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夜狩与余烬

  四十九度的白天，是无声的炼狱，连空气都仿佛被点燃，每一次呼吸都灼烧着气管。大地被烤得龟裂，清江化为一道扭曲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疮疤。生存被简化到极致：寻找阴影，保存水分，等待日落。当夕阳最终将天空染成一种不祥的、如同冷却中熔岩的暗红色时，地狱并未结束，只是换了一种形态——一种令人窒息的、滚烫的沉闷。

  黄珂靠在车库入口内侧的阴影里，像一尊被汗水和尘土包裹的雕像。她的感官在高温的折磨下变得异常敏锐，又或者说，是这死寂的世界将微小的动静放大了。清晨时分，那尖锐的嘶鸣划破沉闷，一只巨大的黑褐色秃鹫在曾经名为“幸福小区”的废墟上空盘旋，两米多的翼展投下不祥的阴影。它俯冲，利爪精准地抓起一条在滚烫地面上挣扎的黑蛇，腾空而去。那是自然的残酷法则，在这崩坏的世界里，以更直白、更狰狞的方式上演。过了一会儿，曲可和苏阳，那两个被遗弃后由郑警官收留的男孩，怯生生地敲响了她的门，递上一条刚热死不久的菜花蛇。孩子们脸上惊魂未定，结结巴巴地描述着差点被“巨鹰”抓走的恐惧。黄珂默默接过那份带着死亡气息的“礼物”，简短地告诫他们小心。她知道，那不是鹰，是秃鹫，食腐者，它的出现意味着更多看不见的死亡。

  这半个月，黄珂几乎足不出户，像冬眠的动物般保存着体力。但储备在减少，尤其是干净的水和能补充能量的食物。被动等待只有枯竭。夜晚，成了唯一可能的活动窗口。尽管夜间的温度依旧酷热，但至少避开了致命的直射阳光。

  今晚，九点刚过，夜色浓稠如墨。黄珂动了。她像一抹幽魂，悄无声息地滑出地下车库。黑色的防晒衣将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锐利如隼的眼睛。她曾试验过，四十五度以上的热风接触皮肤，会带来灼痛和奇痒，任何暴露都是危险的。鸭舌帽压下，夜视眼镜戴上，她融入废墟的阴影，目标明确——兰城曾经最昂贵的那个小区，那里有非富即贵者居住过的“大平层”。在末世，曾经的财富象征，如今不过是另一个可能藏有生存物资的废墟，或许，因为其过往的奢华，未被普通搜寻者彻底光顾。

  穿过死寂的街道，残破的高楼在夜色中如同巨兽的骸骨。那个小区的大门早已坍塌，庭院里干涸的喷泉池积满了腐败的落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灰尘、霉菌和若有若无腐臭的复杂气味。楼梯间脏污不堪，但脚步必须放轻，再放轻，任何声响都可能惊动未知的存在。

  她从三楼开始，像扫描仪一样逐层搜寻。大部分门户洞开，内部被翻捡得一片狼藉，只剩下笨重无法搬走的家具，偶尔能看到被随意丢弃的、曾经价值不菲的装饰品。她也遇到了尸体，有些已经化为白骨，有些则处于可怖的腐烂状态。她能做的，只是从旁边扯过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或窗帘，轻轻掩盖。死亡在这里太过寻常，尊重成了一种奢侈，但这点微不足道的举动，是她为自己划下的人性底线。

  七楼，一辆造型炫酷、价值不菲的摩托车斜靠在墙角，落满了灰。黄珂犹豫了一下。这东西耗油，在如今是极大的缺点，但它的速度和载物能力或许在特定情况下有用。空间还有盈余，她最终还是将其收起。

  九楼，厚重的防盗门紧闭，锁具完好。黄珂侧耳倾听，几分钟内，只有死寂。撬锁，推门，一股沉闷但不算难闻的气息扑面而来。手电光柱扫过，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墙上巨大的海报——一位末世前红极一时的女明星，漂亮、自信，带着御姐的气场。黄珂记得她，看过她演的剧，新闻里说她出身普通。出道三年便能买下这过亿的豪宅，真是恍如隔世。屋内极尽奢华，巨大的衣帽间里挂满了琳琅满目的华服和名牌包，梳妆台上散落着昂贵的化妆品。但这些，在黄珂眼里，与垃圾无异。她径直走向厨房，发现了一套品质极佳的专业刀具。这才是实用的东西。她将其收起，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个华丽的囚笼，没有动任何一件华而不实的奢侈品。

  十楼，门同样紧闭。但门一开，一股浓烈的恶臭便汹涌而出。手电光照去，客厅地板上是一具高度腐烂的男性尸体，旁边，一只半腐烂的金毛犬尸体紧紧依偎着。碗里还有狗粮和水。场景无声地诉说着悲剧：主人可能突发疾病离世，忠犬不吃不喝，最终活活饿死在主人身边。黄珂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从卧室找来一块相对干净的床单，小心地将人和狗的尸体盖住。然后，她转向厨房和书房。这里还有不少未开封的米面、桶装水，书房的书架上有很多书籍。她收走了食物和水，以及那些或许能提供知识或仅用于打发绝望时光的书籍。书桌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是男人抱着金毛幼犬的合影，笑容温暖。黄珂将相框轻轻放进抽屉，关上了书房的门。

  十一楼，情况更糟。蛇群曾在此肆虐，真皮沙发上留下了大量蛇尸腐烂后的污渍和痕迹，几乎无处下脚。卧室和书房的门紧锁着。费力打开后，发现里面相对完好。从装修和物品看，住户应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成功男士。衣帽间里是高级定制的西服和皮鞋，而一个玻璃柜里，陈列着数十只手表。即使不认识品牌，黄珂也明白，这些是在正常世界里她奋斗一生也难以企及的奢侈品。此刻，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陪葬品，失去了所有价值，除了……或许在某个遥远的未来，能作为以物易物的筹码？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还是将手表全部收起。

  凌晨三点。时间紧迫。四点左右，天色就会开始放亮，高温将迅速回归。黄珂不再耽搁，沿着原路快速返回。背上的背包沉重了一些，里面是刀具、食物、水、书籍，还有那些沉重而虚幻的名表。

  当她重新滑入地下车库那熟悉的、闷热的黑暗中时，郑警官警惕的目光迎了上来，看到她安然无恙，才微微松了口气。诗诗在睡梦中不安地呓语，贺睿和章源蜷缩在角落。黄珂卸下物资，没有多言。这次夜狩，带回了一些生存的资本，也带回了更多关于死亡和逝去世界的无声讯息。外面的天空，开始透出一种诡异的灰白，预示着又一个残酷白昼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