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收徒

  青瓦白墙的书院门口，夕阳把高高挑起的屋檐角染成了暖金色。

  结束课业的少年们成群结队的涌出，有的挎着自己的布包快步向山脚下走，有的捧着手中的书卷，一边迈步，一边和自己的同窗低声讨论今日的功课。

  有些三三两两的淘气少年，正在追逐嬉戏，腰间的书袋也随着他们的跑动跳跃不断的晃动着。

  白须的老先生站在书院门口的石阶上，远远目送的这群少年下山。

  陈秋禾的驴车就停在山脚下，周围满是各色马车和骡车，不少马车旁还站了一两个家仆，手里提着木制食盒在那里等候。

  一看就知道这些是官宦世家或者是家境富裕的大户人家，此刻来接自己家的少爷了。

  这些人家的家仆自是眼高于顶，不屑与陈秋禾这类驴车人家来往的，更甚者会将自家的马车牵开一点，仿佛挨上了驴车，就沾染了穷人身上的寒酸气。

  自然，也有与陈秋禾一样驾着驴车来接的，哪怕是不相识，也会友善地和她点一点头，仿佛他们是同一类人。

  陈秋禾在此刻深深的感受到了，什么叫财富决定了阶级。

  从山顶下来的少年们却是亲密得很，他们远远看见自家的车，便和身边的同窗打了声招呼，高高兴兴的上车回家。

  陈子稳并不知道陈秋禾会来接他，他目送自己的好友上了马车，便自顾自地快步向大道上走去。

  镇江县的各个村里，只要有往来载客牛车的，都规定了在书院前面一里路的大道上停靠，方便各村的读书人搭乘便车。

  自古寒门难出贵子，供养一个读书人需要耗费大量的财力，但是如果哪个村里能供出一个举人老爷，那么就能让家族、宗族、同村、同乡甚至是同县都能享有好处。

  无数功成名就的学子，衣锦还乡之时都会为当地修桥建路，修缮学堂，供养民生，反哺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自然，在他们籍籍无名之时，村里、县里也会想尽各种办法，让他们踏实就学。

  这是互利互惠的事情，也是各村之间约定俗成的大事。

  陈子稳大步向前，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稚嫩男童音。

  “舅舅！”

  声音清亮，顿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目。

  陈子稳回头一看，车群中，自己家驴车上站着的小小少年此时涨红了脸，却依旧挺起了自己的胸膛。

  就像在家一样。

  陈子稳笑了，转身走了过去。

  “真勇敢！”他上了驴车，摸了摸小外甥的头。

  东生的脸依旧红彤彤的，但是却满心欢喜。

  陈子稳接过姐姐手里的缰绳，自己驾车，周围有好奇的学生从车窗里看见他，大声地冲他打招呼：“子稳，明天见！”

  陈子稳笑了：“明天见！”

  陈秋禾好奇地打量着：“你同窗这马车看着比别家车用料更扎实呀！”

  “这是镇江县白家，他们家是士族，自然底蕴丰厚。”陈子稳并不羡慕这样的世家大族，他虽生在乡村野里，但是父母恩爱，姐弟和睦，全家都努力供养他读书，这已经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上上签了，他很知足。

  陈秋禾点头，那确实是大户人家。

  两姐弟一路讨论着陈秋禾买的新院子，契约这种事，还是要陈子稳帮忙看了才放心，陈子稳说明天找先生请一下午的假，约好了明天中午在书院山下见面。

  对于耽误了弟弟读书，陈秋禾有点难过，如果自己也识字就好了，她在心里念叨着。

  还没到家，远远就看着一个少年提着个篮子站在自家院子门口。

  他很瘦，但是站得笔直。

  少年枯瘦的侧脸被夕阳的余晖镀上了一层金色，他身上的粗衣短褂上补丁叠着补丁，看起来造型别致。

  陈子稳驾着驴车缓缓的停在了门前，少年转过脸来，正是杨正。

  杨正恭敬的冲着陈秋禾鞠躬行礼：“师父！”

  他正处于变声期，声音酷似被砂纸打磨过的旧琴弦。

  陈秋禾跳下车，一边应声，一边接过他手里的篮子，扶起了他。

  孩子们跟着舅舅走，陈秋禾领着杨正进了厨房。

  篮子里是杨正掏的一窝鸟蛋，还有他从外面河滩上捡来的野鸭子蛋。

  没有父母照料的孩子，总能坚韧的找到存活之路，让自己活下去。

  陈秋禾想起了那天的场景，那天她拿卤肉和腊肉给杨正，东生却跟她说杨正想拜她为师。

  她确实是要收学徒，但是她的打算是在自己去了县里以后再收。

  她没想过收杨家村的孩子为徒，她对这里并没有感情，所以并不愿意收一个杨家村的徒弟，以后日日夜夜在自己面前，提醒自己那些痛苦的过往。

  所以她拒绝了。

  拒绝的时候有一点点的不自在，杨正当时穿的也是这件粗布短褂，补丁上扭扭曲曲似蜈蚣一般的针脚，是他模仿村口阿婆缝出来的。

  他的袖口早已经磨毛，没有父母的孩子，活得比旁人艰难万倍，他看向自己的眼睛里满是渴望。

  杨正提了东西，道了谢就走了。

  陈秋禾以为他放弃了，结果当天晚上，他就在陈家亮起灯的时候，敲响了陈秋禾家的门。

  他说他想给陈秋禾帮忙，即便陈秋禾不收他做徒弟。

  一天两天，转眼就是小半个月。

  陈秋禾的心终究是柔软了，她给了他一个机会。

  “我需要你做两件事，如果你能做好，我就做你的师父。”

  陈秋禾至今还记得他听到这句话时闪闪发亮的眼睛。

  “第一件事，找一个人把这个送到排头乡的货郎张峰手里，但是，不能让人知道，是你给出去的。”

  陈秋禾将一个油纸包递给了他：“第二件事，你每晚到张峰家的院子后面的窗户上放一个陶瓷罐子，每天早上天亮之前，把罐子取下来。”

  “这两件事，都不能说与第三人知。第三人知道的时候，也就是你我师徒缘尽之时。”

  杨正没有问为什么，只乖乖的点头，就转身离开了。

  这两件事，他办的很漂亮。

  甚至超出了陈秋禾的预期，在杨承天摔倒的时候，杨正还用伪装的声音提醒了张峰。

  他是一个聪明的少年，而且懂得保护自己。

  陈秋禾并不担心他会把这件事说出去，即使说出去，无非是老杨家更恨她罢了。

  她难道还在乎老杨家的人恨不恨自己？

  仇人嘛，恨多不压身，不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