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粮船失踪——风起水路
作者:酒醉七分
晨雾还裹着青瓦屋檐时,周掌柜的脚步声就撞碎了苏家田庄的寂静。
他青布衫前襟全被露水浸透,鞋帮子沾着泥星子,跨进院门槛时差点被石阶绊个踉跄:"大娘子!
北上的粮船没了音信!
码头上只留下几片破帆!"
正蹲在廊下教小荞认秤星的苏禾手指一僵,秤砣"当啷"砸在青石板上。
她霍然起身,粗布裙角扫得案上算盘珠子噼啪乱响:"哪几艘?"
"运新稻的三艘!"周掌柜喉结滚动,从怀里抖出团皱巴巴的布巾,"船工阿福天没亮摸回来报的信,说昨儿夜里起雾,等雾散了,三艘船连影子都没了,就剩这片帆角——"他摊开布巾,一块浸了水的灰布上,"苏记"二字的靛蓝刺绣褪了色,却仍能辨出纹路。
苏禾接过布巾时,指腹触到粗麻纤维里的盐渍。
她望着院外新立的"苏家义仓"牌坊,碑石上的"义"字被晨雾洇得模糊,像滴未干的血。
三天前才用贷银扩建的糖坊正飘来甜香,此刻却刺得她鼻腔发酸——那三船稻子是秋熟后新收的好米,原要经汴河直送汴京,换回来年买新肥的银钱,更载着二十户佃户"交完租还能剩半袋米"的指望。
"调登记簿册。"她声音发紧,转身往账房走,木底鞋跟敲得青石板哒哒响。
林砚从耳房迎出来,袖中还沾着墨渍——他正帮着整理新立义仓的捐粮簿。
见她脸色,立刻跟上:"可是粮船出事了?"
"周叔说没了音信。"苏禾推开账房木门,檀木书案上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本船运册。
她指尖快速翻动,直到翻到七月二十三那页,"苏记-07-23"的墨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船主、货量、随行船工姓名全写得清楚。
她喉头一哽——这是她第一次接汴京的大单子,怕路上出岔子,特意选了最稳当的老船工阿福,还让张二牛往每艘船的粮袋里塞了浸过桐油的竹牌,刻着"苏"字暗记。
"这趟是首次远销汴京。"林砚凑过来看,指节抵着下颔,"若中途出事,田庄信誉受损事小,佃户们本就怕咱们新立义仓是虚架子,这下更要动摇。"他压低声音,"赵文远上月被咱们抢了糖坊税的风头,这段日子连田界都没来闹,我前日在茶棚听他账房说'该收网了'......"
苏禾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望着窗外晒谷场上正翻晒新麦的佃户们——王二柱家小儿子蹲在谷堆旁啃红薯,他娘正拿竹耙子赶鸡,笑声飘得老远。
这些人昨日还围着义仓牌坊夸她"菩萨心肠",若知道粮船失踪,怕是要连夜来砸门要粮。
"张二牛!"她突然拔高声音。
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二牛掀帘进来时,腰间的铜哨还挂着晨露:"大娘子!"
"带五个精壮的,沿汴河往上游查。"苏禾抽出运册里的航线图,用炭笔圈出三个红圈,"先去瓜洲渡,再往扬州,每个码头都问船家,见没见这三艘挂'苏记'三角旗的船。"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若见着船工,哪怕是讨饭的,也给我带回来。"
张二牛攥紧航线图,喉结动了动:"要是......要是船沉了?"
"沉了会有残骸。"苏禾指尖重重敲在"洪泽湖"三个字上,"你记着,但凡捞着块船板,只要有咱们的暗记,就给我带回来。"
"得嘞!"张二牛把图往怀里一塞,转身就跑,门框上的铜铃被他带得叮当响。
"周叔。"苏禾转向还立在门口的周掌柜,从妆匣里取出个檀木盒,掀开露出叠染了朱砂的绵纸,"这是每艘粮船的密记水印——我让林郎在船底刻的莲花纹,每艘花纹都不一样。
你拿这图去沿岸茶棚酒肆,给船户们看,说'苏家愿出五两银子买消息'。"
周掌柜接过绵纸时,指腹蹭到朱砂,染得指尖通红:"大娘子这是要广撒网?"
"赵文远能藏船,总藏不住所有嘴。"苏禾扯了扯鬓角碎发,"去晚了,消息就烂在肚子里了。"
周掌柜点点头,把绵纸小心收进怀里,青布衫下的轮廓鼓了一块。
他跨出门槛时,回头看了眼苏禾:"大娘子放心,我就是跪遍三十里码头,也给您把信儿掏出来。"
晨雾散得差不多了,日头爬上东墙。
苏禾站在晒谷场上,望着二十几个佃户扛着锄头围过来。
王二柱媳妇抹着汗先开了口:"大娘子,我家那口子说,昨儿后半夜听见河上有动静,莫不是......"
"粮船是出了点岔子。"苏禾提高声音,晒谷场立刻静得能听见麦芒落地。
她望着王二柱家小儿子——那孩子正揪着他娘的衣角,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我已派张二牛去查,周掌柜也去沿岸问信了。"她走到谷堆旁,捧起一把新麦,金黄的麦粒从指缝漏下,"咱们苏家的规矩,种粮的人不能饿肚子。
就是粮船找不回来,义仓里的存粮也够咱们吃到新麦进仓。"
人群里响起细碎的议论。
王阿婆颤巍巍挤到前面,用枯枝似的手抓住苏禾的袖子:"大娘子,不是咱们信不过你......就是怕那赵......"
"赵员外家的田庄在河西,咱们的船走的是汴河北道。"苏禾轻轻拍开王阿婆的手,目光扫过所有人,"我苏禾能带着弟弟妹妹从三亩薄田熬到如今,靠的就是'说话算话'四个字。"她指了指远处新立的义仓牌坊,"那石头上刻的'义'字,不是刻给官府看的,是刻给咱们庄里每口人看的。"
风卷着麦香掠过晒谷场。
不知谁先喊了声"信大娘子",接着此起彼伏的应和声就响起来。
王二柱媳妇抹了把脸:"我家那口子这就去河沿帮着寻船!"几个年轻后生跟着起哄:"算上我!"
苏禾望着他们跑远的背影,喉咙发紧。
待人群散得差不多,她摸了摸袖中那方带盐渍的帆角,转身往账房走——林砚正站在窗下,手里捏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汴河沿岸的水匪窝点。
"这是陈先生前日托人带的信。"林砚把纸递给她,"他说洪泽湖西有伙水匪,专劫运粮船,头目姓马,原是......"
"先记着。"苏禾打断他,目光落在院角的日晷上——已近未时。
她正欲说话,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张二牛的声音撞进院子:"大娘子!
找着了!"
他裤脚沾着黄泥,头发被河风吹得乱蓬蓬,怀里抱着块浸水的木板。
苏禾接过时,木板上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她用帕子擦去水渍,"苏记-07-23"的刻痕赫然在目——正是失踪粮船的船底木。
"在哪捡的?"
"下游废弃的老渡口。"张二牛抹了把脸上的水,"那渡口早没船走了,我是看岸边有新踩的脚印才过去的。"他指着木板边缘,"您瞧,这道刮痕,像是被铁钩拖的。"
苏禾眯起眼。
船底木厚实,若沉船撞击礁石,早该裂成碎片,可这块木板边缘整齐,只有一道半寸深的刮痕——分明是被外力拖行时蹭到了河底的石头。
"船没沉。"她指尖抵着刮痕,嘴角终于扬起半分,"是被拖走了。"
林砚凑过来看,眼睛亮起来:"拖到水匪的窝点?"
"十有八九。"苏禾把木板往桌上一放,"马匪的窝点在洪泽湖西,那地方芦苇荡多,船开不进去,得用小船接驳。"她转身对张二牛道:"你今晚带两个人,扮成卖鱼的,去洪泽湖西打听。"又对林砚道:"你帮我查马匪的家小,水匪再狠,也怕断了后路。"
夕阳透过窗纸,在她脸上镀了层金。
远处糖坊飘来糖霜起锅的甜香,混着晒谷场的麦香,裹着院外的蝉鸣,像张暖融融的网。
可苏禾知道,网下藏着的,是赵文远的算计,是马匪的刀子,是二十户佃户的指望。
"去把周小七叫来。"她对院里的小丫头道,"再让人备三盏灯,今晚......"她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声音轻得像叹息,"得好好算算这盘棋。"
暮鼓声从县城方向传来时,堂屋的油灯次第亮起。
苏禾望着案上的船底木、航线图、水匪名单,指尖敲了敲那方带盐渍的帆角——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窗外的槐树上,两只喜鹊扑棱棱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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