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枯井无水唤新声
作者:酒醉七分
那声凄厉的“不好了”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祠堂前的沸腾喜气。
方才还沉浸在通水狂喜中的村民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齐刷刷地转头,目光汇聚在气喘如牛的张三牛和面色骤然凝重的苏禾身上。
苏禾心中咯噔一下,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水源,是活命的根本,也是纷争的源头。
她没有丝毫迟疑,清冷的声音穿透人群的议论:“三牛,带路!”
她一边走,一边冷静地吩咐跟在身后的林砚:“林先生,请速去召集各里里长,让他们立刻到祖渠口汇合。小禾,你留下安抚众人,莫要生乱。”
安排妥当,苏禾提着裙摆,脚步飞快地跟在张三牛身后,朝着上游的祖渠口赶去。
越是靠近,喧嚣嘈杂之声便越是刺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躁和愤怒的气息,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当她赶到现场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猛地一缩。
祖渠口,这个刚刚为整个安丰乡带来希望的源头,此刻却成了剑拔弩张的战场。
上百名村民被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拨,将新开的渠口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手里没有刀剑,但紧握的锄头、铁锹和扁担,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凭什么你们张家村的先放水!我们的地都快裂成龟壳了,再没水,今年的收成全完蛋!”一个李家村的汉子红着眼珠子,唾沫横飞地吼道。
“放屁!我们张家村的地势最高,水不先经过我们这,难道还能飞到你们那去?你们的地再旱,能有我们的旱?”张家村那边立刻有人挥舞着铁锹顶了回去,两人的胸膛几乎要撞在一起。
推搡,咒骂,此起彼伏。
浑浊的泥水被踩得四处飞溅,溅在人们愤怒扭曲的脸上。
他们都是乡里乡亲,昨日还一同为通水而欢呼,今日却为了谁先用这救命之水而反目成仇。
苏禾的到来,像一块巨石投入沸水之中。
人群静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更大的怨气所取代。
“大娘子来了!”
“大娘子,您给评评理!这水是我们大家伙一起开的,不能让他们张家村独占了!”
“苏大娘子,凡事得有个先来后到,我们地势高,理应先灌!”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苏禾,有期盼,有质疑,更有被干旱逼到绝境的疯狂。
这道目光,比昨日吴大虎的刀锋更加沉重,更加考验人心。
苏禾站在人群中央,娇小的身躯却散发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只是冷冷地扫视着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都想今天就打出个你死我活,然后让这刚通的渠水,染上咱们安丰乡自己的血吗?”
她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那些原本激动得快要动手的村民,握着农具的手微微一颤,眼中的戾气消退了几分。
是啊,杀了人,水就能到自己田里吗?
正在此时,林砚带着几位里长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看到这混乱的场面,几位里长也是头疼不已,却又束手无策。
苏禾没有理会他们,而是转身看向林砚,眼神中带着询问。
林砚心领神会,从怀中取出一本略显陈旧的书册,翻到其中一页,递到苏禾面前。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速飞快说道:“大娘子,我方才翻阅《齐民要术》,其中有载,前朝为解水利之争,曾设‘轮灌令’。其法乃是设牌定序,依刻度放水,非人力可乱。若能效仿古法,将每日轮灌的村落、田亩、时辰公之于众,再由各村推举德高望重者一同监督,或可平息此番纷争。”
苏...禾的眼睛瞬间亮了。
轮灌令!
好一个轮灌令!
这正是她需要的,一个公平、公正、且有据可依的制度!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面向众人,声音铿锵有力:“各位乡亲,静一静!”
待到场面彻底安静下来,她高声道:“水是大家的,田也是各家的。争吵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所有人的田都错过最佳的灌溉时机!从今日起,我安丰乡效仿古制,行‘轮灌令’!”
她目光扫过几位里长,沉声道:“请各位里长即刻返回村中,统计各户田亩位置。我们以祖渠口为基准,按地形由高到低,划分用水的优先级!地势最高的,最先灌溉,依次顺流而下!公平合理,谁也没有话说!”
“今日之内,我会在族学门口张贴出详细的‘轮灌日程表’!谁家、何时、能放水多久,都用阶梯水位标记写得清清楚楚!若有异议,可以当着全乡人的面,拿着地契来核对!”
这番话掷地有声,条理清晰,瞬间给这群被干旱和纷争逼红了眼的村民指出了一条明路。
按地势高低轮灌,这是谁也辩驳不了的道理。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下来。
当天下午,一张巨大的红榜就贴在了族学门口的墙上。
苏禾亲手书写的“安丰乡轮灌日程表”字迹隽秀而有力,上面详细地列出了未来十天内,每一个村、每一片区域的灌溉时间,精确到了时辰。
小禾更是心灵手巧,按照苏禾的吩咐,用竹片制作了上百枚“水牌签”。
每一枚签上都刻着对应的户主姓名和放水时辰。
苏禾当众宣布:“每日清晨,各户凭水牌签到渠口,由监督义工核验后方可取水,过时不候,名额自动顺延给下一户!如此,既公平,又高效!”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彻底镇住了所有人。
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心有不甘的村民,看着那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的日程表和那一排排刻着自己名字的水牌签,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自觉排队,凭签取水,竟成了安丰乡一道前所未有的新风景。
然而,安丰乡的平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吴大虎虽被押送县衙,但他多年来豢养的心腹爪牙却像阴沟里的老鼠,悄悄地在人群中散播着毒素。
“什么轮灌令,都是骗人的!我可是听说了,苏家自己藏着一张真正的水图,那日程表是假的!到了晚上,他们就会偷偷给自己亲信的田里放水!”
“就是,你看那日程表上,排在前面的不都是跟苏家走得近的吗?我们这些老实人,就得排到最后,眼睁睁看着禾苗渴死!”
流言如瘟疫般扩散,速度比渠水流得还快。
一些本就心存疑虑的村民,再次动摇起来。
刚刚建立起来的秩序,眼看就要被这无形的黑手再次撕裂。
张三牛听到这些污言秽语,气得脸红脖子粗。
他亲眼见证了苏禾如何为了这渠水殚精竭虑,如何为了平息纷争而绞尽脑汁。
他猛地冲到正在发放水牌签的小禾身边,一把夺过装满竹签的篮子,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冲到村口最显眼的公告栏下。
“砰!”他将整个篮子狠狠地钉在木板上,竹签散落一地。
他指着那些竹签,对着围观的人群怒吼道:“都给我睁大狗眼看清楚!这就是苏大娘子定下的规矩!谁家什么时候放水,白纸黑字,竹签为证!谁要是再敢在背后嚼舌根,说苏家私藏水图,有本事就站出来,跟这牌子、这榜文辩上一辩!我张三牛第一个不饶他!”
他那满腔的义愤和震天的怒吼,镇住了所有心怀鬼胎之人。
阳光下,那张红色的日程表和散落的竹签,成了安丰乡新秩序最坚实的证明。
风波暂时平息,清澈的渠水按照日程表的规划,安静而有序地流淌进一片片干涸的土地,滋润着龟裂的泥土和枯黄的禾苗,也滋润着此地备受煎熬的人心。
苏禾站在渠边,望着这来之不易的潺潺流水,心中却没有半分松懈。
她知道,安丰乡的这场自救,从开渠引水到定立规矩,动静已经闹得太大了。
这清澈的渠水,终将顺着地势,流出安丰乡的界限。
它所承载的,不仅仅是乡民的希望,更是这片土地获得新生的消息。
这消息,也必将随波逐流,传到更远的地方,落入那些更高、更远、更具权势的耳朵里。
这双耳朵的主人,将会带来嘉奖,还是新的风暴?
苏禾不知道。
她只知道,安丰乡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再只由他们自己说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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