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相忍为国

  这天朱由检正在和卢象升一起检查军备，结果王承恩跑进来，不由分说就下跪，脸色煞白地说道：“陛下……方才南直隶、河南与内阁送来急递……中都凤阳被闯贼给、给劫了！”

  卢象升等人听后也是一惊，纷纷下拜，口呼臣等有罪。

  只有朱由检一脸的不解。

  这凤阳是什么要紧地方吗？大家干嘛这么紧张？

  接过急递一看，河南巡抚范景文、凤阳巡抚杨一鹏还有内阁首辅来宗道都在不停地谢罪。

  什么“万世根本之地，一旦竟为骷髅之场，臣等万死难辞”、“愿陛下振作精神，讨伐中原之贼”等等。

  中都……这个都是都城的意思吗？不是说大明有两京一十三省，一南一北两个首都吗，这中都哪儿来的？

  朱由检现在主要好奇：这凤阳丢了，对明军损失大不大，是不是让农民军占了便宜等等。

  不过他也不好意思直接问，万一是什么重要的军事重镇，自己却啥也不知道，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军事帝王人设崩了咋办。

  于是朱由检问道：“对当下战局有何影响？”

  王承恩被问懵了，摇摇头：“奴婢不知。”

  卢象升双眼中都是吃惊：“回陛下……对陕北这边直接的干系不算大。”

  朱由检松口气，轻声说了句：“知道了，那一会儿再说。”

  接着又让卢象升他们起来，继续检视战阵。

  也幸好朱由检陛下没有直接问，否则大家真的要怀疑这位陛下脑子里缺点什么了。

  凤阳乃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家乡，朱元璋父母的坟，朱元璋曾经出家的龙觉寺也在那儿。

  当年大明建立以后，朱元璋曾经想过把首都建在凤阳，后来因为各种原因作罢，但他还是将凤阳作为“中都”，修建了大量的宫殿庙宇，还有专门的巡抚、巡按和守陵太监看守。

  如今这块地方被闯王高迎祥给劫了，在战略上意义不大，可政治意义就太大了。

  而朱由检的表现，让行在的文武们都傻眼了。

  凤阳是你老朱家的龙兴之地啊！

  祖坟让人刨了，你就这个反应？

  如果说朱由检在岳飞嘉定伯周奎死后表现镇定，大家还会觉得他是大局为重，何况明朝外戚的存在感本就不太高，死了就死了。

  哪怕朱由检去西安手刃了秦王朱存机，那也是朱存机罪有应得，朱由检为了军队粮饷和陕西局势下手够狠，有太祖之风。

  现在被偷了家还如此淡定，这又是什么情况？

  还是孙传庭反应快，忍不住感慨道：“陛下真是相忍为国啊。”

  相忍为国，就是为了国家利益可以忍常人所不能忍。

  张维贤、艾万年、左良玉、何腾蛟等人脸上渐渐露出悲愤之色。

  以高迎祥的作风，拿下凤阳后第一件事，必然是把朱由检的祖坟给祸祸了。

  都说君辱臣死，这么好一个皇帝，居然连自家祖坟不得安宁，实在太没有天理了！

  再看朱由检这“相忍为国”的样子，他们更加过意不去。

  陛下为了陕北百姓的活路，又是冲锋陷阵，又是千里奔袭，现在还不能顾及自己的老家……

  这真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吗？

  众人心中一下子不是滋味，胸中有万语千言都说不出来。

  孙传庭又说道：“别愣着了，我们也赶紧写请罪奏疏吧。”

  “另外，这次打榆林千万不能出岔子，否则就是辜负了陛下圣恩啊！”

  众将拱手：“是！”

  ……

  一直到晚上，朱由检才悄悄问了一下黄宗羲，让他给自己念念奏折，顺便分析一番后，他才从侧面知道凤阳是个什么地方。

  不过朱由检心里始终没有什么波澜。

  毕竟老朱家和自己的便宜祖宗们是个什么德行，他本人已经很清楚了。

  他虽然接受了自己的皇帝身份，也决定承担部分天下共主的责任，但终究是那个追求摆烂的理工直男而已。

  加上前世的农村出身，朱由检本人更加能共情平民而非地主老爷。

  从喜峰口到陕北，朱由检一路上看了那么多的流民饥民和难民，又目睹许多将士流血沙场，尸骨无存，对造成天下糜烂的朱明皇室和世家大族们更是一点好感都没了。

  不过身为朱家和天下的话事人，朱由检觉得自己总要拿出一点态度来才行。别的不说，凤阳失守，当地官员就要处理一下吧？

  还有如今陕北和中原同时闹反贼，一个做得比一个过分，接下来该优先处理哪个？

  就在朱由检烦心的时候，卢象升等人跟商量好的一样，齐刷刷地来到他房间门口，递上了自己写的请罪奏疏。

  “陛下，臣等失职，臣等有罪！”

  卢象升带头说道：“若非我等剿贼不力，岂能有中都如此祸事。请陛下降罪！”

  朱由检看着他们捧着奏疏下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诸位爱卿，凤阳也不是你们劫的，你们有什么罪呢？”

  “就算是该死，也是高迎祥该死，你们不用自责。更何况，朕的爷爷和皇兄把天下弄成这样，如今祖坟遭难正是报应啊，论罪也论不到你们头上！”

  听得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从朱由检口中说出，众人都一愣，随即纷纷叩头，不断重复“臣有罪”这三个字，别的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朱由检有些不耐烦了：“都别磕头了，站起来！”

  卢象升等人只好起身，低头站好等着听圣训。

  朱由检说道：“朕方才说的话，是发自真心的。单说一样，有些边军的军饷从万历三十年就开始停发，那么多官兵近二十年没有领到钱啊！”

  “再说陕北的百姓，如今米脂和延安，加起来也不过安置了二十多万人。这么一片三秦大地，竟然只有这么点百姓？死走逃亡了多少人，难道是高迎祥害的？”

  “张献忠为何能一下子夺下榆林，除了精锐被调走外，当地百姓活不下去，跟着一起做贼也是主要原因。分明是我大明朱家欠了百姓太多，眼下不过一点点还债而已。”

  众人一下子愕然，心想陛下说的怎么越来越大逆不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