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四十二楼的危机

  黄珂靠在冰冷的混凝土承重柱上，贪婪地咽下一小口已经微温的水。四十二楼，这栋五十八层大厦的中间地带，暂时成了她风雨飘摇的避难所。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的腐败气味，这是末日毒蛾灾害爆发后，世界留下的独特“馨香”。她的脚下，是厚厚的、混杂着破碎玻璃和不明碎屑的尘土，而在几周前，这里还是一片灯火通明的办公区。

  她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刚刚经历的惊魂一刻。就在楼下十七楼的药材库，那股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的药材气味，也掩盖不住角落里那几具被啃噬得支离破碎的人形骨架所散发出的死亡气息。毒蛾的磷粉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绿光，像是一片死亡的星海。她几乎是踮着脚尖，屏住呼吸，才从货架的缝隙间掠过，将一些尚且完好的抗生素、止血绷带和几瓶高浓度酒精塞进已经不堪重负的背包。每一次轻微的声响，都让她心跳骤停，仿佛那些潜伏在阴影中的翅膀随时会再次腾起，将她淹没。

  探索这栋大厦，是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豪赌。从相对“安全”的底层避难所出发，向上攀登的每一层，都意味着未知的危险和微乎其微的补给希望。十六楼的员工餐厅曾给过她短暂的狂喜——几包未开封的压缩饼干，几瓶被遗弃的矿泉水，甚至在一个上锁的柜子里，她找到了一小罐珍贵的蜂蜜。但喜悦立刻被警惕所取代，餐厅大厅里横七竖八的遗体，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发生的绝望挣扎。窗外，严寒与雷电交替肆虐，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将窗外漫天飞舞的毒蛾群映照得如同地狱的使者。她只能依靠捡来的一个小型露营炉，在绝对隐蔽的角落，小心翼翼地加热一点食物，维持着体内可怜的热量。

  身体的疲惫尚可用意志克服，但精神上的紧绷却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她的理智。每一个风声鹤唳，都可能是毒蛾振翅的序曲；每一道扭曲的影子，都仿佛隐藏着致命的杀机。她不仅要与环境和怪物搏斗，更要与深不见底的孤独和恐惧抗争。幸存者？她早已不抱希望。在她的认知里，活下来的，或许比死去的更加危险。信任，在这个世界里是第一个被丢弃的奢侈品。

  正当她沉浸在短暂的休憩中，试图让过度劳累的肌肉和神经稍微放松时，一阵极其细微、却绝对不属于这死寂世界的声音，像一根冰针刺破了她的耳膜。

  是脚步声！

  还有……压得极低的、断断续续的对话声。

  黄珂的身体在万分之一秒内进入了战斗状态。所有的疲惫感瞬间被飙升的肾上腺素驱散。她像一只受惊的猎豹，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千锤百炼的敏捷，悄无声息地将摊开在地上的物资——那半包饼干、水壶、以及刚刚清点好的药品——全部扫入背包，拉链合上的轻响在她听来却如同惊雷。整个过程没有超过五秒钟。

  她迅速蜷身，隐匿在一个半开放的办公隔间下方，这里视野相对开阔，又能被大片的阴影所笼罩。她的手，已经紧紧握住了别在腰间的匕首。冰冷的刀柄传来的触感，让她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丝。她屏住呼吸，将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到了听觉上。

  声音由远及近，是两个声音，一男一女。

  “……我就说这层可能安全，你看，什么都没有。”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侥幸。

  “嘘……小声点！你怎么知道没有那些鬼东西？或者……其他人？”这是一个女声，声音颤抖，充满了惊惧和不安。

  “怕什么，我们都躲了这么多天了，除了虫子，连个鬼影都没见着。公司撤离得那么匆忙，这楼上肯定还有不少吃的喝的。妈的，那天晚上要不是加班搞那个破项目，我们早就在撤离点……”

  “别说了……我现在只想找点吃的，然后找个地方藏起来……”

  黄珂的心脏沉了下去。未及时撤离的加班者——这个身份似乎合情合理，他们的对话也充满了普通人在灾难前的无助和慌乱。然而，正是这种“合情合理”，让她感到了更深的不安。在这座人性早已沦陷的死亡之塔里，突然出现两个听起来“正常”的幸存者，这本身就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每一个细节。他们的脚步声虽然刻意放轻，但依然显得有些杂乱，不像是经过严格生存训练的人。他们的对话内容，暴露了他们的主要目标是食物，并且缺乏长远的计划和对环境的准确判断。这似乎符合“办公室幸存者”的特征。

  但是，那个男人的语气中，除了侥幸，是否还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暴戾？那个女人过度的恐惧，是真实的，还是一种表演，用以降低潜在猎物的戒心？

  黄珂不敢有丝毫大意。她缓缓调整姿势，确保自己完全处于暗处，眼睛透过隔断板的缝隙，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握着匕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不再是那个在废墟中搜寻物资的孤独探索者，而是瞬间变回了丛林里最危险的生物——一个冷静的、全副武装的潜伏者。

  她不知道这场遭遇将如何发展。是短暂的结盟？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擦肩而过？还是一场为了有限资源而爆发的生死搏杀？所有的答案，都隐藏在前方那片未知的黑暗里，隐藏在那两个逐渐走近的脚步声之中。

  四十二楼的空气，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