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笔下争锋——教材之争
作者:酒醉七分
村塾的旧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苏禾正弯腰把最后一摞抄本码齐。
竹篾编的书册边缘磨得发毛,她的食指无意识摩挲着“识农篇”三个字,指腹被竹纤维扎得微微发疼——这是她连着三个深夜,就着灶火一个字一个字誊抄的,墨迹还带着草木灰的淡香。
“苏大娘子来得早啊。”
王伯的声音像块老树根,粗粝地蹭过耳际。
苏禾抬头,见他正掀着蓝布门帘跨进来,青布马褂的前襟沾着草屑,显然刚从地里过来。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周先生和几个族老,周先生手里抱着一本裹着红绸的《四书章句集注》,绸子边角起了毛,看得出是常年翻读的旧物。
“王伯。”苏禾起身,把木凳往火盆边推了推,“天儿冷,先烤烤手。”她注意到王伯的手指节泛着青,是沾了晨露的缘故——这季节田里该育秧了,他准是天没亮就下田。
“不坐。”王伯没接凳子,直接往堂前的八仙桌旁一站,枯瘦的手指重重叩在桌面,“今儿评议会头一遭议事,咱得把话说在前头。”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抖开时露出几本簇新的书,“这是我让城里书铺新刻的《四书》,往后娃们该读这个。圣贤书养的是根骨,哪能学那些种瓜点豆的粗话?”
周先生把怀里的红绸书往王伯手边一放,喉咙里发出闷响:“王兄说的是。我教了三十年书,头回见教材里写‘秧要浅,根要展’——这成何体统?”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光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苏禾案头的《识农篇》,“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学庄稼把式。”
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早料到会有这一遭——自打她提议义塾加农书,族里几个老学究就没给过好脸色。
可她更清楚,村里的娃子们天不亮就要跟爹娘下田,认不得“黍稷”的“黍”,却分得清稻稗;背不出“敏而好学”,却记得住“芒种不种,再种无用”。
让他们学这些,和杀了他们的兴趣有什么两样?
“王伯,周先生。”苏禾往前半步,指尖按在《识农篇》的封皮上,“咱试试?”她翻开第一页,墨迹未干的字迹在火光下泛着暖黄,“您看这第一句:‘春三月,种豆宜湿土’。上月阿牛家的豆子烂了半亩,不就是因为他爹记不得‘湿土’二字,偏要挑个大晴天翻地?”
王伯的眉头皱成个结:“那也不能——”
“第二句,‘夏五月,插秧避午阳’。”苏禾提高声音,指节敲在纸页上,“前儿张婶家小栓子晒晕在田里,要不是我教他娘用青蒿煮水擦身子,这会儿还躺着呢。这些话,比‘人之初’好记,比‘性本善’有用。”
堂屋突然静了。
窗外掠过一阵风,吹得窗纸簌簌响。
小七抱着登记册从后堂探出头,手里的算盘珠子还没来得及收,铜箍在晨光里闪了闪。
刘墨抄着袖子站在门边,指甲盖里还沾着墨渍——他昨儿抄《识农篇》到半夜,砚台都没洗。
林砚不知何时走到苏禾身侧。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沾着草汁,倒像个真正的农夫。
“周先生,您教了三十年书。”他声音清润,带着点书生气,“可这三十年里,有几个农家娃子能读出个秀才?十个里挑不出一个。剩下的九个,识了字却不会算田契,背得出‘四海之内皆兄弟’,却算不清东家的租子——这样的字,识来何用?”
周先生的喉结动了动。
他望着案头的《四书》,又望了望苏禾手里的《识农篇》,忽然伸手摸了摸书页。
纸是最粗的毛边纸,摸起来糙得扎手,可上面的字一笔一画,比他教的蒙童写得还工整。
“这……这是你写的?”他指着“深耕易耨,禾黍盈仓”那句,声音发颤。
“是。”苏禾点头,“我夜里哄荞荞睡了,就在灶前写。怕记错了,翻了七遍《齐民要术》,问了十二户老把式。”她顿了顿,“王伯,您去年种的早稻,是不是抽穗时遭了虫?”
王伯猛地抬头:“你咋知道?”
“《农桑辑要》里写着,‘早稻抽穗,宜用苦楝叶浸水洒之’。”苏禾从书里抽出张夹着的草叶,“我让小六娘去后山采了苦楝叶,晒干磨粉,您试试?要是管用,往后这法子就写进教材第二卷。”
王伯的手指慢慢松开。
他盯着那片灰绿色的草叶,忽然弯腰捡起脚边的凳子,“啪”地坐了下去:“成,我听你的。但先说好了,要是娃们读了这破书,连‘孝悌’都不晓得——”
“不会的。”林砚接过话头,从袖中取出本薄薄的册子,“我们商量过,《识农篇》做初级教材,《千字文》《论语》节选做辅助。就像种庄稼,根要扎在泥里,苗才能往上长。”
刘墨突然大步跨到桌前。
他抄书的右手食指有个老茧,此刻正重重按在《识农篇》上:“我抄过《史记》《汉书》,抄过《茶经》《酒谱》,可头回抄得手发热——这些字不是刻在纸上的,是扎在泥里的。”他转头看向周先生,“周叔,您教我识字那会儿,我爹在地里累得直不起腰。要是我小时候能读这个……”他喉咙发紧,说不下去了。
周先生的眼眶红了。
他伸手把红绸书往旁边推了推,又把《识农篇》往自己跟前拉了拉:“我教了三十年,教的是‘书中自有黄金屋’。可咱安丰乡的娃,黄金屋在地里,在谷仓里。”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我投《识农篇》。”
王伯搓了搓手,从怀里摸出颗玉米粒,“当啷”丢进苏禾面前的粗瓷碗:“我也投。”
小七抱着算盘“哒哒”拨了两下,挨个问过去。
最后他数着碗里的玉米粒,声音发颤:“二十一票,比反对的多了八票。”
王文远站在墙角,手指攥着青布衫的下摆,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触到苏禾扫过来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里沾着新泥——他今早去了趟镇里,替他叔送了封信。
“散了吧。”苏禾长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她弯腰收拾教材,忽然摸到书页间夹着张纸条,是荞荞的字迹:“阿姐写的书,比糖糕还甜。”她鼻子一酸,赶紧把纸条收进衣襟里。
林砚帮她抱着书往门外走。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青竹做的“安丰义塾评议会”木牌上。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是小栓子带着几个娃在晒谷场用树枝划字,嘴里念的正是“春三月,种豆宜湿土”。
“县学的童生试要到了。”林砚忽然说,“我今儿在镇里听说,今年的题目是……”他顿了顿,“《论农家子弟当识字乎?》。”
苏禾脚步一顿。
她望着远处泛着金浪的稻田,又望了望晒谷场里蹦跳的孩子们。
风掀起她的布裙角,送来新翻泥土的腥甜。
“该来的,总会来。”她笑了笑,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
而在镇西头的茶棚里,王文远正把最后一口茶灌进喉咙。
他摸出怀里的信,上面盖着县学教谕的朱印,墨迹未干:“农女乱教,不可不防。”
他把信揉成一团,扔进炭盆。
火星子“噼啪”炸开,映得他眼里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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