冒头,就见另一道黑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守在了那个出口,冰冷的蛇信吞吐,竖瞳锁定目标。
那兔子吓得魂飞魄散,原地一蹦老高,慌不择路地又转向第三个更小的岔口。
就在这时,程戈已然赶到,他飞身下马,动作流畅如猎豹,看准那兔子蹿出的轨迹,猛地合身扑上!
那兔子只觉头顶一黑,仿佛泰山压顶,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双温热却有力的手牢牢按住。
它奋力踢蹬后腿,却如同蚍蜉撼树,根本挣脱不开。
程戈提着兔子两只长长的耳朵,将它拎了起来。
兔子四腿悬空,惊慌地瞪圆了红眼睛。
程戈拍了拍沾了草屑的衣袍,走回踏雪旁边,将这只新猎物丢进挂在马鞍旁的木笼里。
笼子里已经关了五六只肥硕的野兔,个个蔫头耷脑,显然也都是被这“天空地面加潜伏”的立体围攻给逮住的。
程戈伸手点了点数,一二三四五……点完,嘴角咧开一个笑,自言自语般嘀咕:“啧,勉勉强强,够塞牙缝吧。”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正要直起身,身后便传来了一阵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踩在枯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转过头,便看到乌力吉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正静静地看着他。
高大的身影逆着稀薄的阳光,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一如既往地清晰专注。
今日天气稍好,程戈心情不算坏,也愿意给他个好脸色。
他挑了挑眉,随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乌力吉没答话,只是上前两步,自然而然地伸手拿起那个装着野兔的木笼。
程戈也没客气,牵起踏雪的缰绳,两人一前一后,随即变成并排,朝着营地的方向慢慢走去。
乌力吉走在靠西的一侧,高大的身躯恰好挡住了那有些晃眼却无甚暖意的偏西日光,在程戈身侧投下一片带着暖意的阴影。
程戈随意地甩着手里的马鞭,鞭梢在空中划出轻微的破空声。
走了一段,程戈状似随意地扫了身侧的乌力吉一眼,目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之前……怎么不娶妻?”
乌力吉侧过头看他,脚步未停,似乎认真想了想,才回答道:
“兀尔哈部,规矩……只能娶一个。”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程戈:“???” 他一愣,没太明白这其中的逻辑。
“所以呢?” 只能娶一个,难道不更应该早点娶个能生养、能持家的女人吗?
乌力吉的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被踏雪踩出的小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所以……要找喜欢的……过一辈子的。”
这话太过朴实,也太过直接,直白到让程戈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过一辈子?这种话从乌力吉嘴里说出来,有种近乎天真的郑重。
程戈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浮了上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带着某种他自己也理不清的烦躁,脱口而出:“所以你就找了个男人?当基佬?”
乌力吉再次侧过头看他,这次看得更久一些。
程戈能看到他深褐色的眼眸里映着自己有些别扭的倒影。
然后,乌力吉缓缓摇了摇头,似乎并不觉得这个问题冒犯,只是认真纠正或解释:
“不是‘找’男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是……遇到了你。”
他避开了程戈话里那点尖锐的意味,给出了一个更简单、也更……要命的答案。
程戈呼吸一滞,耳根莫名有些发热,却又强撑着那股别扭劲儿,故意用更随意的口气,抛出一个更现实的问题,试图打破这古怪的气氛:
“那你找……呃,遇到男人,不怕断子绝孙?”
乌力吉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走了一会儿,目光掠过远处起伏的草线,那里有他的族人在牧马,有孩童在奔跑。
然后,他才重新开口,声音不高,“我的族人……就是我的亲人。”
他看了程戈一眼,那眼神清澈见底,没有半点犹豫或遗憾。
“血脉……是草原的草,一茬接一茬。但族人……是根。
护住根,比……留下自己的草籽,更重要。”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怕。”
他说得有些笨拙,用的是草原上最朴素的比喻,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在他心里,部落的存续、族人的安危,远重于所谓个人的血脉延续。
而他选择喜欢的、要过一辈子的人,与这责任和守护,似乎并不冲突。
甚至……在他说出“遇到了你”时,隐隐有种将程戈也划入那片需要他守护的“根”的意味。
程戈彻底沉默了。他手里甩动的皮鞭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只是无意识地攥紧了鞭柄。
他发觉自己那些带着点刻意挑衅和现实考量的问题,在乌力吉这般简单、直接的回答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无处遁形。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笼里的兔子偶尔不安地动弹一下,发出窸窣声响。
程戈不再说话,只是抿着唇,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营地帐顶。
然而,还没等两人踏进帐门,一名年轻族人便步履匆匆、神色焦灼地从斜侧里快步走来,差点与乌力吉撞个满怀。
他猛地刹住脚步,额上还带着奔忙后的薄汗,目光撞上乌力吉,连忙右手握拳按在左胸,急促地行了个礼,声音都变了调:
“首领!不好了!昨夜……昨夜西边的羊圈遭了狼袭!狼群狡猾,从背风的豁口突进来的,守夜的巴图受了伤,羊群被冲散了不少,眼下正乱着!”
乌力吉脚步顿住,面色骤然一沉,如同罩上了一层寒霜。
他迅速将木笼往帐门边干燥的地面上一放,随即转身看向那名报信的族人。
“我随你过去。”说完这句,他才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程戈。
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跃,映出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和一丝近乎安抚的意味。
“等……我回来。”
程戈迎着他的目光,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嗯。去吧。”
乌力吉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耽搁迅速转身离开。
程戈望着乌力吉大步离去的背影,直到那高大的身影与远处忙碌的族人汇合,消失在毡帐之间,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蹲下身,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木笼粗糙的栅栏。
笼子里的几只兔子挤在一起,不安地抽动着鼻子。
程戈的指尖在其中一只格外肥硕、脑袋圆滚滚的兔子耳朵上轻轻弹了一下,那兔子吓得一哆嗦。
“你,”他对着那只肥兔子,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自言自语分配任务,“膘肥体壮,拿来红烧,正好。”
指尖移到旁边一只皮毛灰亮、动作敏捷的,“你,腿脚利索,肉应该紧实,爆炒。”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最开始弹过的那只大脑袋兔子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脑袋这么大,正好……做麻辣兔头。”
………
程戈被抓走的时候,嘴里还死死叼着那只啃了一半的兔腿,油光锃亮,肉香扑鼻。
他甚至没来得及把最后一口肉咽下去,只觉得腋下一紧,整个人就腾空而起,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猫,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拎了起来。
别问为什么不反抗。原因很简单,由于他吃得太投入了,所以等对方将刀架在他脖子上时,一切都晚了。
程戈浑身一僵,叼着兔腿的嘴停止了咀嚼。
他眼珠子飞快地往旁边瞥,余光所及,是更多双穿着脏污皮靴的脚,以及至少五六把出鞘的弯刀,呈半圆形围拢过来。
再远一点,影影绰绰,几十号精壮汉子沉默地堵住了所有去路。
……得。
程戈极其缓慢地将嘴里那块兔肉用舌头推到一边,腮帮子鼓着,含糊地“唔”了一声,然后,非常识时务地松开了牙关。
那只啃了一半的兔腿,“啪嗒”一声,掉在了沾满泥土和草屑的地上。
他想过搏一搏,但奈何敌我人势力太过悬殊,想想还是算了……
程戈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顺从地让那股提着他胳肢窝的力量将自己拖离地面。
算了,省点力气。反正看起来,对方暂时没打算立刻抹他脖子。
程戈被关进了一间散发着霉味和牲畜臊气的土石屋子里。
只有一扇开在高处、碗口大的小窗,透进些许昏黄的光线,勉强能视物。
来的路上,他瞧见了许多同样被押过来的人,有些人还是兀尔哈部的老熟人。
程戈靠坐在冰冷的墙角,活动了一下被捆着的手腕。
他舔了舔嘴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兔肉的咸香。
抓他的那些人他没见过,看样子应当不是兀尔哈部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灰土的衣摆,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然而,还没等程戈把脑子里的线头理出个所以然,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停在了他这间囚室门外。
钥匙碰撞的哗啦声响起,门被推开,两个比先前抓他时更加魁梧的汉子走了进来。
两人一言不发,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就往外拖。
程戈:“……”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二次搬运”搞得有点懵,下意识地挣了一下。
“喂!”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被拖着走而有些颠簸,“你们……是不是有病?”
他试图扭过头去看架着他的人,但角度受限,只能看到对方岩石般冷硬的下颌线。
“抓都抓来了,关也关进来了,这又是要闹哪出?一步到位不行吗? 换来换去不嫌麻烦?!”
他这话一半是真心实意的烦躁和不解,一半是故意用这种近乎抱怨的口气,试探对方的反应和目的。
那两个人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甚至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只是沉默而高效地拖着他走。
程戈几乎是被半提着脚不沾地,靴子偶尔蹭过地面,带起一点尘土。
俩人将他拖到一大帐内,双手还架着他的胳膊,“大汗,人带来了!”
话音刚落,站在桌前的身影转过身,呼图克目光陡然落在程戈身上。
看向程戈一瞬间,他的目光不由地在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心中一震,心想乌力吉那块石头从哪儿刨出来这么个……这么个祸水?难怪魂儿都被勾没了!
程戈被看得后颈皮发麻,心想这大汗是不是有点斜视,怎么老盯着人脸看。
“你……就是林南殊?”
程戈:“………”
“笑死……” 程戈冷笑一声,抬头看向呼图克,语气带着十足十的坦荡,“那……“当然——不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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