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旧雨重逢问归期
作者:酒醉七分
那道黑影快如鬼魅,只在眼角余光中一闪而过,便已悄无声息地落定在庭院中央。
他身形瘦削,一身夜行衣与黑暗融为一体,仿佛是从地底深渊里钻出来的幽灵,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
州府通判刘承志的心脏骤然一缩,握着窗棂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文弱书生,在边疆任职的经历让他嗅得出,此人身上那股子血腥味,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才有的煞气。
对方没有一句废话,右手一扬,一截指甲盖大小的石子便挟着破风声,精准地钉在他面前的窗框上。
力道不大,却是一种不容置喙的警告。
紧接着,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函被以同样的手法掷了进来,稳稳地落在他的书案上,压住了那份刚刚批阅完毕的、关于安丰乡田产纠纷的卷宗。
“我家主人交代,此事到此为止。”黑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不带丝毫感情,“信,大人看过便知。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查的别查。”
话音未落,那道身影再次化作一缕轻烟,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叠叠的屋檐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刘承志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僵硬地挪到书案前,颤抖着手撕开火漆。
信纸上没有署名,没有称谓,只有八个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大字——“切勿深究,牵连甚广。”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这封信的分量远不止于此。
那个黑影不是寻常的信使,而是某个他根本惹不起的大人物豢养的死士。
这警告,也不是商量,而是最后的通牒。
安丰乡那点田产,竟然能惊动这等存在?
他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目光穿过窗户,望向那片比墨汁还要浓稠的夜幕。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不见底。
他一个代理通判,不过是这巨大漩一涡边缘的一片浮萍,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这水……太深了。”他喃喃自语,将那封信凑到烛火边,眼睁睁看着它化为一撮灰烬,但那八个字却深深烙印在了他的心底。
风波的中心,安丰乡,对此刻州府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
数日后的一个清晨,乡里的宁静被一阵喧哗的锣鼓和悲切的哭嚎声打破。
一队人马簇拥着一顶软轿来到苏家大宅门前,轿帘掀开,走出一个面容儒雅、身着锦缎的中年男子。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随即竟直挺挺地跪倒在苏家紧闭的朱漆大门前,身后几名随从也齐刷刷跪下。
“不孝子周远山,叩见乡亲父老!”男子声泪俱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先父周济民,乃安丰乡故主。当年遭奸人所害,被迫举家逃亡,背井离乡。我父临终前,唯一的遗愿,便是嘱托我务必寻回祖业,重归故里,告慰周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他的哭声极具感染力,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闻者伤心。
乡民们很快便聚拢过来,对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当年的旧事,老一辈人还依稀有些印象,如今见正主后人归来,一时间同情、好奇、猜疑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出来的并非旁人,正是如今苏家的主心骨,苏禾。
她一身素雅的青色布裙,长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绾起,神情平静无波,与门外那悲天恸地的场面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周远山,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地道:“门外风大,周先生若有事相商,请进屋奉茶。”
周远山一愣,似乎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年轻女子出来应对,更没想到她会如此镇定。
他收了哭声,在随从的搀扶下站起身,
内堂,茶香袅袅。
苏禾亲手为周远山斟上一杯热茶,随后从一个上了锁的木匣中,取出了一份泛黄的纸卷,轻轻推到他面前。
“这是当年州府备案的土地契约副本,”她的声音清冷而理智,不带任何情绪,“周先生请看,上面的条款与签押是否属实。”
周远山看着那份契约,双手微微颤抖,眼眶再次泛红,但这次,他没有再哭嚎,只是默默点头。
苏禾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情绪稍稍平复,才继续说道:“周先生的遭遇,苏禾深表同情。若您所言句句属实,当年的事另有隐情,我苏家绝非霸占他人田产之辈。我愿意以苏氏族学的名义,协助您一同向州府递交文书,申请复核此案。”
周远山眼中顿时迸发出狂喜的光芒,正欲开口感谢。
“但是,”苏禾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洞穿人心,“我有一个前提条件——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都绝不能动摇如今田地上所有佃户的生计。他们的租约、他们的田舍,必须得到保障。他们是无辜的。”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周远山脸上的喜色僵住了。
他身后的一个随从忍不住插嘴道:“苏姑娘,这哪有地归原主,佃户却不变的道理?这……”
“闭嘴!”周远山低喝一声,止住了随从的话。
他深深地看了苏禾一眼,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心思竟如此缜密,手段也如此老道。
她这一招,既是善心,也是一道滴水不漏的护身符。
保障了佃户,就是保障了安丰乡的稳定,让任何人都无法拿“为富不仁,欺压乡里”的罪名来攻击她。
权衡利弊后,周远山郑重地点了点头:“苏姑娘高义,远山佩服。我答应你,无论祖业能否归还,绝不为难任何一位乡亲。”
送走周远山一行人,苏禾脸上的平静才缓缓褪去,露出一丝疲惫。
“你做得很好。”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林砚缓步走出,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也有一丝深沉的忧虑。
“仅仅是这样,还不够。”林砚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这个周远山,来得太巧了。新政刚颁,各地人心浮动,他就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背后若无推手,绝无可能。”
苏禾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这就像是有人在浑水中,精准地投下了一颗石子。
林砚继续说道:“你一个人去州府申诉,目标太小,也太显眼,容易成为靶子。既然有人想把水搅浑,那我们就让这水,变得更浑一些。”
他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一种运筹帷幄的自信油然而生:“不只是周家,当年因各种缘由失去田产的地主后人,绝不在少数。我们可以联合他们,组成一个‘田产申诉团’,由你来担任这个代表。”
“我们不只要求归还田产,”林砚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充满了力量,“我们还要加上你的那条,一同向朝廷正式提出‘田产归还原主、保障佃农权益’的双重要求。前者,是为那些地主后人争取利益,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聚拢在你身边;后者,是为我们占据道义的制高点,让朝廷和那些幕后之人都难以驳斥,既能争取天下人的同情,又能最大程度地规避自身的风险。”
苏禾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着林砚,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这个平日里只在族学教书的温润男子,心中竟藏着如此宏大而精妙的棋局。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田产纠纷了,这是在借势,在造势,是在与一股看不见的庞大势力公开博弈。
她沉默了良久,烛火在她的眼眸中跳动,映出她内心的挣扎与决断。
终于,她抬起头,迎上林砚的目光,缓缓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决定已经做出,但压在心头的重量却不减反增。
苏禾推开门,看到林砚独自一人站在院中,仰望着那轮残月,身影显得有些孤寂。
她知道,他心中所思所想,远比他口中说出的要多得多。
这场豪赌,一旦开局,便再无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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