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讲坛开辩掀风浪
作者:酒醉七分
府衙后堂,烛火摇曳,将杜知秋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修长的指节一下下叩击着桌面上的手抄本,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那封匿名信和附上的比对表,犹如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头。
“此事若属实,赵小五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他喃喃自语,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作为一州父母官,他见的腌臢事不少,但如此胆大包天,将一本足以影响万民生计的农书篡改得面目全非,甚至不惜删减核心精要,这已经超出了文人相轻的范畴,近乎动摇国本的祸事!
赵家在江淮一带势力盘根错节,背后更有京中贵人撑腰。
这“赵小五”,仗着家族荫庇,行事向来嚣张。
可这一次,他踢到的似乎不是铁板,而是一座看不见底的山。
杜知秋的目光落在手抄本那清隽有力的字迹上,心中暗忖,这匿名之人行事如此周密,绝非等闲之辈。
他没有立刻下令彻查,而是将信纸与比对表收好,锁入暗格。
风暴将起,他选择先静观其变。
果然,不过三日,一则消息如惊雷般在城中炸开。
德高望重的王夫子,竟要在城中最大的讲堂——明经堂,举办一场“农书正本讲坛”,广邀本地士绅、宿儒、学子乃至田庄管事,共论新版《农桑辑要》之得失。
这消息一出,满城哗然。
赵家刊印的新书,正由官府背书,大肆推广,王夫子此举,无异于公开唱反调,将矛头直指赵家和其背后的势力。
一时间,城中暗流涌动,无数双眼睛都盯住了明经堂。
有人佩服王夫子风骨,有人讥笑他不自量力,更多的人,则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想要一探究竟。
讲坛当日,明经堂内座无虚席。
堂前高悬着两块巨大的木板,左边贴着一页页手抄原稿,字迹古朴;右边则是新印书籍的书页,墨香犹新。
两相对比,差异一目了然。
苏禾一袭青衣,独自坐在最后排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面容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与她无关。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或好奇、或轻蔑、或凝重的面孔,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吉时一到,须发皆白的王夫子走上讲台,他先是朝众人团团作揖,声音洪亮:“诸位乡邻、同道,老朽今日邀各位前来,不为清谈,只为求真!《农桑辑要》乃前人毕生心血,关乎我江淮万千农户之生计,一字一句,皆重若千钧!”
他没有直接点名道姓,却字字诛心。
随即,他侧过身,指向身后的木板,请上了一位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的农人。
“这位是林砚,城东李家田庄最好的老把式。我们不谈文章,只谈农事。林砚,你且告诉大家,这第一处改动,有何影响?”
林砚有些局促,但一开口,声音却沉稳有力:“回夫子,回各位老爷。原书上写,育秧之土,需取塘中陈年淤泥,拌草木灰,曝晒三日。此法育出的秧苗,根壮茎粗,不易生病。可这新书上,只说取肥田沃土即可。诸位,肥田沃土固然好,但土中虫卵、病菌甚多,若不经曝晒处理,秧苗一下去,十之三四都要烂根!这哪里是省事,这分明是害人!”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在场的不少士绅自家便有田产,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就变了。
王夫子面色不变,又指向另一处:“林砚,此处呢?关于治蝗之法。”
林砚的脸色变得更加沉重:“原书记载,治蝗需用‘除虫菊’之粉末,辅以烟熏火燎。这法子虽土,却最是管用。可新书上,竟将‘除虫菊’三字删去,只谈烟熏。诸位有所不知,烟熏只能驱赶,不能灭杀!蝗虫飞到别家田里,依旧是滔天大祸!删此三字,等于断了咱们的救命方子!”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关乎收成的关键。
林砚用最朴实的话语,揭示了那些看似微小的改动背后,隐藏着何等致命的后果。
堂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愕与愤怒。
“天杀的!这是要咱们颗粒无收啊!”
“我还当赵家做了件大好事,没想到是包藏祸心!”
王夫子待堂中声浪稍歇,猛地一拍讲台,声若洪钟,双目圆睁,怒火仿佛要喷薄而出:“篡改农时,已是重罪!而删除前人经验,更是断绝我等后路!老朽读了一辈子书,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将惠民之学,篡改成害民之术,此非修书,乃灭史!”
“灭史”二字,如重锤落下,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整个明经堂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
就在这群情激奋之时,一个不合时宜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正是陈家公子,他面色苍白,一身锦衣却显得有些狼狈。
他本是听闻王夫子要“评点”新书,自恃口才,想来为自己和赵家辩解几句,挽回些颜面。
可他万万没想到,等待他的竟是这样一副场面。
他一出现,所有的目光便如利剑般齐刷刷射向他。
他刚想开口,人群中便有人厉声质问:“陈公子!你陈家世代书香,那本手抄原稿是你家传之宝,我等皆知!你为何要将如此珍贵的孤本,交到那等奸佞小人手中,任其糟蹋?!”
这一问,比任何刀子都锋利。
它直接戳中了陈公子的要害。
他是为了攀附赵家,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前程,才主动献出了家传之宝。
如今,这成了他洗刷不掉的污点。
“我……我只是想让更多人看到此书……”他的辩解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看到?是看到这本被阉割的废纸吗?”又一个声音响起,充满了鄙夷。
陈公子被无数道愤怒、鄙夷、失望的目光包围着,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仿佛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悔恨,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再也无法在此地待下去,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狼狈地低下头,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堂中响起一片嗤笑。
讲坛的高潮已过,王夫子稳住了场面,再次重申了正本清源的决心。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之事将就此结束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王夫子高义!在下乃一介行商,路过此地,有幸得闻真言。如此惠及万民之宝书,岂能蒙尘?”只见一个穿着考究,气度不凡的中年商贾排众而出,对着王夫子深深一揖,“若夫子不弃,在下愿出资,将这手抄原版,一字不改地翻印千册,分发江淮各地!不求分文,只愿让天下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农书之主,谁又是那欺世盗名的鼠辈!”
此言一出,满堂喝彩!这无疑是给赵家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王夫子眼中精光一闪,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商贾,随即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始终安静的青衣身影上。
苏禾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
讲坛散了,人群带着满腔的激愤与期待离去。
王夫子走到苏禾身边,堂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有着惊人魄力的女子,良久,才低声说道:“你赢了第一步。”
苏禾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半分骄矜,只有一种深邃的平静。
她轻声道:“夫子,这只是在池塘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这城墙,看到更远的地方。
明经堂里的声浪,只是一个开始。
那些离去的士绅、学子、商贾,他们会将今天看到和听到的一切,如同种子一般,带向四面八方。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片广袤的江淮大地上,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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