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大网
作者:丁灵司
朱由检看到的是一份韩爌写的奏疏,题目是《民间结社滋蔓之隐忧》。
要说韩爌真是一个好人,似乎是知道朱由检陛下的文言文水平堪忧,所以这封奏疏写得非常直白,没有引经据典,也不拽文,非常直白地说了一个事儿:民间结社该管管了。
韩爌表示,江南地区的文人世家众多,像什么复社、几社、应社、端社等等。
这些文社号称“以文会友”,然而其门生故吏遍及州县,每次开大会,人数少则数百,多则数千,而且都在议论朝政,品评官吏。
特别是这次听说朱由检要在南京开恩科,天南地北的学子齐聚留都,各家学社更是开始广招会员。
他们的言论也相当炸裂,像是复社说朝廷不该向江南征税,早就该放弃辽东甚至北方领土,让后金折腾去,等修好内政了再推回去。
几社认为太祖皇帝当年分封诸王,废除宰相的做法并不妥,应当多多任用贤臣,还说如今朝廷阉党仍在,毕自严只精财政,不足以担任宰辅之职。
朱由检仔细看了看,心想这大明的言论自由有这么自由吗?
说好的八股文禁锢了思想,君主威严不可冒犯呢?
韩爌在奏折结尾提醒朱由检:历朝历代党争,皆由结社而起,望皇上主持恩科时千万注意,莫要被野论迷惑。
尽管不懂复社和几社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朱由检其实对韩爌的话是很赞同的。
他前世所在的大学,是一所知名的综合性大学,不仅仅理工专业很强,人文社科专业方面也很有名。
但朱由检对同校的文科生没什么好感。这并非是什么文理科鄙视链,而是那些人上至教授,下至学生产生的暴论太多太多了,还热衷于高强度键政。
朱由检的学院搞过一次跟新闻学院和哲学院的联欢,他参加过一次就不想再去了。
简而言之,在那些文科生的眼中:现在国家有这么多问题,原因在于没有听我的。
那魔怔的态度和言论,让朱由检至今印象深刻。
尤其让朱由检忍不了的,是复社也好,几社也好,他们的观点里都摆明了不同意对江南加税。
开什么玩笑!北方水深火热,南方莺歌燕舞,这像话吗?
一想到这些人要参与到科举,且极有可能成为未来国家的人才和储备官员,朱由检心里就特别不舒服。
东林党那些人就够烦了,如果引入这么一群人天天吵来吵去,他不得烦死?
朱由检下定了决心:什么复社和几社的人,决不能用!
实际上,他身边就有一个复社牛人,那就是每天给他补习历史,教他篆刻的黄宗羲。
不过历史上黄宗羲加入复社,是在他当众杀许显纯之后了。这个时空里,黄宗羲杀了许显纯后就跟着朱由检一路亲征,所以他现在反而跟复社没什么关系。
当然,朱由检并不知道这个事,他选择的对策是叫来卢象升和韩爌,商量一下该怎么办。
“能不能不让他们结社?”
朱由检问道:“下道圣旨,不许他们私下活动结党什么的。”
韩爌摇了摇头:“陛下当然可以下旨,官府也可以这么办。可是民意难违啊,结社之风已经成了气候,臣以为正如大禹治水,堵不如疏,还是该以教化为主。”
朱由检苦笑:“听上去要花很多时间。”
韩爌尴尬一笑:“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扭转风气确实不是一日之功。”
卢象升开口道:“陛下,恩科为国选材当然是要紧大事,但如今之计,还是为辽东筹集军费,增加国库岁入。”
“复社等人虽然言语轻佻,只顾空谈,但大多没有功名,所以暂时不用太过针对。这次科考只需想办法将他们挡在外面就好。比如选与复社理念不同的大臣作为考官,阅卷时专挑那些实干之才,便可暂时无忧了。”
朱由检听后点了点头,心想这虽然是权宜之计,但最好的办法确实只有这个。
他看向韩爌:“韩卿,那这次你来担任科举主考如何?”
韩爌连忙起身:“陛下,臣谢陛下信赖,但臣实在不能胜任。”
朱由检问道:“为什么?”
韩爌面露难色,随后下跪道:“回陛下,因为复社中有不少人……都是臣的故交!若是臣担任考官,恐怕有失公允,也难符圣心,辜负皇恩。”
朱由检皱眉,让韩爌坐下来仔细说说。
韩爌说道:“陛下,就比如成立复社的张溥,乃是臣以前的旧相识。昔日阉党做大,黄立极等人在内阁时,曾经掀起多起大案,臣据理力争与其分辨,张溥虽无功名,但在民间多次发声,臣与他便因此引为知己。”
“当年名动一时的《五人墓碑记》就是出自张溥之手,朝中许多大臣也仰慕他的才华与忠勇。”
朱由检看向卢象升。
卢象升微微颔首,表示这都是事实。
朱由检又问道:“像韩卿你这样,跟那个张溥有交往的大臣很多吗?”
韩爌无奈道:“多,而且一时半会儿恐怕说不完。”
天启年间,阉党和东林党斗得太狠,民间反对阉党的声音更是巨大,给了张溥这些人太多出头的舞台和机会。
魏忠贤等人虽然杀了不少,但江南地区始终很难伸手,反而变相筛选出了一批复社骨干。
如今这些人已经开始活跃起来,而且跃跃欲试了。
韩爌忽然又说道:“臣也不愿说这些,但观陛下之神武,乃是我大明之幸,臣深知陛下此行的目的,也愿意冒死助陛下一臂之力。若能助力陛下扫清匪患,收复辽东,便是臣之大幸,故而冒险进言!”
“陛下,复社成员的文章文风,臣是能看出来的,所以臣也不好说做了考官后,会百分百不偏袒那些学子……就比如张溥,虽然他言辞中多有对朝廷陛下不逊之言,但确有真才实学,若要他落榜,臣于心不忍。”
“臣忠义难两全,望陛下……体谅!”
他很清楚,如果复社那帮人进入朝堂,加上江南官员士绅一合力,朱由检除非大开杀戒,否则不可能拿得到钱。
韩爌一方面不想阻碍朱由检的步伐,一方面又不想看到好友和学生受罪,夹在中间其实也挺不好受。
朱由检则感受到了一种独特的危机感。
过去他面对那么多血与火的战场那么多生死考验,朱由检都能从容应对,毕竟敌人就在眼前,想办法消灭了就好。
可这次他发现自己要面对的敌人是无形的,而且还织造了一张大网,反应过来时已经身处其中。
更麻烦的是,这个敌人还真的只能靠他自己收拾,卢象升他们精通军事,这方面是不太能帮不忙的。
韩爌、陈奇瑜这些文臣也跟复社有很多纠缠……
朱由检开口道:“韩卿的意思朕明白了,你难,朕也难啊。”
忽然,朱由检想到了什么。
“韩卿,朕记得你是……东林党人?”
韩爌点了点头:“臣过去确实与东林成员多有往来,陛下此言也不错。”
朱由检又问道:“那是不是东林党与复社的关系也很好了?”
韩爌再次点头:“许多复社成员尚未出仕,都以东林成员为模范,有的还是师生之谊。”
朱由检笑了:“那朕知道该让谁当考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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