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杀子
作者:以万物为死狗
“来战。”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情感的拉扯,这是最后的通牒,也是最终的了断。
城头上,赵诚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秦教习老泪纵横,别过头去。
城下的韩猛,在听到那“逆子”二字时,身形似乎又僵硬了一分。
他覆面下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握着弯刀的手,微微颤抖。
那双一直空洞的眼睛里,终于翻涌起剧烈的波澜。
有挣扎,有痛苦,或许还有一丝被彻底剥去所有伪装后的恐慌与……茫然?
但他最终,没有说一个字,他只是猛地一夹马腹催动战马。
向着那杆指向自己的长枪,向着那个生他养他,如今却要亲手终结他的父亲,发起了冲锋!
弯刀扬起,带着北地的寒风与血腥,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
长枪挺刺,凝聚着中原的坚毅与悲怆,绽开一点夺命的寒星。
父子二人,两道身影,在尸山血海的背景下,在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如同两颗注定相撞的流星,轰然对撞在一起!
金铁交鸣的巨响,炸碎了战扬最后一点虚假的宁静。
两马错蹬的瞬间,韩震的枪如毒龙出洞,直刺韩猛咽喉!
这一枪凝聚了他毕生功力与清理门户的决绝,枪尖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韩猛瞳孔骤缩,父亲眼中那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他心脏骤停。
生死关头,他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手中弯刀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上撩格挡,身体极力后仰!
“锵——嗤!”枪尖擦着刀锋掠过,未能刺中咽喉,却在他左侧脖颈至锁骨处的皮甲上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鲜血瞬间涌出!
冰冷的枪锋几乎贴着他的皮肤划过,死亡的寒意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交错而过,韩猛脖颈火辣辣地疼,但这疼痛却像火星掉进了油锅,瞬间点燃了他心中压抑的所有怨毒与疯狂。
父亲……是真的要杀他!既然如此……就不怪他不留情面了。
他猛地勒转马头,双目赤红如血,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再次催马冲向韩震!
这一次,弯刀不再有任何犹豫,刀光如暴风雪般席卷而出,每一刀都奔着同归于尽而去!
韩震面色沉凝如铁,长枪舞动,枪影如山。
他不再留手,枪法变得越发狠辣刁钻。专挑韩猛攻势衔接的缝隙反刺。
韩猛险之又险地侧身避过肋下一枪,弯刀下劈格开刺向腿部的枪尖,刀锋顺势沿着枪杆上滑,直削韩震手指!
这一招阴毒迅疾!韩震手腕一翻,枪杆如灵蛇摆尾,猛地向外一崩。
“铛!”震开弯刀的同时,枪纂借势如锤,狠狠砸向韩猛腰眼。
这一下变招又快又重,韩猛来不及完全闪避,只能拧腰硬扛。
“砰!”枪纂重重砸在他腰侧皮甲上,饶是有甲胄防护,也震得他五脏翻腾,喉咙一甜。
他眼中厉色更盛,竟不顾伤痛,借势拧身,弯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半圆,自下而上反撩韩震小腹。
这一刀角度刁钻至极,完全是以伤换命的打法。
韩震一惊,长枪回撤已然不及,千钧一发间,他左脚猛蹬马镫,身体向右急倾,几乎平躺在马背上!
“嗤啦!”刀尖擦着他的腹部甲片掠过,带起一溜刺目的火花,将腹甲划开一道深深的凹痕,内衬衣衫破裂,皮肤被劲风刮得生疼。
两人再次错开,皆是冷汗涔涔,方才电光石火间,皆已与死神擦肩。
韩猛喘息粗重,腰腹剧痛,但疯狂更甚。
他不再给韩震喘息之机,再次催马狂攻!刀光绵密如网,将韩震周身笼罩。
韩震奋力抵挡,枪影纵横,但年老力衰,体力消耗远大于正值壮年又陷入疯狂的韩猛。
枪法虽精妙,速度却已渐渐跟不上那狂暴的刀势。
“铛!铛!锵!” 一连串急促的碰撞后,韩震格挡的动作终现一丝迟滞。
韩猛眼中凶光大盛,觑准一个破绽,弯刀荡开略显沉重的枪杆,刀锋如毒龙出洞,直刺韩震因抬臂格挡而露出的左肋空门!
这一刀,快、狠、准,带着必杀的信念!城头惊呼炸响!
韩震危急关头,展现出了老将惊人的应变。
他竟不闪不避,左手猛地松开枪杆,化掌为刀,狠狠劈向韩猛持刀的手腕!
同时身体微侧,用肩甲硬抗这致命一刀!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噗!”“咔嚓!”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韩猛的弯刀刺入了韩震的左肩甲,虽因掌力干扰未能深入要害,却也入肉数分,鲜血飚射!
而韩震的掌刀也重重劈在韩猛手腕上,隐隐有骨裂之声传来!韩猛痛哼一声,手腕剧痛,刀势一滞。
韩震趁此机会,右手长枪毒蛇般回刺,直取韩猛因吃痛而微敞的胸口!
韩猛大惊,强忍手腕剧痛,左手猛地一拉马缰,战马人立而起!
“噗!”枪尖刺入战马前胸,战马惨烈嘶鸣,轰然向侧前方栽倒!
韩猛顺势滚落马下,在雪地里翻滚数圈,狼狈不堪。
韩震也被倒地的战马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摔落,左肩伤口鲜血淋漓。
韩猛迅速爬起,左手持刀,双目赤红如野兽,死死盯着同样落马以枪拄地喘息的老父。
两人皆已弃马,在雪地中对峙。没有丝毫停顿,韩猛再次扑上。
左手刀法虽不如右手灵便,但更添一股悍不畏死的疯狂,刀刀皆是搏命招式,围绕着韩震狂攻。
韩震肩腿皆伤,行动已显迟滞,只能以长枪固守方圆,枪圈越来越小。
又一次刀枪交击,韩震气息紊乱,枪法出现一个微小的破绽。
韩猛捕捉到了!他拼着被枪杆扫中腰侧,合身扑入韩震怀中。
左手弯刀舍弃了所有花巧,凝聚全身力气,以刀作剑,直直刺向韩震心口!
这是最简单,也最致命的一击!两人距离极近,韩震的长枪已然回防不及!
眼看刀尖及体,韩震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绝。
他非但不退,反而微微侧身,让那刀锋偏离心口数寸,同时弃枪!
右手如铁钳般猛地探出,不是去抓刀,而是死死扣住了韩猛持刀的左臂肘关节,用尽全身力气向上一托!
“噗嗤!”弯刀深深刺入了韩震的右胸偏上,靠近肩胛的位置,直没至柄!鲜血如泉涌出!
韩猛一击得手,却因手臂被制,刀势已尽,心中刚升起一丝扭曲的快意。
然而还没等他过多反应,却见父亲那张冰冷如铁的脸猛然凑近!
韩震的左手,不知何时已握住了那杆随着他侧身,枪尖正对着韩猛腹部的长枪枪杆中段!
他借着韩猛前冲的势头和扣住其手臂的力量,腰腹猛然发力。
如同绷紧后释放的强弓,将全身最后的力气,连同身体的重重,全部灌注于左臂,推动着那杆长枪——
“噗——!”冰冷的枪尖,以无可阻挡之势,从韩猛腹部狠狠刺入,斜向上穿透腹腔,从后背偏右的位置透出!
枪尖带出的鲜血和破碎的内脏组织,溅了两人一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然后彻底凝固。
韩猛所有的动作,所有的疯狂,所有的表情,都僵住了。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那截从自己腹部穿出沾满鲜血的枪尖,眼中充满了极致的茫然。
他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父亲。
韩震的右胸还插着他的弯刀,刀柄兀自颤动。
鲜血正顺着刀身和父亲紧握他左臂的手指汩汩流淌,滴落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迅速汇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父亲的脸苍白如纸,因剧痛而微微抽搐,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盯着他。
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冰冷杀意,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混合着无尽疲惫撕裂般的痛苦,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解脱的悲凉。
“父……”韩猛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有大股大股带着泡沫的鲜血涌出。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疯狂褪去后,只剩下孩童般的无措和深深的茫然。
他仿佛想从父亲眼中找到答案,找到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但最终,只看到了自己逐渐黯淡的倒影。
韩震扣着韩猛左臂的手,终于无力地松开。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右胸的弯刀随着动作被带出少许,又引起一阵剧烈的抽搐和更多的鲜血涌出。
他左手紧握着那杆贯穿了儿子的长枪,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韩猛失去了支撑,身体顺着枪杆缓缓滑落,最终“砰”地一声,跪倒在雪地上,然后向前扑倒,趴伏在韩震脚前。
贯穿身体的长枪将他钉在地上,枪尾兀自颤动。
他最后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双目圆睁,望着被鲜血染红的雪地,至死,未曾瞑目。
韩震站立在原地,他低头看着脚下儿子的尸体,看着那杆将父子二人以如此惨烈方式连接在一起的长枪,看了许久许久。
风雪呼啸,卷起浓重的血腥,扑打在他花白的须发上。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点力气,弯下腰。
伸出颤抖的、沾满血污的左手,极其轻柔地,覆上了韩猛那双失去所有神采却依旧圆睁的眼睛。
指尖传来的,是最后的冰冷,他顿了顿,手掌缓缓拂过,合上了那双眼睛。
然后,他直起身左手用力,缓缓将那杆贯穿了儿子的长枪从尸体中拔出。
他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也没有回头望一眼城墙。
只是握紧了那杆沾满父子鲜血的长枪,指腹磨过枪杆上的那两个小字。
一步一步,踏着被鲜血浸透的积雪,向着那洞开的城门,蹒跚而去。
萧索如枯木的背影,渐渐融入漫天风雪与无边血色,最终消失在城门阴影的深处。
………
战火稍歇,天地间只余风雪呜咽,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赵诚踏入气氛凝重的主帅大帐,他甲胄上的血污未及擦拭,已然半凝。
脸上除了疲惫,更添几分被战火与惨剧反复灼烧后的麻木。
“崔将军……可有好转?”赵诚的声音干涩嘶哑。
守在一旁的军医缓缓摇了摇头,脸色同样沉重:“脉象依旧微弱飘忽,金针药石,只能维系这一线生机。何时能醒……难料。”
赵诚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铺开的地图上,北狄、西戎、南境……处处烽烟,处处告急。
他端起案上一碗早已凉透的粗茶,仰头猛灌了几口。
“传令,让王都尉、李参将他们速来议事。”
他放下茶碗,下意识地,几乎是脱口而出地问了一句侍立一旁的亲随。
“韩将军……伤势如何?军医可去看过了?”
亲随张了张嘴,正要回话——
“报——赵将军!” 一道身影踉跄着冲入大帐,来人是一名守在韩震临时安置帐外的亲兵。
“赵将军!韩老将军……韩老将军他……去了!”
赵诚浑身一震,手中的茶碗“当啷”一声脱手落在案上,剩余的冷茶泼洒出来,浸湿了地图一角。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亲兵:“你说什么?!军医呢?!为何不救?!”
亲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泣不成声:“韩将军回帐后……便屏退了所有人。
待属下觉出不对强行闯入时……将军他……已然气绝……枕边留有书信一封……”
亲兵颤抖着双手,捧上一封被暗红色血迹浸染了大半的信笺。
那血迹早已干涸发黑,与信纸本身的颜色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目,也格外沉重。
赵诚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他接过那封信,指尖能感受到信纸的粗糙与血迹干涸后的凹凸。
他缓缓展开,熟悉的、属于韩震那刚劲却因伤痛或心绪而略显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
【赵将军台鉴:
震,罪孽深重,百死莫赎。
教子无方,出此叛国逆贼韩猛,致使崔将军身陷死地,重伤垂危。累及三军袍泽,血染疆扬,更辱没先辈忠烈之名,玷污大周军旗。此罪一也。
身为将领,未能明察秋毫,以致逆子通敌卖国而浑然不觉,铸成今日弥天大祸,动摇国本,危及边城。此罪二也。
今日阵前,手刃逆子,虽正国法家规,然父子相残,伦常崩坏,天地不容。震手染亲子之血,无颜苟活于世。此罪三也。
三罪并罚,震万死难辞其咎。今以残躯自决,乃罪有应得,不敢玷污法度。
尸身无需棺椁,付之一炬即可,骨灰撒于边关风雪,或可稍赎罪孽于万一。
另,震厚颜,尚有两事相托,恳请将军成全:
其一,震与亡妻,仅此一子。今韩氏血脉已断,香火无继。
每逢亡妻忌辰,恳请将军代烧纸钱一二,告慰其于地下。震,愧对于她。
其二,逆子韩猛,罪该万死,曝尸荒野亦不为过。
然……究其根本,震教养失责为首因。
恳请将军念在其终究曾为人子一扬,遣人用草席将其尸身稍加敛裹,寻一偏僻处掩土埋之,免其尸身遭野狗啃噬,沦为孤魂野鬼。
此乃震最后一点私心妄念,自知无颜提及,然……终不能免俗。
震,叩首再拜。罪将 韩震 绝笔”】
【点点为爱发电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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