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弑母

作者:以万物为死狗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疾言厉色,反而微微俯身。

  声音放得低柔,带着一种近乎诱哄,却又冰冷刺骨的意味:

  “母妃,您再想想……您这辈子,在宫里,真正痛快过几天?”

  陈美人眼睫颤动,空洞的眸子对上儿子近在咫尺的脸。

  “您从入宫起,就被先皇后压着一头。她是中宫正位,家世清贵,连父皇都要敬她三分。

  您呢?您就算再得宠,见了她不也得低头行礼,称一声‘姐姐’?”

  周颢的声音很轻,却像细针,精准地挑开陈美人心中最陈年,也最不甘的旧疤。

  “她什么都不用争,什么都是她的。

  连她死后十几年,父皇的心里,东宫的位置,不还是留给她儿子的吗?”

  陈美人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中死灰之下,有什么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开始翻涌。

  “她儿子,周湛。”

  周颢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甘。

  “那是个什么废物点心?文不成,武不就,怯懦平庸,毫无主见!

  可偏偏,就因为他是先皇后所出的嫡长,他就理所当然地占着储君之位,享受着父皇的期许和群臣的叩拜!”

  他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却又强行压抑着,化作更深的寒意。

  “凭什么?母妃,您告诉我,凭什么?!

  您难道愿意看着儿臣,像您当年被先皇后压着一样,被那个废物压一辈子?

  看着本该属于儿臣的东西,被一个德不配位的人霸占?

  然后等父皇百年之后,向他俯首称臣,生死荣辱皆操于他手?”

  陈美人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被这番话勾起了滔天的不甘与怨恨。

  先皇后,那是她一生都无法超越的阴影。

  她的儿子周湛,更是她心中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

  她曾经无数次在深夜里诅咒,为什么那个病恹恹的女人能生下嫡子。

  而她的颢儿,明明比周湛强上百倍,却只能屈居人下!

  “母妃,”周颢将药碗又递近了一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般的魔力。

  “您甘心吗?您愿意让儿臣,重蹈您的覆辙,永远活在别人的阴影下,永远得不到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吗?”

  “如今,父皇为了他,刀已经架在了我们脖子上。

  退一步,不仅是陈家万劫不复,儿臣也将永无出头之日,甚至性命难保!进一步……”

  他盯着母亲骤然缩紧的瞳孔,“虽险,却有一线生机!

  不仅能保住陈家,更能……将那个废物拉下来!将本该属于我们的一切,夺回来!”

  “您不是一直想压过先皇后吗?”他最后一句,如同魔鬼的低语,直击陈美人灵魂最深处,“现在,机会来了!

  只要事成,儿臣登上那个位置,您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大周最尊贵的女人!”

  “皇太后……” 陈美人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中那死灰般的光芒似乎被点燃了一簇微弱扭曲的火苗。

  那至高无上的尊荣,压过先皇后的执念,对儿子未来的期盼,以及对眼前绝境的不甘……

  种种情绪如同沸油般在她心中翻滚,几乎要将她残存的理智烧穿。

  她的手颤抖着,缓缓抬起,朝着那碗药伸去。指尖在触碰到微温的碗壁时,痉挛了一下。

  周颢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眼底掠过一丝得计的锐光。

  “母妃,喝下它,为了儿臣,也为了您自己。”

  陈美人的手指终于握住了碗沿,那瓷器的冰凉透过皮肤传来,让她昏沉的头脑猛地清醒了一瞬。

  她看着碗中倒映的自己——那张脸扭曲、恐惧、写满不甘,却也苍白脆弱得如同秋日霜打的残花。

  一股源自求生本能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猛地蹿上她的脊背,瞬间压过了那被挑起的野心和怨恨!

  “不……不!”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碗在周颢手中剧烈一晃,药汁泼洒出些许。

  “颢儿……不行!我不能……这是毒药!”

  她眼中的火焰被恐惧的寒冰浇灭,取而代之的是濒死动物般的惊惶,挣扎着想要后退。

  周颢脸上的柔和与诱哄瞬间消失无踪,如同面具剥落,露出底下冰冷的铁石心肠。

  他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耐烦的狠厉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母妃,事到如今,由不得您了!” 他声音陡然转冷,不再掩饰其中的逼迫,“这出戏,您不演也得演!”

  “不!我不要!我不喝!你这个逆子!畜生!”陈美人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尖叫着,双手胡乱挥舞,试图打翻药碗。

  长长的指甲在挣扎中划过周颢的手背和脸颊,留下几道刺目的血痕。

  周颢吃痛,眼中戾气大盛。

  他不再犹豫,一手猛地钳制住陈美人胡乱挥舞的双臂,力气大得惊人。

  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将药碗强行抵到她的唇边,不顾她的挣扎和呜咽,硬是将碗沿塞进她牙关之间!

  “喝下去!” 他低吼,声音带着一丝被反抗激起的暴怒,手臂用力将碗中药汁狠狠灌入她被迫张开的喉咙!

  “唔——咕……咳咳咳!” 陈美人剧烈地呛咳,挣扎,药汁混杂着唾液从嘴角溢出,浸湿了衣襟。

  但她大部分的力气早已在恐惧中耗尽,根本无力抵抗年轻的儿子。

  温热带着诡异甜腥气的液体,被迫涌入她的食道。

  周颢直到确认碗底已空,才猛地松开手,向后踉跄退开一步,胸膛起伏,喘着粗气。

  手背上和脸颊上的抓痕火辣辣地疼,渗出血珠,更添几分狰狞。

  陈美人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着,试图用手去抠喉咙,却已经来不及了。

  她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混杂着洒出的药汁。

  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愤怒和难以置信,死死瞪着周颢。

  随即,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从五脏六腑深处骤然爆开,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贯穿了她的身体!

  她猛地蜷缩起来,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闷嚎。

  “嗬———”紧接着,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她口鼻中涌出。

  粘稠的血液迅速染红了她苍白的下巴和衣襟,滴滴答答落在地砖上。

  她的眼睛因为剧痛和难以置信而暴突,死死盯着周颢,眼球上迅速布满了血丝。

  “呃……啊……”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有无尽的痛苦在眼中沸腾。

  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明白——什么“假装病重”,什么“不会真的死”,全是谎言!

  她的亲生儿子,从一开始,要的就是她的命!用她这个生母的惨死,作为点燃陈家反叛怒火的薪柴!

  “呃……啊……周、周颢……”

  陈美人用尽最后的力气,从被鲜血堵塞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剧毒般的怨恨。

  “你……你这个……孽畜!弑母的……畜生!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当“弑母的畜生”这几个字伴随着血沫从母亲扭曲的唇间迸出时,周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脸色绷紧,牙关暗自咬合,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陈美人在发出那声凄厉的诅咒后,并未立刻咽气或继续咒骂。

  极致的痛苦和濒死的恐惧,似乎暂时压过了怨恨。

  她那双因剧痛和充血而浑浊不堪的眼睛,死死盯着几步之外的儿子。

  里面翻滚的情绪陡然一变——从怨毒,变成了最原始、最卑微的求生欲。

  “颢……颢儿……”

  她的声音陡然微弱下去,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噜声。

  “救……救我……母……母妃不想死……好疼……好疼啊……”

  她竟然拖着那具因为剧毒侵蚀而开始失控痉挛的身体,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朝着周颢的方向,一寸寸地爬了过去。

  她的手指抠抓着光滑冰冷的地砖,指甲断裂,留下带血的划痕。

  染血的裙裾在地面上拖曳,发出沙沙的、如同毒蛇爬行般的声响。

  她仰着头,七窍流血的面孔扭曲变形,却努力挤出一个近乎哀求的表情,朝着周颢颤抖地伸出沾满鲜血的手。

  “颢儿……是母妃错了……母妃喝……母妃都听你的……

  求求你……找太医……救我……我是你母妃啊……”

  涕泪血水糊了满脸,那模样既恐怖又可怜到了极点。

  周颢完全僵住了。

  他设想过母亲会怒骂,会诅咒,甚至会在剧痛中快速死去。

  但他万万没料到,这个一向跋扈骄傲,甚至刚才还在虚张声势的女人。

  在真正面对死亡时,竟会如此卑微地,像条濒死的野狗一样爬过来向他这个下毒的儿子求救!

  那一声声“颢儿”,那一声声“母妃”,混杂着血沫和濒死的哀鸣,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刺穿了他强行构筑的心防。

  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在血污和痛苦中扭曲成如此可怖又可怜的模样,看着她朝自己伸出求救的手……

  一股冰冷的寒意和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不……别过来!” 他喉头一哽,几乎是本能地踉跄着向后退去,想要远离。

  他退得太急,脚后跟绊到了方才挣扎时碰倒的绣墩,整个人失去平衡,惊惶失措地向后仰倒!

  “砰!” 一声闷响,他重重摔倒在地,手肘和后脑磕在冷硬的地砖上,一阵钝痛传来,眼前金星乱冒。

  这一摔,摔掉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冷静和伪装。

  他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母亲还在一点点向他爬近,那双血糊糊的手离他的脚踝只有咫尺之遥!

  他甚至能闻到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一丝毒药特有的甜腥气,混合着母亲身上残存已经变质的香粉味,形成一种地狱般的气息。

  “啊——!” 他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惊骇的低叫,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背脊紧紧抵住了冰冷的墙面,退无可退。

  他瞳孔紧缩,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惊恐的苍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方才灌药时的狠厉和决绝荡然无存,此刻的他,看起来不过是个被眼前恐怖景象吓坏了的少年。

  “救……我……” 陈美人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那只伸出的手。

  指尖几乎要触到周颢的靴尖,却终究无力地垂落下去,重重摔在地砖上。

  她最后看了儿子一眼,那眼中复杂的情绪——恐惧、哀求、怨恨、绝望、以及一丝茫然的属于母亲的本能——最终都凝固了,凝固在那张七窍流血、狰狞可怖的脸上。

  随即,她身体猛地一抽,彻底不动了。

  寝殿内,死寂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周颢瘫坐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如同离水的鱼。

  他死死地盯着几步之外母亲那具已然无声无息,却依旧面目狰狞的尸体。

  盯着她至死都朝着自己方向伸出的手,盯着那满地刺目缓缓蔓延的暗红血迹……

  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捂住嘴,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虚汗瞬间浸透了全身。

  他弑母了。

  用最残忍的方式,亲眼目睹了她最惨烈最卑微的死亡。

  这个认知,比任何诅咒都更沉重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和眩晕感。

  不知过了多久,周颢才缓缓地睁开眼。他扶着墙壁,一点点站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

  他不再看李美人的尸体,目光扫过地上那个摔碎的空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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