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可斩

  朱由检的话弄得张溥脸上的表情很是纠结，他也不知道该做出怎么的应对才好。

  因为按照他自己的复古哲学，以前的儒家经典都是好的，那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就必须遵循。

  当然，孟圣人也说过要民贵君轻，但如今这么大的天子站在你面前，他骂你，你真要回嘴是怎么的？

  憋了一会儿，张溥只好说道：“陛下，士可杀，不可辱！”

  朱由检摇了摇头：“朕说你一句就是辱你，那你刚刚说了朕那么多，又该如何处置？”

  张溥难以置信道：“草民方才并无议论陛下长短，只是正义发言！”

  朱由检说道：“你方才说什么大明孱弱，连守一座山海关都要损天下之力，还不一定有意义，又说大明如今虚弱不堪。如果大明是这样的国家，不是在辱朕吗？”

  张溥不知从哪里升起一股倔强：“草民莫非说错了？草民不过如实表达！”

  朱由检反问道：“朕几时说你有错？”

  张溥愕然。

  朱由检说道：“大明如今确实不好，但你说非要放弃江北，把那么多土地百姓拱手让给建虏，大明才有一线生机。朕以为是耻辱！”

  “不过知耻后勇，朕今后会让你知道什么叫中兴，什么叫天下安宁，什么叫犁庭扫穴！”

  “但你今后若是再敢到处宣扬什么放弃江北，退守江淮的话，朕定不轻饶！”

  “所有人记好了：主张割地求和卖国者，可斩！”

  众人一阵愕然，把头埋得更低了。

  张溥一阵恍惚，脸涨得通红，人还站在地上，却早已不知如何自处。

  他不知道，朱由检虽然不对华夏那厚重的古代史了解不多，记忆模糊，但对于前世长在红旗下的他来说，屈辱的近代史印象是深刻得很。

  割地赔款、外敌入侵、领导人逃出首都是什么行为，会导致什么后果，朱由检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张溥那套说辞，对他而言是绝不可能接受的。

  而且离开京城后，朱由检看到的许多明末地狱场景，那真是想忘也忘不掉。

  这些江南士人在书中看到的什么“大灾，人相食”和“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之类的句子，对朱由检而言是亲眼所见的惨剧，绝非书中寥寥数笔可以简单传达。

  看着张溥，朱由检还有好多话想说，但他觉得，把这么多志气和愤懑发泄到一个书生身上，着实意义不大。

  道不同不相为谋，朱由检也没那么兴趣再讲下去，于是将目光落到了一头白发的刘宗周身上。

  刘宗周自然明白什么意思，于是让身边学生开始疏散在场学子。

  其他人哪里敢再留下，慌忙朝朱由检拜了拜便要离开。

  陆文昭想让手下把刚刚准备动手的复社成员抓起来，但朱由检摆了摆手，让他们都在外面守着就好，任那些人自行离去。

  张溥懵在原地，随即一言不发地离开，有几分风度，但背影着实狼狈了些。

  至于原来那套放弃江北之地的道理，他肯定也不敢再提了。

  刘宗周拱手道：“陛下宽宏大量，老夫佩服！”

  他刚刚确实很担心来着，如果朱由检没控制住情绪，传出去就是张溥他们因言获罪，朱由检的惩罚就会变成复社宣传的政治资本，反而更加强大。

  这样严厉警告一番，勿谓言之不预，反而能让张溥像个小丑。

  只能说：陛下好手段啊。

  朱由检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坐到刘宗周对面，方以智和史可法则乖乖地坐在后面。

  本来朱由检想让徐光启也来，但徐光启说刘宗周过去因为自己信洋教骂过他，他本人不觉得有什么，但觉得还是不来比较好。

  朱由检笑道：“谈不上宽宏大量，朕觉得他们不过几个热血上头的书生罢了，计较太多没必要。”

  “朕也是年轻人，虽不能认同他们的观点，却也知道他们也意在救国图存。只要不是想通敌叛国，朕不至于没有那点心胸。”

  “更何况，也要给刘老先生一点面子不是？”

  刘宗周一怔，随即捋着胡子道：“罪过罪过，陛下言重了，老夫没那么大面子。”

  他脸上依然古井不波，但心中已经惊讶于朱由检年纪轻轻便有这等见识和胸怀。

  想起自己以前见过的万历、泰昌、天启三代皇帝，那种落差就更大了。

  朱由检又说道：“朕刚刚一直在关注刘老先生，您对张溥说的话似乎也不以为然。”

  刘宗周笑道：“诗经有云：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老夫与陛下想的一样，张天如方才所言也是为了救国图存，但他的方法确实荒唐。”

  “老夫感念他的雄心壮志，但不屑与之争辩。”

  朱由检又笑道：“那朕的话呢？方密之回怼张溥的很多话，大部分都是朕让他说的。刘老先生貌似也无动于衷。”

  刘宗周听后，沉默了一下，又问道：“陛下想听实话？”

  朱由检点点头。

  刘宗周苦笑道：“不怕陛下笑话，类似的话，老夫听过无数次了。”

  “但其实最后都不过空谈而已，时间久了便不在意了。”

  朱由检顿时有些感同身受。

  作为皇帝，他每天看的奏折里，多的是文官塞给他的治国方略和治国之道，那真是说什么都有。

  有劝他修身修德的，有劝他养士的，有劝他加税的，也有劝他减税的……

  有些写的挺好，第一次看会有点上头，但时间久了也真的烦。

  朱由检又问道：“刘老先生既然厌恶空谈，有没有想过研究一门实用的学问，推而广之呢？”

  刘宗周拿着茶杯的手一下子停住。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从接到圣旨后就在琢磨的问题：皇上叫他来留都是要干嘛？

  一开始他以为是要自己复官或者讲学，但得知朱由检让他住的房子是以前韩国公李善长的故居后，他又以为是陛下记旧账，要自己这个江南大儒小心说话，杀鸡儆猴。

  可从刚刚朱由检的言行中来看，刘宗周觉得这几样可能性都不存在了。

  “陛下是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