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夏繁星，跟我说句新年快乐

  ‘啪——’

  手中保温袋掉下，仿佛投入深渊石子落地的声响。

  背对着她的中年男人顿住，缓缓转过身。

  多年以后，每每想到这一刻的眼神，夏繁星都会从噩梦中惊醒。

  ——那是冲着她来的，被醉意浸满的可怖戾气。

  “是你啊。”夏威眯着眼看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夏威抬起的手不知是想招她进门，还是其他的原因，夏繁星出于本能的后退。

  这个自我保护举动，瞬间激怒失去理智的酒鬼，夏威踉踉跄跄，操起旁边酒瓶的手却很稳。

  瓶口像把尖刀指着夏繁星：“你躲开？你竟然敢跟这臭娘们一样？”

  “去外面野到现在才回来，还敢躲我？”

  “小小年纪，不要脸。”

  “还有钱人家养出来的，养个P，养出一个臭婊 子。”

  酒瓶摔在脚边，四散玻璃碎片映着梦里的画面。

  那天晚上被她躲过去的危险，这次真真实实、残忍地发生在眼前。

  夏威狰狞扭曲的脸孔，像根从脚底缠绕而来的藤蔓，狠狠勒住跳动心脏。

  夏繁星定在原地，恐惧呐喊，张嘴拼命想挤出声音，哪怕是尖叫，哪怕是求助，只要喊出来被人听见，可用尽全力，嗓子发紧发疼，才意识到失声。

  就在夏威冲过去瞬间，疼得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林雅茹，死死抱住他的脚：“她是小星，你看看她，好好看看她，求求你，不要打她，她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啊。”

  亲生女儿？那又怎样。

  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六亲不认，逃得远远的。

  认领回来的亲生女儿，现在也想躲开他。

  这个意识不停麻醉大脑，操控行动，被酒精吞噬的空气像是催化剂，催化所有暴力因子膨胀爆发。

  只有冰冷酒瓶才可以遏制。

  夏威紧紧攥在手里，一步步朝夏繁星逼近，狠狠的，砸下去，这样，都会乖乖听话。

  大概是梦里不止一次演习过，又许是人处在危险中的求生意识，当浑身血液冲向大脑那一刻，夏繁星拔腿往楼下冲。

  经过每层楼，大声呼救的声音成功吸引邻居。

  有人打开门嘴上骂骂咧咧说大过年吵什么吵，可人性本不冷漠，当看到是夏威在耍酒疯，不顾一切冲上去拦下。

  夏繁星报了警。

  民警到现场看到是这种家务事，倍感头疼，提出把夏威带走做笔录。

  夏繁星知道‘家暴’定义模糊，带走也不过只是等人醒酒，再口头教育警告又放回来。

  “如果想要走流程定罪，得有证据和证人。”民警提醒道。

  “有的，都有的。”夏繁星转身扶住直不起腰的林雅茹：“这是我……”

  一只手轻轻推开她。

  “都是误会。”林雅茹勉强扯出的笑里充满愧意：“不好意思警察同志，大过年的麻烦你们了。”

  大过年的谁都想息事宁人，既然受害者都这么说了，民警也没法再追究。

  只是临走时，把对他们出言挑衅的夏威带走。

  小巷吵杂声散去。

  身后女人在低泣。

  “小星，对不起。”

  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冷静，在一句话中坍塌。

  原来，人难过到极致的时候，真的不会掉眼泪。

  那林雅茹又哭什么？

  对她的拒绝，还是谎言隐瞒？

  “其实你一开始就知道，这样的家庭并不适合再认养孩子回来的，对吗？”

  “只是因为夏威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断掉的小拇指，以为他吃到教训不会再犯，再加上对你做了承诺，所以你抱有希望而选择隐瞒真相。”

  “用一个又一个谎言和假象，替他隐瞒过去的罪行，因为你知道夏倩不会再回来，怕我也跑了，更怕自己老无所依，对吗？”

  被夏家人扔在小巷口时，是林雅茹替她一层一层搬动行李，站在门口欢迎她回家，担心她吃不惯这边口味，为她一遍又一遍尝试新菜式，每晚端到房间的助眠牛奶，每次向她决定的妥协，偷偷塞进她课本里的零花钱，偷偷放进衣柜里的手织衣。

  这些夏繁星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忘记的温情，在林雅茹一声‘对不起’中彻底碎裂，再也拼凑不起来。

  “小星，对不起。”林雅茹捂脸痛哭：“是妈妈自私，是妈妈对不起你。”

  “小星？小星你去哪……”

  手好像被人拽住，又很轻松地甩开。

  身后哭声未停，夏繁星脚步也一样。

  幸好，那些编织的谎言一次又一次让她脱敏，不至于看清真相的这一刻崩溃。

  无所谓的吧，也不是第一次没了家。

  夏繁星不知走了多久，再次拿起手机时，上面几十通未接电话。

  时间即将跳过十二点，也远远超过和元诗静约定好的时间。

  把频率最多的号码拉入黑名单后，夏繁星再给元诗静拨打过去：“对不起啊静静，刚刚有事耽误了。”

  本来也只是趁着还没过年临时组织一下的，元诗静自然不会计较，只是这会都各回各家，准备守在春晚前倒数，夏繁星那头却像在嘈杂的地方，她不免问了句：“星宝，你现在在哪啊？怎么那么吵。”

  夏繁星抬头看着头顶和定位一样名字的牌匾：“出来买点东西。”

  “还有一分钟，星宝你先别挂。”元诗静在电话里头急道：“我要抢在孟薇薇前头，第一个跟你说新年快乐！”

  夏繁星眼前瞬间模糊，忍着快要掉下的眼泪抬头，跟着烟花倒数。

  漆黑天空被点亮，跨过新年的第一秒，夏繁星说道：“静静，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韩逸要元诗静赶紧上桌吃饺子，怕被找到洗碗的理由，在催促中元诗静一边说来了来了，一边不忘在夏繁星这里抢占第一名：“星宝，新年快乐！”

  五颜六色的烟花绽放，像淅淅沥沥落下的雨，只是不等伸手抓住，又在半空中消失。

  赶不上的聚会，凑不上的热闹。

  夏繁星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倏地，脚步顿住。

  原本早该随着散场离开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

  双手抄兜，眼神像那天失望离开时一样冷，喷洒而来的雾气却烫得人眼眶发红。

  “夏繁星，跟我说句新年快乐。”

  “就当是期末考的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