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青秧照水唤春禾
作者:酒醉七分
夜色如墨,将整个青川乡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静谧之中。
然而,苏氏族学之内,却是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数十盏油灯将祠堂大厅照得亮如白昼,也映照出在座每一位乡老脸上凝重而复杂的神情。
压抑的沉默中,族学的老夫子王敬先,轻咳一声,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
他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上首那位身姿沉静的女子身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敬佩。
“诸位乡邻,乡老,”王夫子声音洪亮,打破了沉寂,“今岁大旱,天降酷劫,我青川乡能免于流离失所,能引来这救命的活水,皆赖苏大娘子运筹帷幄,力挽狂澜之功!”
此言一出,堂下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众人看向苏禾的目光,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感激。
这场大旱,他们亲身经历,那种眼看田地龟裂,禾苗枯死的绝望,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是苏禾,这个被他们一度视为不祥的寡妇,却以一己之力,勘地脉,寻水源,筹人力,顶住了所有压力,硬生生为青川乡凿出了一条生路。
王夫子抬手虚按,待众人声音渐息,他继续道:“老夫以为,此等功绩,当勒石为记,以传后世!水渠无名,便如赤子无姓。老夫提议,此渠便以苏大娘子闺名‘春禾’二字命名,称之为‘春禾渠’,如何?一来彰其功,二来纪其德,让青川乡子子孙孙,都知晓是谁为他们带来了这活水甘霖!”
“好!”一位性急的乡老当即抚掌赞叹,“‘春禾渠’,好名字!饮水思源,理当如此!”
一时间,堂内气氛热烈起来,绝大多数人都认为这个提议合情合理。
苏禾活人无数,以她的名字命名水渠,是天经地义的荣耀。
然而,就在这片赞同声中,一个清朗却坚定的声音响了起来。
“夫子,晚生有不同之见。”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林砚。
他从角落里站起身,对着王夫子和众位乡老深深一揖,神色平静而肃然。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带着几分不解,几分审视。
王夫子眉头微蹙:“林家小子,你有何话说?”
林砚不卑不亢,缓缓道:“夫子美意,晚生心领。然,渠名虽小,却关乎一乡之百年传承。水渠乃是全乡百姓胼手胝足,流血流汗方才建成,是众人心血之所聚。若仅以一人之名冠之,诚然是彰显了苏大娘子的功绩,但长此以往,恐成个人崇拜,反而失了‘众志成城,共渡难关’的初衷。后人只知有苏大娘子,却忘了那些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父老乡亲。”
他的话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一块石头投入了滚热的油锅,让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
一些原本还在附和的乡老,此刻都露出了沉思之色。
林砚的话,有道理。
他们感激苏禾,但这条渠,他们自己也出了大力,自家子侄更是累得脱了几层皮。
坐在人群中的里正张三牛,这个憨直的汉子,更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肩上被扁担磨出的老茧,眼神复杂。
角落里,一位须发半白,面容精瘦的钱氏乡老,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
他从头到尾都未曾附和,此刻见有人出头,他就不信,这苏家寡妇当真能一步登天,将整个青川乡的功劳都揽于一身。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苏禾身上。
这成了一场无形的考验。
若是她欣然接受,固然能享一时之荣光,却会如林砚所言,将自己置于全乡百姓的对立面,埋下隐患。
若是她拒绝,又该如何给出一个让所有人都信服的理由,而不至于驳了王夫子的面子?
苏禾缓缓站起身,清冷的目光扫过全场,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先是对着王夫子盈盈一拜,轻声道:“夫子厚爱,苏禾感激不尽。”
随后,她转向众人,声音清越而诚恳:“林砚说得对。此渠能成,非我一人之功,而是青川乡上下数百户人家,数千口父老乡亲齐心协力的结果。是张里正带着乡亲们不眠不休的辛劳,是王夫子与诸位乡老奔走协调的功劳,更是每一位为这条渠出过一份力的乡亲们的功劳。苏禾不过是恰逢其会,提出了一个想法罢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愿为百姓谋利,不愿为自己立碑。一座以我个人名字命名的石碑,对我而言,重如泰山。它时刻提醒着我辜负了多少人的付出,这非我所愿。”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谦逊地将功劳分给了所有人,又表明了自己高洁的志向。
原本还有些嘀咕的乡老,此刻脸上都露出了愧色和敬佩。
王夫子捋着胡须,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他知道,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女子。
她不仅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洞察人心的胸襟与智慧。
只听苏禾继续说道:“不过,水渠不可无名。既然此渠乃是为我青川乡贺喜而来,庆贺我们战胜了天灾大旱,也寄托了我们对来年五谷丰登的期盼。不如,就叫‘庆禾渠’,如何?”
“庆禾渠?”王夫子喃喃念道,随即眼睛一亮,“庆贺丰收,万家欢庆!好!好一个‘庆禾渠’!”
“庆禾渠……”堂下众人也跟着念叨起来,越念越觉得这个名字好。
它既带了一个“禾”字,巧妙地暗含了对苏禾功绩的纪念,又将寓意扩大到了全乡的福祉之上。
这一下,所有人都满意了,所有人的功劳和期盼,都包含在了这两个字里。
“好!就叫庆禾禾渠!”张三牛第一个大声吼道,声若洪钟。
“庆禾渠好!”
“庆贺丰收,就叫庆禾渠!”
赞叹声此起彼伏,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毫无芥蒂的认同。
那位钱氏乡老阴沉着脸,想要反驳,却发现这个名字光明正大,寓意吉祥,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攻讦的借口,只能将一口闷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禾看着群情激昂的众人,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趁热打铁道:“既已定名,当立碑为记。晚辈不才,愿主动请缨,负责撰写一篇《庆禾渠记》,将此渠修建的始末缘由,以及众乡亲的功绩一一记录在册。待初稿写成,再请王夫子斧正润色,然后请石匠刻石立碑,置于渠首,如何?”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王夫子:“如此,既能让后世子孙知晓此渠来之不易,更能让他们明白,何为真正的‘为民谋利’,何为‘众志成城’。”
“好!”王夫子一拍大腿,激动得满面红光,“此事便这么定了!苏大娘子亲自撰文,老夫为你润笔!这必将是我青川乡一段流传千古的佳话!”
将叙事的权力牢牢抓在手中,又给足了王夫子这位乡中宿儒面子,苏禾这一手,彻底将人心收拢。
议事结束,众人纷纷散去,脸上都带着满足和对未来的憧憬。
苏禾与林砚并肩走出族学,夜风带着水汽拂面而来,清爽宜人。
“今夜,多谢你。”苏禾轻声道。
她知道,若非林砚恰到好处地提出异议,为她铺好了台阶,她要化解这个局面,还需多费一番口舌。
林砚摇了摇头,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我只是说了实话。而且”他看着苏禾,眼中是纯粹的信任,“不过,你要小心钱氏那位乡老。”
苏禾的目光望向远处钱家大宅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仿佛一头蛰伏的凶兽。
她淡淡道:“我知道。今日在祠堂,我让他颜面扫地,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一场明面上的风波看似平息,但暗地里的汹涌才刚刚开始。
苏禾转身,找到了正准备回家的张三牛,递给他一张刚刚写好的纸条。
“三牛叔,”她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刻碑的石料,我已经让人备好,就放在渠首的工棚里。这篇碑文,你连夜交给石匠,让他务必在天亮前刻好。此事,万万不可出任何差错。”
张三牛接过纸条,看着苏禾严肃的神情,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娘子放心!俺就是不睡觉,也盯着他刻完!保准误不了事!”
苏禾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深沉的夜幕。
她知道,从“春禾渠”到“庆禾渠”,看似只是一词之差,却是一场人心与权力的博弈。
她赢了这一局,但对手绝不会就此收手。
从族学到渠首,这段路并不长,但在今夜,却可能充满未知的变数。
那块承载着全乡希望的石碑,能否安然度过这个夜晚,在明晨的朝阳下,顺利竖起?
苏禾收回目光,心中一片清明。
无论前路有多少鬼魅伎俩,她都接着。
这片土地,她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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