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论道

  且说刘宗周到南京的消息传开后，许多士人纷纷慕名前来拜访。

  正值恩科放榜，名次公开没多久，不乏一些名落孙山的学子来一睹名家风范，求点指教。

  这其中复社成员是最多的。

  要说这次朱由检用崔呈秀他们当考官，确实生生挡住了复社上榜，暂时避免了历史上复社操控朝廷和主流舆论的局面发生。

  这对复社的打击无疑是很大的。因为复社成立的目的就是通过教社员考上进士，然后利用师生之谊和党派利益来操控朝局。

  如果加入复社前我考不上，加入我还是考不上，那我不是白加入了？

  所以这次恩科成绩一公布，就有不少声音针对复社，冷嘲热讽的都有。

  但由于这次朱由检针对得太明显，让张溥和张采二人即便一败涂地，那也可以说是被朝廷奸臣刻意打压了，不是他们水平不行。

  张溥本人就亲自过来求见刘宗周。

  虽然同为江南文人，刘宗周实际上并不太待见张溥，因为复社在此时已经有了成为下一个东林党的趋势，最讨厌党争的刘宗周实在不想与张溥过多接触。

  但二人在反对阉党的立场上是一样的，刘宗周在朝廷骂过魏忠贤，张溥在地方组织过学生游行驱逐魏忠贤的狗腿子顾秉谦，《五人墓碑记》名扬天下。

  基于此，刘宗周还是答应了和张溥这个知名晚辈一起坐而论道的要求。

  “先生，当今社稷尚未转危为安，我辈仍要努力为之！”

  原韩国公府的庭院里，张溥和刘宗周旁边围着数十名学子，众人静静听二人讨论儒家经典，但话题越聊越偏，直接就扯到了时局上。

  刘宗周也是早就猜到了，轻叹一声：“天如（张溥表字），老夫如今年老气衰，人微言轻，已经看不清时局了，你说这些，恐怕对牛弹琴。”

  从万历年间开始就亲眼目睹朝廷党争的老人，在场的人恐怕没人比他更加了解大明的虚弱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袁可立那样的经世大才都难免灰心，前阵子还是个隐居老者呢。

  刘宗周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在做学问和骂人，却什么也没做成，确实真的心累。

  偏偏张溥哪壶不开提哪壶，又说道：“袁军门前阵子不是也来了南京，如今也领了御史差事，已经往江浙去厘清盐政了。可见宝刀未老，刘老先生又何必这样自轻？”

  “恕学生直言，刘老先生比袁可立袁军门还小一轮吧？”

  刘宗周听后苦笑一声。

  在他看来，袁可立出山是迫于无奈。

  毕竟他儿子袁枢在福王靖难谋反时被牵连，袁可立来南京不就是为了给儿子求情吗？当今皇上给了特赦，他自然要投桃报李。

  不然，谁会在此时去做巡查盐政和查税这种九死一生的事呢？

  有明一代，无数士大夫都在想一个问题：为大明朝卖命真的还这么值得吗？

  于谦于少保力挽狂澜，救大明于大厦将倾，最后被诬谋反，落得个斩首示众的下场。

  海瑞海刚峰一生清廉，一生直臣，最后死时身无余财，要靠好友王用汲出钱安葬。

  张居正张太岳锐意革新，变法维新想清除大明弊政，实现中兴。结果不还是被鞭尸了？

  天日昭昭，悠悠苍天啊……

  这时，一名学生走进来，告诉刘宗周：今年恩科的榜眼史可法，还有好友方以智和几个学子求见。

  一听到史可法跟方以智的名字，在场的复社成员忍不住一阵骚动起来。

  毕竟这两个人中，史可法主动投军配合朝廷新政，甘为鹰犬，身为文人竟然要去听一群臭丘八的指挥，有辱斯文。

  一个以所谓“气一元论”扰乱视听，就这还能名列二甲，真是没天理了！

  如果不是刘宗周和张溥还在体面论道，在场的复社成员真想动手抡过去了。

  刘宗周想到又来几个不安分的年轻人，心绪复杂，说道：“来吧来吧，都来吧。”

  史可法与方以智等人快步进来，在向刘宗周行礼后又坐到了靠后的位置。

  刘宗周一看这原韩国公府里人头攒动，各方云集的样子，知道躲不过去了，便端坐问道：“那么天如你有何救时良策？”

  张溥立刻说道：“当下之急，自然是要集中大明的元气，主修内政，安定民心为上策。”

  刘宗周面不改色：“如何集中元气，如何修内政？”

  张溥答得很从容：“学生以为，江北之地天灾不断，水涝旱蝗连年不息，多年来空耗国家财政，实在有损国家元气，帝都在北，地无天险，与蒙古鞑靼相距过近，又随时有建州女真破长城入侵的风险，继续对抗损耗兵力并无意义。”

  “如今圣驾已到了南京，正好借此良机，向陛下进谏迁都金陵，在江南休养元气，巩固根本，然后再北上重新收复江北之地，驱逐鞑虏。”

  刘宗周皱眉：“天如你的意思……是要割让北方给建奴和鞑子，形成南北宋时的局势吗？”

  张溥摇摇头：“不一样！终宋一世都没拿到燕云十六州，是他们不能，而非不想。”

  “我大明主动放弃，迟早还能拿回来。退回江淮，是学太祖故事，居南方以王道治天下，是为上策！”

  想到史可法和方以智在场，张溥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声音也很大。

  刘宗周心里已经无语了，但表面还是努力挤出微笑。

  坐在后面的史可法站起来，说道：“张先生，我以为你这话不妥。难道江北几千万百姓都不是大明子民？放弃辽东，迁都金陵，此举无异于割让江北，靖康耻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几个复社成员起身，红着眼睛怒视史可法。

  张溥让自己的人坐下去，语气冰冷道：“史榜眼，你这说法确实有气节，但却不顾实际，无非空谈而已！”

  “过去建虏数度入寇，蹂躏京师，大明军事虚弱不能挡。我问你，这是不是事实？”

  史可法一时语塞。

  张溥又说道：“如今辽东全凭着松山、锦州为山海关之屏障，一旦三地不保，虏骑便可直逼关前，到时候京城与江北一样不保。”

  “试问：难道要用全国财政，损天下百姓之力去供着一道山海关，江山社稷就能安稳了吗？大明就能幽而复明吗？”

  “当今朝廷的帅臣中，哪个卫霍韩白的能力，可以带领大军犁庭扫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