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阳光下的一抹蓝
作者:酒醉七分
这根刺,必须由那个亲手埋下它的人,用恐惧与血泪拔出来。
林砚的动作比苏禾的思绪更快。
不过半个时辰,一名面色蜡黄、浑身抖如筛糠的染匠就被两个衙役架进了州府后堂。
他一见到堂上端坐的林砚和一旁冷目而立的苏禾,双腿一软,竟直接瘫倒在地,一股腥臊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李三,别装死。”林砚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如腊月的寒冰,“州府的库房里,可还存着你半月前画押的供货单。那批所谓的‘靛蓝’,经你的手入了苏家绣坊,如今出了事,你是第一人犯。本官耐心有限,说,还是不说?”
那名叫李三的染匠猛地磕头,额头与青石板撞出沉闷的响声:“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的……小的是被逼的!是王秃子!是王秃子找上小的!”
恐惧果然是最好的催化剂。
李三涕泪横流,将事情的始末全盘托出。
原来,城西的混混头子王秃子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批劣质染料,威逼利诱他,让他以次充好,混入供给苏家绣坊的正常靛蓝之中。
王秃子许诺事成之后给他一大笔钱,还威胁他若不照办,就让他全家在云州城消失。
“王秃子……”苏禾口中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寒芒一闪。
这人她知道,是赵家养在暗处的一条狗,专门替赵小五处理些上不得台面的脏活。
苏禾心中瞬间雪亮,冷笑一声:“好一招借刀杀人。用一个混混出面,即使事败,也牵扯不到赵家身上。他们这是算准了我们查不出染料的源头,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现在人证有了,物证在我手里,足以翻案。”林砚沉声道。
“不,不够。”苏禾断然摇头,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锐利光芒,“仅仅翻案,只能让我们从泥潭里暂时脱身,却洗不净泼在苏家身上的脏水。我要的,是让所有人都亲眼看到,谁在清白做人,谁在暗中使诈!我要让‘苏家靛蓝’四个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响亮!”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林砚看着她,从她纤弱的身影里,看到了一股滔天的战意。
翌日午时,云州城最热闹的苏家绣坊前,竟史无前例地搭起了一个巨大的临时演示台。
台子周围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议论纷纷。
几名身穿官服的州府官员坐在最前排的监督席上,表情严肃,无形中又给这场喧嚣增添了几分凝重的官方色彩。
“苏家这是要干什么?不是说他们的染料有问题,绣坊都被封了吗?”
“听说是要当众演示什么祖传的制靛蓝之法,自证清白呢!”
“嘿,死马当活马医罢了。这要是做不出来,岂不是更丢人?”
人群的议论声中,苏禾一身素衣,神情沉静地走上台。
她没有理会周遭的目光,只是对着台下微微一福,而后请上了绣坊里最年长的染织师傅红姑。
“今日,苏禾不为自己辩解,只为还原一门手艺的清白。”她清越的声音透过午后的空气,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说着,她从红姑手中接过一本略显陈旧的书册,高高举起。
“此乃前人所著《农桑辑要》,其中‘草木染谱’一章,详细记载了天然靛蓝的制作之法。我苏家世代以此为本,不敢有丝毫逾越。今日,便请诸位父老乡亲、各位大人,共同见证!”
话音刚落,她翻开书页,朗声念道:“凡制靛,采蓼蓝叶,(捣碎)入坑,以水浸,入石灰……”
随着她的声音,早已准备就绪的绣坊女工们立刻行动起来。
几大筐鲜嫩欲滴的蓼蓝叶被抬上台,那股独特的草木清香瞬间压过了人群的汗味。
女工们手持木槌,在石臼中有节奏地捣了起来,绿色的汁液飞溅,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紧接着,碧绿的汁液被倒入一口大缸,按照书中记载的比例,小心翼翼地加入石灰水。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原本碧绿的液体在木棍的不断搅拌下,颜色由绿转蓝,再由蓝转深,最终变成一种近乎墨色的深蓝。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石灰与草木混合的特殊气味。
“静置沉淀。”苏禾声音平稳,仿佛在主持一场神圣的仪式。
时间在等待中流逝,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口大缸上,连先前最爱说风凉话的人,此刻也屏住了呼吸。
一个时辰后,缸底沉淀下厚厚一层蓝色的泥状物,这便是靛泥,靛蓝染料的雏形。
女工们小心地撇去上层的清水,将靛泥取出,加入早已备好的碱水和米酒进行“建蓝”,也就是唤醒染液的活性。
最后一步,染布。
一匹洁白无瑕的绸缎被缓缓浸入调制好的染液中。
片刻后,当它被重新提出水面时,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黄绿色。
“咦?怎么是绿的?失败了!”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喊道。
苏禾却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她示意女工将绸缎悬挂起来,暴露在空气中。
奇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
那黄绿色的绸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上色,从接触空气的部分开始,迅速氧化,由黄绿转为浅蓝,再到天蓝,最终,定格成一种色泽柔和饱满、透着温润光泽的靛蓝!
在阳光下,整匹绸缎颜色均匀通透,毫无杂质,美得令人心醉。
苏禾亲自上前,取下那匹绸缎,高高举起,迎风展开。
那抹纯粹的蓝色,像一片被洗净的天空,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这,才是真正的苏家靛蓝!”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全场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就在此时,林砚一步跨上台,他手中同样拿着一块布料,只是那颜色……深则深矣,却暗沉发黑,毫无光泽,凑近了甚至能闻到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各位请看,”林砚的声音冰冷如刀,“这,便是查封苏家绣坊时,作为‘证物’的毒染料。苏姑娘已经向我们展示了什么是真正的靛蓝,现在,就让我来告诉大家,这‘毒’从何而来!”
他将一个瓷盘托出,上面盛着一些从那批伪劣染料中分离出的粉末。
他用一块磁石在粉末上方扫过,无数黑色的铁屑瞬间被吸附了上来!
“铁屑!为了增加重量,以次充好!”
他又取出一部分粉末,投入一碗清水中,那水立刻变得浑浊,并散发出更浓的硫磺臭味。
“硫磺粉!用以伪造深蓝色泽,却会侵蚀布料,损伤皮肤!此等手段,阴毒至极!”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和怒骂。
林砚冷笑一声,甩出最后一记重锤。
他展开一卷泛黄的册子,高声道:“此乃云州府存档的十年内所有染坊商号的登记名录!我已查证,这批含有铁屑与硫磺的劣质染料,其原料来源,不在名录上任何一家合法的商号之内!这根本不是正常的生意往来,这是彻头彻尾的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四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也砸在了前排那几位州府官员的脸上。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人群中,张二娘的脸色由白转红,她看着台上光芒万丈的苏禾,又看了看林砚手中那铁证如山的册子,嘴唇翕动。
而更远处,藏在人群里的王秃子早已是满头大汗,他看着台上林砚那如同能穿透人心的目光,只觉得双腿发软,再也顾不上什么,转身便想溜。
另一侧的阴影里,赵小五的一张俊脸早已扭曲得不成样子,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血从指缝中渗出。
他死死盯着台上的苏禾和林砚,那眼神,仿佛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台上,苏禾与林砚并肩而立,一个清冷如月,一个锐利如剑。
所有的证据,所有的人心,都汇聚于此。
广场上,雷鸣般的喝彩声渐渐平息,数千道目光,如利剑一般,齐刷刷地射向了监督席上那几位面色尴尬、冷汗涔涔的州府官员。
为首的李大人,只觉得那些目光仿佛变成了实质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
他看看台上那匹纯净的靛蓝绸缎,又看看林砚手中那份无法辩驳的登记名录,喉头滚动了一下,额角的冷汗终于滑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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