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写信给自己?

作者:以万物为死狗
  那紧绷的弧度里,压着雷霆,也压着即将冲破桎梏的暴烈。

  呼图克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丝被顶撞的不快,反而被一种掌控局面的快意取代。

  他哼笑一声,从铺着厚毯的座位上站了起来,皮靴踏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踱到乌力吉身前,两人之间仅隔两步,炉火的热浪和呼图克身上浓重的酒气、膻味混合着扑面而来。

  他声音压低了些:“乌力吉,我的勇士,何必把路走绝?”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乌力吉的肩膀,但在对方那沉默俯视的目光下,那只手最终只是虚虚一挥。

  “南陵人的马蹄,已经踏响了边境的冻土。我需要一把最快的刀,去试试他们的锋芒。”

  他顿了顿,观察着乌力吉的表情,继续说道:“只要你,带着你的兀良哈勇士,替我挡住南陵的军队……

  那么,明年夏天,水草最丰美的河谷草扬,随便你们兀良哈部挑选!我呼图克,以长生天的名义起誓!”

  誓言在温暖的帐内回荡,听起来掷地有声。

  但紧接着,呼图克话锋一转,那豪迈立刻被赤裸裸的冰寒所取代。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隼,试图穿透乌力吉眼中那深潭般的沉默:

  “但若是你再这样不识抬举,继续为了几头牛羊闹腾……”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们兀良哈部,别说熬过这个冬天,就是未来的冬天,我也不能保证,你们还能在草原上听到风雪的声音。”

  生死威胁,如同最冷的北风,穿透皮袍,直刺骨髓。

  乌力吉的目光,终于从虚无处收回,缓缓垂下,落在呼图克那张被酒意和权势熏得发红的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畏惧,只剩下一种近乎剔透的锐利。

  就像打磨过的黑曜石刃,一点点刮去对方言语包裹的虚伪与蛮横。

  帐内只有炉火噼啪声,以及两人之间无声对峙凝成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重。

  下一刻,乌力吉动了。

  他没有回答呼图克的任何一句话,没有接受那虚幻的许诺,更没有屈从于露骨的威胁。

  他只是转过身,朝着帐门的方向,缓缓迈步。

  皮靴踏地无声,却让呼图克瞳孔骤然收缩。

  “站住!”呼图克猝不及防,暴怒的厉喝炸响在帐内,甚至压过了炉火声。

  “乌力吉!你要去哪儿?!你不管你的兀良哈部了吗?!他们的生死,现在就在你一念之间!”

  乌力吉的脚步,在即将触及厚重门帘时,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他没有回头,高大挺直的背影如孤峭的黑铁塔。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帐内凝滞的空气,每一个字都像冷硬的石子,砸在呼图克耳中:

  “等大汗什么时候,将属于兀良哈部的牛羊,一头不少地还回来,”

  他微微侧首,炉火的光芒在他棱角分明肤色黝黑的侧脸上一闪而逝,勾勒出坚硬的阴影。

  “我,和我的刀,便什么时候出现在大汗需要出现的战扬上。”

  话音落下,再不停留,他抬手一把掀开厚重的毡毯门帘。

  霎时间,外面狂暴的风雪呼啸着涌入,卷走了帐内所有的暖意和虚假的平静。

  “乌力吉——!!!”

  帐内,呼图克难以置信的咆哮暴出,随即便是杯器的碎裂声,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

  “反了!反了!该死的……”

  诅咒和咆哮被厚重的帐帘阻挡,变得沉闷模糊。

  ………

  乌力吉带着一身风雪与帐内残留的沉郁气息回到兀良哈营地时,天色已近黄昏。

  风雪小了些,但寒意更甚,营地中央点燃的几堆篝火。

  在苍茫暮色与未散的雪雾中,跳动着橘红的光,像大地疲惫而固执的心跳。

  他远远便瞧见,营地入口处,影影绰绰站着些人。

  几位须发花白、脸上刻满风霜痕迹的部落老人,和几个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乌黑明亮眼睛的孩子。

  他们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等了很久,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单薄。

  看到他带着亲随的马队靠近,那些人影动了起来。

  老人挺直了些微佝偻的脊背,孩子们踮起了脚。

  没有预想中的焦虑询问,没有对失去牛羊的抱怨或哭诉。

  当他们看清马背上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时,一张张被寒风冻得发红的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很朴实,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生怕打扰了他的欣慰。

  他们单手抚在胸前,微微躬身,向归来的首领致意。

  他们破旧的皮袍下摆,篝火的光芒在他们眼中跳跃,那里面只有对他平安归来由衷的欢喜。

  乌力吉勒住马,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

  他胸口那块自从王帐出来就仿佛被冰雪冻住的地方,猛地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那热度迅速蔓延,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几乎让他握不住缰绳。

  一种难以言喻的愧意,如同最苦的胆汁,瞬间浸透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没能带回他们的牛羊,甚至没能带回一个明确的希望。

  他翻身下马,动作比平时略显滞重,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一位头发几乎全白的北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几步。

  她仰起头,浑浊却依旧清亮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乌力吉。

  老妇人伸出枯瘦但稳定的手,轻轻指了指他手背上的伤。

  声音苍老而柔和,带着草原妇人特有的坚韧与关切。

  “首领,这里受伤了,怎么不包扎一下?风雪天,伤口冻着了可不好。”

  乌力吉顺着她的手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不知何时留下的伤口。

  他别开视线,望向营地中央那跃动的篝火,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句:“……没事。小伤。”

  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他没有再看那些等待他的老人和孩子,只是转身,将马缰交给迎上来的亲卫,然后大步朝着自己那顶帐篷走去。

  乌力吉掀开厚实的毡毯帐帘,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走了进去。

  帐内比外面暖和许多,中央的碳盆燃着,驱散了部分寒意,却也映照出他眉宇间更深的沉郁。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帐内的案几旁,目光一顿。

  程戈正坐在那里,微微倾身,手中执笔,在铺开的纸页上写着什么。

  火光跳跃,勾勒出他专注的侧影和纸上尚未干透的墨迹。

  听到动静,程戈似有所觉,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

  当看清是乌力吉时,表情猛地一顿。

  但随即,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乌力吉目光落下的位置。

  程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猛地一僵,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乌力吉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牢牢锁在那张纸上。

  尤其是纸页顶端或末尾那两个稍大些的墨字——郁离。

  帐内一片寂静,两人之间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凝滞的空气。

  过了许久,久到程戈几乎要以为对方会直接发难时。

  乌力吉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打破了沉寂:

  “你……为什么要写信给自己?”

  他的问题很直接,甚至带着点不解的困惑。

  目光依旧定在那张纸上,仿佛想从那陌生的勾画中看出答案。

  程戈:“……???”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心中猛地一咯噔,差点从矮凳上跳起来!

  糟了!忘了自己现在顶着“郁离”的身份!

  他脑子飞速转动,抬手有些尴尬地抓了抓腮帮子,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呃……嗯。”

  他看向乌力吉,对方那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程戈心一横,开始胡编乱造:“这其实是……呃,写给你的。”

  他脱口而出,但说完后都想扇自己几个耳刮子。

  这他妈的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嘛!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

  果然,乌力吉抬眸看向他,眼中掠过清晰的惊愕。

  写给他的?乌力吉确实不认得几个大周文字,除了零星几个代表数字或简单事物的符号,以及“郁离”这个他特意记下的名字,

  纸面上那些蜿蜒的笔画对他而言无异于天书。

  程戈说什么,在他听来便是“事实”,因为无从验证。

  他的目光重新定定地落在那薄薄的纸页上,仿佛想透过那些陌生的符号,看到所谓的“写给自己”的内容。

  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那专注的神情里,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

  程戈看着他的模样,心中稍定,知道对方除了“郁离”二字,果然毛都不认识。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表面刮了刮,发出细微的声响,同时偷偷抬眸瞄了一眼乌力吉的神色。

  见他只是专注地看着纸,并未露出更多怀疑。

  程戈见状,胆子大了起来,开始顺着刚才的谎言继续往下编,手指虚虚点着纸页上方。

  “就是你……听说你要上战扬了,”他顿了顿,观察着乌力吉的反应,见对方没有打断,才继续道:

  “我就打算……给你写封信,问个好。叮嘱一下……嗯,注意安全之类的。”

  他手指移向纸页末尾“郁离”二字的位置,煞有介事地点了点:“这是落款……所以才写我的名字。”

  乌力吉静静地听着,那深黑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似乎在这一瞬,心口似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般。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

  “都写了……什么?”他问,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张纸,“方便……说一下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情意,却又真的想知道,那些陌生的笔画背后,藏着怎样的言语。

  程戈心中暗叫一声要命,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他硬着头皮,伸出食指,开始胡编乱造,指尖虚虚点着纸张上一个个他其实心知的内容:

  “这里……”他点着给林南殊报平安的地方,“写的是‘见字如面’,就是……看到信就像见到人一样。” 瞎扯。

  手指往下移,点着吐槽乌力吉的部分:“这里……是‘风雪严寒,望保重身体,多加餐饭’。” 继续瞎扯。

  再往下,点到自己打算怎逃跑的地方:“这里……‘草原今冬艰难,望首领与部众同心,必能度过难关’。” 越扯越远。

  他的指尖在墨迹间游走,嘴里说着漏洞百出却试图贴近“问候信”格式的温暖废话,眼神却不敢完全离开乌力吉的脸,生怕对方从自己的表情或手势中看出破绽。

  乌力吉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微微低着头,认真地听着程戈的翻译。

  火光在他的睫毛下投下小片阴影,掩盖了他眼中或许闪过的细微波动。

  他听不懂那些字,但他听着程戈用平淡甚至有点磕巴的语调,说着保重身体、度过难关的话。

  这些胡编乱造的“问候”,像是一小簇微弱的火苗,悄无声息地熨帖着他心中的那份憋闷。

  他不知道信上真正写的是什么。他只知道,此刻有一个人,用他不懂的文字,在为他“写信”。这就够了。

  程戈终于翻译完了最后一个字,悄悄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他放下手指,有些讪讪地看向乌力吉:“大概……就这些,写得不好,你别见怪。”

  乌力吉缓缓抬起头,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到程戈脸上。

  那双眼眸,此刻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似乎柔和了一瞬。

  他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谢谢。”他说。声音很低,却清晰。

  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跃动,方才那抹因翻译而起的柔和并未完全散去,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深更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静静地看了程戈片刻,那目光专注得让程戈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蜷。

  就在程戈琢磨着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打破沉默,或者干脆起身去拨弄一下炭火时,乌力吉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少见的、近乎犹豫的停顿,仿佛每个字都在舌尖仔细斟酌过:

  “信……” 他顿了顿,目光不受控制般又扫了一眼那张被程戈虚按在案几边缘的纸,“写完了吗?”

  程戈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啊?哦……还没,还有些……嗯,琐事没写。”

  他含糊地应着,心想这尊神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乌力吉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几乎要融进炭火的噼啪声里,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

  “那……等你写完,” 他的目光终于不再游移,定定地锁住程戈。

  那双眼睛此刻却流露出一种近乎笨拙的希冀,“能……把它给我吗?”

  程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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