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评梅
作者:又见青山
“师姐?”
卞南乔叫她,戎玲枝顿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随后昏死了过去。
大火肆虐的场景再次在她的脑海里上演,她再一次被长剑刺穿了胸膛,悔恨如同潮水一般涌来。
晏山青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戎玲枝不记得了。
戎玲枝是天令元年被师道念带回天净山的,那时她十分瘦弱,连二月吹过的风都能轻飘飘地带走她。师道念从来没有放弃这个瘦弱的女孩,甚至直接把她带在身边抚养长大。
天令一百年,戎玲枝从宗门大比上夺得魁首,师道念欣慰地看着她,向仙盟众人宣布,她就是天净山首席弟子。
往后的某一天,天令一百一十三年,师道念带来一个少年,畏畏缩缩地躲在师道念的身后。
那就是晏山青。
师道念对他十分严苛,有些时候戎玲枝自己都看不下去,如今想来,可能是因为晏山青出身于修仙世家晏氏一族,才会让师道念如此厌弃。
可那时的戎玲枝每天都很疲惫,每天寅时练剑,丝毫不敢耽误。
她怕师道念对她失望,怕自己承担不起那一句“天命之子”。
所以她很少会去过问这位小师弟的事情,没过几年,晏山青被师道念送去了青莲境。
天令两百年,戎玲枝突破境界,成为元婴修士。两百年元婴,上一个做到的人还是青莲境的胥灵中。
戎玲枝甚至有一丝窃喜,戎玲枝想让师道念觉得,他没有信错人。
可这种兴奋并没有持续多久,一年过后,晏山青同样突破,只用了短短百年时间修为就达到了元婴,比胥灵中还要快上将近五十年。
从那以后,戎玲枝常常避开这位千年难遇的奇才,甚至回避关于他的所有消息。
晏山青虽然是天净山的弟子,却在胥灵中座下修习,他们很少能碰面。
直到天令两百一十五年,晏山青身死的消息传来,戎玲枝只觉得天妒英才,并没有细究其中的缘由。
如今想来,晏山青屠山一定是有什么隐情,或许他因此记恨上师道念也未可知。
晏氏一族,这一辈只出了这一个孩子,自然是非常疼惜的。
可晏山青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呢?
记忆如同流水一般从她的脑海里一遍一遍地流淌,她缓缓睁开眼,面前的师道念还像幼时一般紧紧地靠在床头。
戎玲枝以为,上一世的事情就像一场梦,带给她无尽的悔恨与干涸的泪水。
“师父。”
戎玲枝轻声唤他,师道念应声抬头,戎玲枝仔细观察他的面容。
什么时候,师道念已经这样苍老。
师道念见她醒转过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她的袖子放了下来。
戎玲枝这才注意到手腕处密密麻麻的伤痕,那是与“发魔”缠斗时留下的印记。
她收拢衣袖,不好意思地看了看一旁的殷芙蓉,殷芙蓉清然一笑,“听说你在平井村立了功,很了不起了?”
她不知道殷芙蓉为什么这么问,轻轻摇了下头,求助似的看向卞南乔。
“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到处跑来跑去的,还有你—”殷芙蓉伸出纤细的手戳在卞南乔的太阳穴上,“你师姐差点被你害死了,学艺不精就不要给人治了……”
卞南乔捂着头嘟囔,“长老们急着叫师姐去问话……”
师道念安抚她,“你中了那邪祟的毒,毒性不大,好生修养就是。”
“别听你师父的。”殷芙蓉拉开她的衣袖,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小孔看得人心惊。
“你听不得《清心散》,又中了毒,这下好了,得有人天天守着你才好。”
闻言,戎玲枝骤然抬起头,对上殷芙蓉的眼睛。
那种不可言说的感觉在她们二人之间蔓延开来。
“师父你就放心吧,我会守着师姐的。”卞南乔拍拍胸脯,被殷芙蓉一把推开。
“你不行。”
师道念:“那我……”
“你也不行。”
“从今往后,你。”殷芙蓉眯着眼睛,视线落在了施恩身上。
“你来给戎玲枝奏《护心诀》。”
施恩倒是很高兴,满心欢喜地应了下来。
戎玲枝大概知道殷芙蓉会说什么,等到众人散去后,殷芙蓉坐在茶桌旁,为自己斟满一杯茶。
“你有心魔。”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
戎玲枝一愣神,缓缓抬起头。
“你如今中了毒,这毒和你的心魔接替发作,弄不好,你会死。”
“修炼之人,最忌心绪不宁。你如今这个样子,一旦堕入魔道,也是死路一条。念在情分,我暂且替你隐瞒。”
是了,戎玲枝日日梦魇,如今正好发作,被殷芙蓉查了出来。
她听不了《清心散》,因为她有心魔。
因为她身上已经沾染了邪气,随时都有可能堕落。
“一旦堕入魔道,仙盟将再无你容身之处。”殷芙蓉的目光锐利如刀,将她内心深处的记忆一寸一寸地割离开来。
临走时,殷芙蓉看了看她院子里的海棠花,此刻开得正好,那是出自于卞南乔的手艺。
次日,施恩抱着那副古琴正坐在院里,如临大敌。
“你小子,学得挺快嘛~”卞南乔手里还拿着半个桃子,戎玲枝接过她手里的碗,将药一饮而尽。
施恩的手轻轻抚琴,好是严肃。
戎玲枝见他这个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卞南乔还在说着青襄宗内的一些秘闻,戎玲枝听着有些困,却还是配合她的玩笑话。
施恩或许是有些紧张,总是弹错音,卞南乔先是不满了起来,“你这学的什么嘛……师父还偏偏指定你来……”
戎玲枝觉得这无伤大雅,反而配合道:“无妨啊,我倒是觉得师弟,你这琴声,十分悦耳啊!”
说着,卞南乔张大了嘴,缓缓开口:“师姐!你流血了!”
戎玲枝四处摸索,不知道卞南乔说的哪里,只觉得视线越来越窄。
“哪儿啊!”
“鼻子眼睛嘴巴,还有耳朵!”
“师姐……”
为什么自从重生以后她就一直在晕倒?
戎玲枝不知道,她醒转过来的时候殷芙蓉怜悯地看着她,卞南乔和施恩躲在后面。
师道念也跟着直叹气。
“你呀,害得你师姐差点走火入魔……”殷芙蓉就这般替她打着掩护。
施恩急得快要哭出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都是我的错,师姐——”
紧跟着卞南乔也跟着哭,戎玲枝微微一怔,唇角渐渐泛起了笑意。
“好啦,我还没死呢,怎么开始哭丧了……”
殷芙蓉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你门下可有灵力至纯之人?”
师道念抬手就想指着自己,卞南乔红着眼睛挤上前来,“我知道!”
戎玲枝听着她的话直摇头,都不用想就知道,她口中的那个人一定不会来。
戎玲枝院子里终于消停了几天。
那日卞南乔临走时给院子里的海棠花又下了几个咒语,眼下开的正好,风过花落,几片粉色的花瓣顺着她的剑意转动,最后掉入池中,泛起一阵涟漪。
避水剑带着她的身体一同入了画卷,她又身着墨绿色,衣袍上绣着黄色梨花,柔弱的身体连着手中的剑也软绵绵的。
晏山青就这么站在院门口的拱门旁。
伴随着一点光亮,他抱着古琴,立于海棠花下,身姿挺拔,静默如山。
戎玲枝察觉到有人来了,秀眉轻皱,收剑置于身侧,露出手腕上密集的伤口。
“师弟?”
戎玲枝没想到他会来,在茶桌上给他沏茶,此刻天色尚早,她只能找话聊,“我一时入迷,竟忘了时间了。”
晏山青眼眸微压,视线从戎玲枝的手腕上扫过去,停在她过来的那杯茶里。
“是我来早了。”
晏山青将石桌收拾了下,空出面前的位置,随即开始抚琴。
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来回移动,白色的袖袍随之晃动,戎玲枝看得有些出神。
“我就是故意的。”
“什么?”戎玲枝愣神,恍然间又好像知道他在说什么。
“师尊早就有意铲除世家子弟,若是他们丧命于平井村,也是计划中的一环,不是吗?”
“太过优柔寡断。明明你可以一走了之,可是你还是要为了一个疯妇人将自己置于险境。明明你可以弃剑逃避,可是你为了保护这把剑不惜以身相搏,换作是我,我根本不会让自己处在这样的险境。”
“师弟。你知道为什么,明明你比我有天赋,却还是只能在我之下吗?”
闻言,晏山青抬眸看她,平静的眼睛里带有那么一丝疑问。
戎玲枝端起茶杯,放在鼻尖轻轻嗅了下,“因为你比我晚出生百年。这一百年,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剑法,而是为何执剑。怜悯是天神赐予人最大的厚礼。哪怕是死,我也不会放弃任何人。包括对我们见死不救的师弟你。”
晏山青的琴技远超施恩,琴音清澈,如冰雪消融时水流缓缓滑过礁石的声音。
“培养一名出色的弟子,是要花费百年,甚至上千年。可是这不是我们泯灭人性的理由。”
“至于避水剑,我与它同生同死。剑士没了剑,不就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了?”
晏山青不再接话,戎玲枝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接着说道:“我等你好久不来。”
戎玲枝静静地听着晏山青为她抚琴,仿佛那颗躁动不安,想要突破她身体的心此刻平静了下来。
“你知道吗,我真的以为我要死了。可是最后你还是来了。无论如何,你救了我,救了整个村子,我都该像你道谢。”
戎玲枝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那股韧劲儿仿佛要从她的眼里窜出来,直达人的心底。
“噔——”
面前的人停下了动作。
顺着晏山青的视线,戎玲枝这才只觉得鼻尖热热的,仰头用手捂着鼻子。
戎玲枝跑向屋内,急着止血,急匆匆地留了一句:“今日就到这里吧,辛苦你了师弟。”
她心不纯,恐怕今天也是很难听进去了。
晏山青收了琴,等戎玲枝再出来的时候,院里早就没人了。
血色在她的手绢上缓缓蔓延开来,海棠花瓣飘落在青色的茶杯里,随着风晃动。
她又想起晏山青抚琴的样子,急着用手去堵鼻子。
这一次,戎玲枝特意起早了半刻钟用来练剑,可没过一会儿她还是在门口瞧见了晏山青。
“师弟,请——”
戎玲枝为他泡了茶,他一口没喝。
戎玲枝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茶虽苦涩,却没阻止戎玲枝的睡意。
她伴随着沉沉的琴声睡去,等醒转过来时,晏山青又走了,还是满满一杯茶。
接下来的每日,戎玲枝都会比前一天提前半刻钟起来练剑,可偏偏晏山青每次都来得很早,她的剑还没提起来人就已经来了。
晏山青话很少,大多数都是戎玲枝自说自话,自从那日戎玲枝把话都说了出来之后,晏山青就很少说话了,仿佛那次交流已经耗尽了他的词句。
她只觉得奇怪,往日里最是吵闹的卞南乔这几天一次也没来过。
晏山青的视线偶尔会掠过她手腕上狰狞的伤口,却从不询问。
他奏完便走,从不做停留。
等到第十日的时候,戎玲枝终于醒不过来了,直接在床上睡死了过去。
晏山青趁着夜色,在院中奏完了整首《护心诀》,还加上了《清心散》。
就这样,他在院子里等到戎玲枝醒来。
戎玲枝见他,先是吓了一跳,晏山青的肩膀上已经落了许多花瓣,戎玲枝向他道歉,晏山青站起身,说,戎玲枝现在已然大好这是他最后一次为戎玲枝奏曲。随后拍了拍身上的花瓣后离开了。
晏山青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他们二人的交集就这么结束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十日内他们说的话两只手就能数过来。
仿佛那日的交心,不过是戎玲枝的独角戏。
戎玲枝也很苦恼,大好的机会,她应该努力和晏山青打好关系的。
但这很快就被她抛在脑后了。
师道念这几日一直很关注晏山青,他起得很早,雷打不动地往戎玲枝的响铃峰上去。
这天,师道念逮住机会,叫住晏山青,问他,“你觉得戎玲枝怎么样,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师姐?”
晏山青思索片刻,一脸平静,忽又想起戎玲枝那天说的话,和那天伴着微风吹落海棠时戎玲枝那双清澈的双眸。
戎玲枝是个有些天赋,也很努力的人。
但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只淡淡地回了一句,
“是个有些愚蠢的女人。”
愚蠢于,她那双总是努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恐惧、探究与一丝悲悯的眼睛;愚蠢于,她仿佛背负着巨大秘密,却试图用蹩脚的表演蒙蔽所有人的、漏洞百出的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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