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胆子真大，敢踹李寡妇的门？

  1948年，黑省

  万阳一个踉跄，差点儿跌进下水道沟里，险险扶住旁边的土坯墙。

  周遭乌漆麻黑，不怪他站不稳。

  不对！

  他一贯都是飘着的，什么时候能走了？！

  万阳连忙掐了一把大腿。

  疼——

  他不是吃枪子儿死了几十年吗？

  咋又活了？

  当年自家老娘拎不清，让舅舅舅妈骗了，把他推出去给表弟顶罪，最终吃了颗花生米，死无葬身之地……

  父亲觉得他污了万家的门楣，别说安葬了，连给他收尸都不许母亲去，他最终暴尸荒野——所以迟迟没有投胎，在人间徘徊，直到2017年一个雷下来……

  万阳眯了眯眼睛，虽然周围乌漆麻黑，在他眼里清晰可见。

  周遭越看越熟悉。

  这是他自小生活的十里屯！

  土坯墙，土坯屋，土坷垃地。

  老屯子的土坯屋后来因为县里机械厂的建成，淘腾出青砖黑瓦来，大家在周边做工赚钱翻修改建，都改成了砖瓦房。

  这是啥时候来着？

  噼啪——

  远处微弱的声音，在耳朵里清晰得就像是在耳朵边儿响。

  万阳抽了抽鼻子。

  茅草柴火燃起的烟火呛味儿。

  他抬起头，看到隔着半个胡同的不远处有烟气冒起。

  谨慎地向前探了十来步，找见冒烟的宅子是哪家。

  瞳仁剧震。

  是李寡妇家！

  现在是1948年秋！

  上辈子李寡妇家的窝棚着火，引着了胚屋的茅草，那娘仨在家睡死过去，被大火活活烧死。那是48年秋里发生的事儿。

  49年开春，李寡妇那失散十六年的男人带着兵打了过来，解放县城。

  十里屯儿的老少爷们儿这才知道，当年李寡妇的男人没死，当了兵，还成了部队师长。

  可惜一家子妇孺的灰都扬了，只能不了了之。

  他这是重生回了1948年？！

  万阳的脑子转的飞快，从胡同儿西头走到东头儿的功夫，一个想法逐渐从脑中成型。

  家里兄弟姊妹多，万阳上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下有弟弟妹妹，排行老四。因为是次子，在老万家爹娘不疼舅舅不爱，几乎没有立锥之地，娘舅家的表弟都比他能拿一把儿。

  不然后来他也不会为了娘舅家的独子表弟犯了事儿，被自己亲娘老子推出来顶罪吃枪子儿。

  与其在老万家煎熬着，还不如早点逃开那个苦水窝窝，给自己找个靠山。

  自家亲娘老子迂腐，只要自己招赘出去，给表弟顶罪的事儿，就肯定不会再落到自己身上。

  嫁出去的两个姐姐，在亲娘老子眼里都是外人，平日里根本不来往，自己这个“赘”出去的次子，自然也是外人了。

  至于那些仇，他可记着呢。他已经从阿鼻地狱回来，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报！

  万阳的眼中一道微芒闪过。

  师长李百泉！

  部队师长在十里屯儿的老百姓眼中，是顶破天的存在！

  重生一世，他怎么也得跟对方拉上关系——在那之前，得把李寡妇一家子救下来才行。

  一捧灰可拉不上关系。

  万阳看向那引燃的茅草，轻吁一口气。

  说不定老天爷让自己重生在这个要紧的时刻，就是为了救人一命，不，救三条人命。

  砰——

  砰砰砰砰——

  打定了主意的万阳，一边使劲砸李寡妇的门，一边大声叫喊。

  “着火了，救火啊！”

  “起火了——快救火啊——”

  一道微风飘过，万阳的鼻子尖儿嗅到了一丝煤油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重生的缘故，他五官的敏锐性都大大加强了。

  这火是人祸！

  万阳暗暗把这件事记在心底，等把苦主救下来，后面才有追究的意义。

  万阳的叫喊声和重拳敲门的动静儿，划破了屯子里的平静。

  汪——汪汪汪汪汪——

  屯子里养的狗被惊醒，嘶吼着，吠叫着。

  沉睡的屯子一下子醒了过来。

  吱——

  吱——

  街坊邻居的木门接连不断打开，一个个披着衣裳探出头来。

  “谁喊着火了？”

  “哪里着火了？”

  “呀——李老太家着火了，快救火啊！”

  “哪个李老太？”半拉屯子都姓李，这个名字好几个人叫呢。

  “秋月嫂子李寡妇家那个呀！”

  大半个村子沸腾起来。

  打水救火。

  声音这么大，李寡妇家里一丝儿动静都没有。

  “李寡妇家怎么没动静啊？！”

  “里面没人吗？”

  “秋月嫂子走亲戚去了？”

  “下午还见李老太呢，没说要出门啊！李寡妇走亲戚，黑妞也不可能出门······”

  不对！

  万阳的心咯噔一下。

  上辈子李家被火烧干净之后，屯子里的人从屋里找到了李寡妇一家三口的尸骨，都烧到能打鼓的程度了。

  她们现在一定在里面！

  万阳咬咬牙，蓄起力气狠狠一脚，猛地踹开了李老太家的门。

  这一脚，把周围的街坊邻居踹懵了。

  “万阳你干啥呢？！”

  “欸……万家小子踹寡妇门了！”

  “李寡妇家里没人！万家二小子，你胆子真大，敢踹李寡妇的门？当心她家的黑柱子赖上你。”

  门踹都踹开了，万阳一马当先，几步绕过照壁。

  见有打头的，后面的小年轻相互对视着挤眉弄眼，也跟着溜进去凑热闹。

  一进院子，只见堂屋的门上挂着锁，万阳的眸色深沉了些许。

  跟着一起凑热闹窜进来的小伙伴们大眼瞪小眼傻了眼，不约而同狠狠瞪向万阳。

  他们跟好儿一样随着大流进来，李寡妇家堂屋门鼻子上明晃晃挂着个锁——家里没人，他们这么闯进来，让族里大人知道他们闯寡妇家空门，麻烦大了。

  “娘仨哪儿去了？真走亲戚去了？”小小的嘟囔声。

  一脚把人家院门踹开了，家里没人，这事儿办的——

  都是万阳惹的！！

  如果以后黑妞儿要是找事儿，他们就把万阳供出去了，反正打头和踹门的都是万阳！

  等看清楚挂锁的模样，万阳的心一下子焦躁起来。

  锁从外面闩着门，虽然没拴死，但是从里面打不开，绝对不是李寡妇娘仨从里面倒闩的。

  这是有人要害她们！

  本以为上辈子李寡妇家娘仨的死是意外，现在看来里面有蹊跷。

  万阳知道上辈子的后续，娘仨就在这屋子里，救命的事儿不能退缩。

  他咬咬牙，迅速伸手拉开门闩。

  速度快到旁边的小伙伴想拦的念头还没升起来呢，眼见着万阳把锁取下来。

  “你……”马驹子正想说万阳今天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真不怕李寡妇娘几个知道了，放黑妞出来犯浑？

  却被万阳招呼的声音盖过去。

  万阳一边推开屋门，一边高声喊着：“赶紧找找水桶、水瓮，先救火要紧。等李婶子回来，我亲自跟她赔不是。”

  万阳的话，给愣住的大伙儿提了个醒儿。

  啊，万阳是为了救火才踹李寡妇门的啊！

  秋天风大，窝棚里都是柴火，要是不及时把窝棚的火扑灭，引着旁边的宅子，就麻烦了。

  “对对对，咱们是为了救火才进来的——”

  “家伙什儿呢？”

  “快——快——水瓮！”

  他们不请自来是为了救火，绝对没有坏心眼儿！没有一丁点儿欺负李寡妇孤儿寡母的意思！

  李家堂屋的门一推开，屋里的模样尽收街坊邻居的眼底。

  大家伙儿愣住了。

  头发花白的李老太，徐娘半老的秋月婶子，还有那个壮实的黑妞儿，娘仨都趴在桌子上。

  大家都吓了一跳。

  “她们怎么了？”

  “还活着吗？”颤抖的声音。

  万阳几步上前，弯腰轮番探了探仨人的鼻息，稍稍松了一口气。

  眼睛一转，故意大声喊：“李奶奶李大婶子都昏了！是不是中毒了？”

  “昏了？”

  “还活着啊！”

  “人吓人吓死人呦——”

  跟着这帮小子进来的大婶大娘过来仔细查看了半晌，才一拍大腿。

  “这——怎么说的？！娘仨怎么在饭桌子上就睡着了？”

  大家这才放心下来，原来是睡着了，就是睡得可深沉可深沉了。

  这会儿也不能就让这娘仨这么睡呀，她们家的房子都着火了。

  “李奶奶！你们家都着火了，咋还睡！”马驹子跑到李老太耳朵边大喊。

  “秋月婶子！”

  “李老太？！”

  街坊邻居一拥而上，掐人中，拍脸蛋儿，叫人的叫人。

  万阳低头扫了一眼手边那个黑黢黢的年轻脸庞，鼻翼翕动犹如墨玉雕琢而成，睫毛浓密得几乎能放上筷子。这会儿黑妞浓密的睫毛抖了又抖，似乎想要拼命睁开。

  “婶子，过来看，黑妞醒了！”万阳连忙喊了一声。

  “黑妞！”

  “去去去，大老爷们儿杵在这里揍啥，救火去——”

  婶子大娘闻讯都围过去，把万阳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万阳挑挑眉，功成身退。

  他撸起袖子，扛起墙角的扁担，参与到挑水救火的人群中去了。

  母女三人终于从沉睡中被叫醒，才得知房子着了火，幸好被街坊邻居救了下来，万分感激。

  “谢谢！谢谢——”

  火发现得及时，只把门口的窝棚那嘎达着没了，其他房间几乎没怎么受损，总的情况还算过得去。

  柴火没了可以再去捡，人烧着就是真没了。

  李寡妇梁秋月知道来龙去脉，狠狠松了一口气。

  现在是初秋，紧紧手还来得及打胚子把宅子修起来，等到了深秋冬里上了冻就晚了。

  等到窝棚的火扑灭，李寡妇跟屯子里的劳力商量好打胚修屋的时间，千恩万谢送走了帮忙的街坊邻居。

  大家伙儿尽数散去，黎明的阳光已经浮上了地平线。

  万阳归还扁担的时候，被李老太叫住：“阳子，等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