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木戒藏锋意未休
作者:酒醉七分
天光未亮,东山村还沉浸在深沉的睡梦中,唯有几声零落的鸡鸣,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一道清瘦的身影借着朦胧的晨光,悄无声息地穿过村道,脚步轻盈得像一只掠过林间的狸猫。
林砚拢了拢单薄的外衫,清晨的露水带着刺骨的寒意,但他心中翻涌的焦灼,远比这秋日的凉气更甚。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走向十里外的古道驿站。
那里,一匹风尘仆仆的快马和一个戴着斗笠的信差,已在约定的老槐树下等候多时。
没有多余的寒暄,信差确认了林砚手中的半枚玉佩信物后,便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件,郑重地交到他手上。
那信差的声音嘶哑而急促:“林公子,京中风云突变,此乃加急密信,务必亲手交予。我即刻便要折返,万望珍重。”
话音未落,信差已翻身上马,马蹄踏起一阵烟尘,迅速消失在官道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砚握着那封尚有余温的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没有当场拆开,而是迅速将其藏入袖中,转身返回。
来时步履匆忙,归时却心事重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刃上。
当他回到苏家小院时,天已大亮。
负责守夜的小九刚打着哈欠从门房出来,一眼便看到林砚那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神情。
小九心中一凛,平日里这位林先生总是云淡风轻,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何曾有过如此外露的情绪?
他压低了声音,凑上前去,关切地问:“林先生,可是……可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林砚抬眼看了看他,眼神深邃,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作答,径直走向自己的书房。
小九望着他的背影,一颗心不由得悬了起来。
与此同时,午间的阳光正烈,苏禾正在村外的渠工营地巡视。
新修的水渠如同巨龙般盘卧在田垄之间,渠工们干得热火朝天,号子声此起彼伏。
这片欣欣向荣的景象,本该让她心情舒畅,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负责监工的张三牛,那个一向憨直爽朗的汉子,今日却频频走神,眉头紧锁,眼神不时瞟向营地入口,充满了焦虑。
苏禾不动声色地走到他身边,淡淡问道:“三牛叔,今天的进度似乎慢了些,可是有什么心事?”
张三牛浑身一震,像是被抓住了心事,他左右看了看,拉着苏禾走到一处僻静的工棚后,才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声音压得极低:“东家,您看这个。昨日收工后,有人趁乱塞到我手里的,说……说朝廷派来的清查使者,早被县里的几个大户喂饱了,这次来就是走个过场,要帮着他们把咱们开垦的荒田,都划到他们名下!”
苏禾接过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却字字诛心。
她心中一沉,果然,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豪族们的反扑,比她预想的还要阴险、迅速。
他们不从明面上对抗,而是直接从朝廷这条线上釜底抽薪!
“东家,这可怎么办?咱们辛辛苦苦几个月,眼看就要丰收了,要是田地被抢走,大家伙儿非得拼命不可!”张三牛急得满头大汗。
苏禾的眼神却在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她将纸条缓缓捏成一团,语气平静得可怕:“慌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有张良计,我们有过墙梯。”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三牛叔,你马上安排下去。从今天起,营地巡逻增加一倍,尤其是存放《民记田册》的工房,必须安排最可靠的兄弟轮值守夜,一只苍蝇都不能飞进去!另外……”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族学方向:“你去把徐少卿找来,让他带上笔墨纸砚,立刻到我这里来。”
半个时辰后,在苏禾的亲自监督下,徐少卿开始连夜誊抄《民记田册》。
这份由苏禾亲自走访、记录,凝聚了全村百姓心血的田册,是他们对抗豪族最有力的武器,绝不容有失。
苏禾思路清晰,有条不紊地安排:“誊抄三份,字迹务求一模一样。一份,由你亲自保管,藏于族学藏书楼的夹层中;第二份,交由张三牛,锁在渠工房最坚固的铁箱里;这最后一份……”她的目光变得悠远而坚定,“送到苏家祠堂,与祖宗牌位放在一处。”
三份田册,三处存放,如同布下三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即便敌人能毁掉一份,也绝无可能同时找到并销毁全部。
夜幕降临,当苏禾处理完一切,回到家中时,林砚已在堂中等候。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那封被拆开的密信。
“坐。”林砚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禾坐下,目光直视着他。
“信上说,此次前来清查田籍的朝廷使者,名为赵文远。”林砚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此人是御史台出身,以刚正不阿闻名,但……他曾在朝中与我父亲有过一面之缘。”
苏禾的眉梢微微一挑。这可真是峰回路转。
林砚苦笑一声:“所谓一面之缘,并非善缘。当年家父因变法之事,与他有过一场激辩。虽非私仇,但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对我林家,恐怕并无好感。不过,信中也提及,此人虽固执,却非不辨是非之辈,最重眼见为实。若能设法让他绕开本地官府和豪族,直接接触到我们,或许……尚有一丝转圜余地。”
这正是破局的关键!敌人的武器,或许也能成为他们的武器。
苏禾沉思片刻,既然他重眼见为实,那我们就让他亲眼看到,东山村的百姓是如何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靠自己的双手,自立自强,开创生机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让林砚那颗悬着的心,也找到了着陆点。
他凝视着眼前这位比许多男儿都更具胆识与魄力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荡。
深夜,苏禾正在灯下反复推敲明日的计划,房门被轻轻叩响。
是小九。
他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神情带着几分神秘和郑重。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物事,双手奉上。
“东家,这是林先生让我务必亲手交给你的。”
借着摇曳的烛火,苏禾看清了那是一枚用上好黄杨木雕刻的信物,只有半个巴掌大小。
木雕的雕工极为精巧,一面是秀丽的山峦,代表着苏禾的“苏”;另一面是苍劲的松林,代表着林砚的“林”。
两面合抱,浑然一体,底部刻着四个古朴的篆字——苏林合契。
木雕的触感温润,仿佛还带着雕刻者的体温。
苏禾摩挲着那四个字,心中豁然明了。
这不仅是林家对婚约的确认,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它不再仅仅是一纸脆弱的婚书,而是两人在这场风暴中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誓言。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简单的盟友,而是命运相连的共同体。
苏禾的背后,站着整个林家在暗中的支持;而林砚的未来,也与东山村的兴衰紧紧绑在了一起。
她紧紧握住那枚木雕,指尖感受着木纹的脉络,仿佛能感受到林砚那沉稳而坚定的心跳。
窗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所有的棋子,所有的布置,都已准备就绪,只静待着那个即将到来的日子。
秋分之日,天高云淡,宜祭祀,宜出行,也宜……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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